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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旦《忆》鑒賞    (2010年寫的一篇論文片段)

2013-12-06 16:14阅读:
《忆》 穆旦
多少年的往事,当我静坐,
一齐浮上我的心来,
一如这四月的黄昏,在窗外,
糅合着香味与烦忧,使我忽而凝住——
一朵白色的花,张开,在黑夜的
和生命一样刚强的侵袭里,
主呵,这一刹那间,吸取我的伤感和赞美。

在过去那些时候,我是沉默,
一如窗外这些排比成列的
都市的楼台,充满了罪过似的空虚,
我是沉默一如到处的繁华
的乐声,我的血追寻它的跳动,
但是那沉默聚起的沉默忽然鸣响,
当华灯初上,我黑色的生命和主结合。

是更剧烈的骚扰,更深的
痛苦。那一切把握不住而却站在
我的中央的,没有时间哭,没有
时间笑的消失了,在幽暗里,
在一无所有里如今却见你隐现。
主呵!淹没了我爱的一切,你因而
放大光彩,你的笑刺过我的悲哀。

这也是一首祈祷诗,按朱维之的分类[33],此四年前写的《我向自己说》也许勉强属于“痛哭哀求”类,那么这
首诗则应该属于“静心默想”和“心神契合”结合的类型。这首诗写于19454,,穆旦在贵州的省会贵阳市已经安定工作了一段时间。经历了1942年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的生死体验,作者对生命和死亡等终极问题应该有了更深的体验和思考。经历了三年多的工作的奔波和生活的不稳定,他对生活也有了更深的体会。
一开篇第一行的“静坐”把全篇带入了安静的氛围,“多少往事”点题,进入一种回忆和默想的状态。过去几年的生死体验、生活的困苦颠簸……全在这个“黄昏”一一“浮现心头”。作者在这里不用“脑海”而用“心头”,表示这些往事直接作用于内心的情感,不仅是头脑理性的回忆。不是任何时候都适合回忆这些往事的,此时“混杂着香味和烦忧的”“四月的黄昏”的氛围正合适。“在窗外”,让人仿佛看到诗人安静地坐在窗前朝外望着感受着四月黄昏的气氛,回忆着往事,百感交集。本来我是处在矛盾中的,闻着四月春天窗外的花儿的香味,自己内心因着往事却又充满着烦扰。但这时他看到一朵白色的花,那花的美使他“凝住”了呼吸。在这样安静的背景中,这朵花是动态的,它安静地慢慢“张开”,解开了前面香味和烦扰的“糅合”。“在黑夜的”是下句的开头,却放在这行的末尾,与“白色”形成颜色的鲜明对比,也反衬着让人看见这朵花更加地洁白。也让人看到这朵花白得如此耀眼,使一切背景都黯然失色,在黄昏里却如同黑夜一般。下一行“生命”与“刚强”“侵袭”这种刚性的字眼同时出现。不得不让人想到作者经历过缅甸之行的生死,对生命有了这种新的体悟。“黑夜的”“侵袭”和生命的“刚强”被放在了一起,强度是相似的,但性质却是互相矛盾的,彼此是对抗的。“黑夜的”“侵袭”有多强,但生命也有多强。“黑夜的”“侵袭”在此可能象征人生的苦难、死亡的威胁、罪恶等。
这段的最后一行是祷告,“我”在这样“黑夜的”“侵袭”里直呼“主呵……”。“这一刹那间”指的是此刻,在黑夜的侵袭里,我看到一朵白花张开的刹那。我祈求“主”的是,“吸取我的伤感和赞美”。“吸取”让人更加看到这朵白花的象征意义。它代表的是圣洁的主。在黑夜里它的出现,让“我”感动,祈求主像花朵张开的花瓣吸取阳光、空气和水一样能接纳吸收我伤感和赞美。在此,我们可以看见,“我”心目中的“主”是可以接纳人的正面与负面的情绪的,非常具包容心,与“我”也是亲密的。
第二段的第一行与第一段的第一行是重复回旋的,“过去那些时候”对应“多少年的往事”,“沉默”对应“静坐”,“窗外”对应“在窗外”,提醒读者,“我”仍在第一段的窗前坐着安静默想、回忆。但此时的“沉默”与第一段的“静”不同,它不仅表示一种声音上的安静,还更表现了“我”的内心和思想的状态。不同的还有,第一段的“静”只是指现在,而这里的“沉默”指过去。过去我是沉默的。第一行的“我是沉默”不仅在这句完成了与第一段对应的功能,也承接下节,与第二、三行一起形成“我是沉默,一如……”的句式,第四、第五行同样重复这个句式,形成排比。我“沉默”的内心深处是什么呢?为什么沉默呢?沉默是因充满了空虚,如同那些整齐排列、毫不生动、死板的都市楼台。没有太多的实质和生命力。“我”感悟到这种“空虚”是一种“罪过”。同时我“沉默”却也又是浮躁的,如同都市到处繁华的乐声,喧嚣躁动,“我的血”也“追寻”它的节奏。这里的“我的血”让人想起《我向自己说》里最后一句中“恶毒澎湃的血”,都是指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的冲动。这里虽然“空虚”和“繁华”是对比,词语色彩上却是同义,都是负面的,都是“罪过”。类似的修辞还有“乐声”“跳动”似乎都是“沉默”的反面,但却又是同义。
接着“但是”马上使后两节进入转折。这里重复“沉默”两次,且“沉默”聚起“沉默”,沉默到极点,“忽然”一声“鸣响”,来一个巨大的“对比”使人震耳欲聋。不得不让人佩服作者艺术手法之高。第一段是更多视觉性的(伴有味觉),如同一幅画,而这一段则更多是听觉性的,是“沉默”与“鸣响”组成的乐章。这忽然的“鸣响”强烈地打破“沉默”的转折引出下面的关键。“华灯初上”指黑夜里突然街道和各家灯光亮起,打破黑暗的那瞬间,与第一段的最后一节的“刹那”呼应。灯“光”对应第一段的黑夜里的“白”花,代表“主”。“黑色的”对应第一段的“黑夜的”,在这里“黑色的”是我过去充满罪恶的空虚和躁动的生命。这如此异质性的两者在这一瞬间的鸣响和光中“结合”。在此,我们看见“我”不仅告别过去,自己的黑色被“光”照亮,自己的“沉默”被“鸣响”惊醒,且更进一步与“主”结合。这里不像第一段还有“主呵”的祈求,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此时“我”经历了这种“结合”。这种神秘体验是如此地震撼,是沉默高峰时突然的鸣响,是黑暗中骤然出现的灯火通明。这也引出了第三段。
第三段的开头接续上面,这种“结合”的神秘体验带来了“更剧烈的骚扰,更深的痛苦”。这种骚扰和痛苦源自“我”过去的一切的消失。第二行,那些占据我生命中心的,但又是我不能把握的过去的一切,随着与主的结合,还没来得及让我在情感上告别,为之流泪、为之欢喜,就这样突然地彻底地消失了。我“一无所有”“彻底贫穷”[34]了。而正在这时,“在幽暗里”,在我的“无”里,却见“你”“隐现”。此时的“幽暗”与第一、二段中的“黑暗”不同。那时的“黑暗”指罪恶的负面的东西,这里的“幽暗”指被拿去一切过去的,过去老旧生命被脱去时的赤裸和疼痛,虽然同样是暗色,但却是正面的意义。并且“幽暗”同样反衬“你”的出现,是“你”“隐现”的环境。这里的“你”指“主”,不仅因为紧接着就是“主呵……”的祷告,还因为“隐现”所给的提示。只有“主”才能在这种神秘体验的“我”与“你”的结合中,若隐若现。人是没有这种能力的。这种若隐若现,是一种超自然的现象,只有上帝、魔鬼等灵体才可以。为什么这里一定指“主”呢?还有没有更深的涵义呢?这个“主”是谁呢?这里的隐现,让人想到圣经中耶和华在西奈山的荆棘里火焰中向摩西显现(《出埃及记》3:2-6),在何烈山(西奈山别名)以微小的声音向先知以利亞显现(《列王纪上》19:9-18),这时耶和华也都是一种时隐时现的状态。另外,“隐现”让人想起一位深深影响穆旦的英国现代主义诗人艾略特(T.S.Eliot)的《拯救》中的诗句:“若隐若现的迹象,半解半惑的天赋是那基督的化身。”[35]因此,这里的“你”也有可能就是指“耶稣基督”。
最后两行“主呵!……”是我在这种结合中看见“主”“隐现”时的祷告,与第一段的最后一行“主呵!……”呼应,但已经是不同的层次。那时处于祷告的开始阶段,只是一种祈求,祈求“主”可以接纳自己的负面和正面的情绪。而此时,“我”已体验到与“主”的“结合”,我在这个结合里对主的惊喜的迫不及待的赞叹和肯定。刚才我还在“一无所有”中有痛苦,可如今亲眼看见你的“隐现”,“我”向主说,虽然“你”“淹没了我爱的一切”,让我的过去和黑色生命消失了。然而此时,我不再说“骚扰”和“痛苦”,而是承认“你因而放大光彩”。这里是抱怨你夺取了我爱的一切,显得你自己更加光彩吗?我不同意有的研究者如此认为。这涉及我们对“我”对“我爱的一切”的理解。如果“我”对“我爱的一切”是依依不舍的,是肯定的态度,那么“我”对“主”的这种“淹没”是抱怨的。而如果“我”对“我爱的一切”是持负面的态度,我自己也认为“我爱的一切”是与我无益的,那么“我”对“主”的这种表面的无情“淹没”是一种感恩的态度。这又必须要结合前面两段诗句来看。从前面的分析可见,“我”对我的过去,我的空虚、我的罪恶、我的血气追求都是持否定态度的,认为是黑色的。作者已经对自己做了自我否定。因此,这里的我对“主”是感恩的,因着“你”对“我”过去所爱的“淹没”,“我”的自我否定,更让“我”看见“你”的光彩放大了,且“你的笑”盖过了“我的悲哀”。这里动词“刺”是一个强烈的字眼,好像有点暴力,但如果所刺的东西是好的,这才是暴力,如果所刺的是不好的,“刺”则是正面词,表达一种解脱、解救。恰恰这里所刺的是“我的悲哀”,是负面的东西。所以“我”对“你的笑”是感激的、正面赞叹。“刺”也表明了“主”的能力,一种打破局面,改变人的能力。如同将黑色沉默的“我”“鸣响”惊起一般。且“主”是笑的,是一种正面的情绪,是喜乐、积极的。
纵观这首诗,它是一首很美、艺术价值和灵性价值都很高的诗。它充满了象征主义的元素“黑夜”“白色”等。在视觉、嗅觉、听觉、身体的感觉、灵性的感觉上都有所涉及,将“通感”用到了极致。最主要的特色还是现代主义的,如,每次祷告的抒情不流于感情的滥觞,保持了相当的克制,还有诗中充满了吊诡的对比:“黑——白”、“香——烦”、“糅合——张开”、“侵袭——吸取”、“伤感——赞美”、“沉默——鸣响”、“黑夜——灯”、“空虚——繁华”、“过去——如今”“哭——笑”、“隐——现”、“消失——隐现”、“淹没——放大”“笑——悲哀”、“你——我”、“把握不住——中央”、“幽暗——光彩”等。诗的铺排也很朴实、按自然顺序表达了“我”安静默想、与主相遇的过程。没有曲折的情节和多余的形象、花俏的词藻。所出现的窗、花、楼台、华灯都是在城市黄昏窗外自然现实可见的事物。还有另一语言的特色:全篇有许多个“一”字。每段都有,而且比较靠每行的前面,在诗中起到韵律上的统一和协调。如第一段有四个“一”两两协调对应,第二段有两个“一如”,起到很好辅助的连个排比句的对应。第三段有两个“一切”夹着一个“一无所有”。不仅每段里有对应协调,整篇诗歌里也起到一个连贯统一的作用。这首诗不流俗,虽然用常见的象征和暗喻,但作者将这些创造性地结合,又发展了新鲜独特的、能产生“陌生化”效果的修辞。如“糅合香味和烦扰”,如“白花…主…吸取伤感和赞美”,如“沉默聚起沉默忽然鸣响”,如“笑刺过悲哀”等。
灵性方面,笔者不同意有的研究者说,这里的“主”只是一个引诱者,“它的出现不是为了拯救,而是为了俘获,让个体在经历生与死的精神探索后,最终成为供它永远驱使的奴隶。…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驱使,体会到的永远是矛盾、分裂、混乱,看不到未来的恐惧与最终的无力。”[36] 我认为这与文本上下文不符合。从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到,“我”与主祷告,发现自己黑色的罪过,到期望与主结合,在痛苦的自我否定中又看见主的隐现,最后到感激主的笑,转变了自己的因往事而有的悲哀。与《我向自己说》相似,《忆》也充满了自我蜕变的过程,但比它更进一步,不仅有对罪的省察,还有与主结合,见到主隐现的灵性高峰体验。虽有“感伤”、“悲哀”、“骚扰”和“痛苦”,却也有“赞美”、看到“扩大的光彩”和“听到主的笑”。如果说《我向自己说》有谦卑的忏悔的自我的否定,这里则有对自己更大的否定和破碎,因“我”“所爱的一切”没有了,连自己的感情都否定(没有时间哭、笑),不像《我向自己说》里最后的“恶毒的血在澎湃”,而是因着你的隐现,我都能接受了。有点像旧约里的乔布,遭遇一切苦难之后,“现在亲眼看见你”[37]


从这首 “你——我”关系的祈祷诗中,可以看见穆旦的诗歌有很深的基督教烙印。
首先,在这种祈祷体的诗歌中,我们看见穆旦是很熟悉基督教的祷告程序的。作品有对祷告的对象的称呼:“上帝”“主”。作者直接也用,可见,这是一种“我”与“你”亲密关系中的祈祷。在《忆》中,“我”在祷告中不仅有感伤的抒发,还有对主的赞美。的祈祷是直抒胸臆的,真诚的对上帝倾述,《忆》中不仅我表达悲伤,还表达我的“一无所有”的情感。
诗歌中受到《圣经》文本的影响,出现很明显的基督教话语,表现了明显的与圣经的文本互涉,如隐现”、“祈求”、“赞美”、“黑色的生命与主结合”等。
在神学上,在神观方面,上帝是是可以接纳人的悲伤的情绪和赞美的;是可以与人结合的;是愿意向人隐现的;是有能力拿走我的一切的;也是可以笑的……。在罪观方面,这是两首诗中,“我”能看到自己的罪:存在的意义的“虚空”,流俗的躁动也是罪过。在基督论上,比较隐晦。如果《忆》中作者用“隐现”是受艾略特诗句影响的话,那么这个隐现的“主”就是耶稣基督。即使不看这里,“黑色的生命与主结合”中也是只有跟子的位格才能结合。“主呵”也一般比较常用在基督身上。很可能《忆》的祷告对象是基督。如果是这样,作者对基督的认识是,可以听人祷告,并且接纳人。在人论方面,“我”意识到人是有限的,有罪的,人要追求良好的生命质量、完全的爱、纯洁。人可以到上帝面前祷告,祈求,忏悔。人可以跟上帝有关系。人可以蜕变,可以自我否定。人是有感情的。人是有灵性需要的。人可以看见上帝。在救赎论方面,诗中表现得比较隐晦:与主的结合可以使人黑色的罪消失。
从《忆》中可以看到,穆旦也受到神秘主义的影响,他是有神秘主义体验的,“我”与主互动的过程是非常描写得很深刻和详细。我与主的结合,我看到主的隐现等等。
穆旦被誉为最彻底的现代派诗人,他的语言是非常欧化的,用的意象也是基本没有中国传统诗词中的意象。思想上,充满了现代派的自省、矛盾、焦虑和基督教的忏悔、寻求拯救、追求生命、爱、纯洁等思想。但他的作品仍有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子,,他的罪观并不完全彻底,虽然他的罪观已经比较深刻,看到生命的本质、爱的缺陷、纯洁的欠缺等,也看到罪可以被“承继”。他在《忆》中用“罪过”一词表明,作者在这点上还是深受中国传统儒家思想影响,认为罪是一种过犯,还是行为、道德层面的,指人的过失,错误。
另外, 《忆》中“与主结合”的思想与儒家的“天人合一”有一定的亲缘性。但作者这里的与主结合与“天人合一”还是有本质的不同。“天人合一”要求人的德性和修行,主要依靠人的“自力”。而从《忆》可以看到,作者似乎不需要特别做什么,而是认识到自己的罪过,并祈求与主结合就可以。这点作者还是比较基督教式的。

(更完整的分析可見http://blog.sina.cn/dpool/blog/s/blog_57703f980101diqf.html?vt=4
[33] “朱維之在《基督教與文學》中,從表現內容將祈禱文學分為四類:讚歎感謝、痛哭哀求、靜心默想、心神契合四類。,見本文頁7-8
[34]呂紹剛,一個被引誘者的生與死——《憶》的細讀:孫玉石主編,《中國現代詩導讀(穆旦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11),頁229
[35] 馬格廖拉(美),周正泰審譯:《現象學與文學批評》,台北:結構出版社群(1989.5),頁92
[36]呂紹剛,一個被引誘者的生與死——《憶》的細讀:孫玉石主編,《中國現代詩導讀(穆旦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11),頁229

[37] 舊約《約伯記》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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