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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经》“于表池树木”臆解

2020-06-09 15:06阅读:
《山海经》“于表池树木”臆解

作者|王宁

《山海经·海内西经》云:
“开明南有树鸟,六首;蛟、蝮、蛇、蜼、豹、鸟秩树,于表池树木,诵鸟、鶽、视肉。”
郭璞于“鸟秩树”下注:“木名,未详。”他不知道“鸟秩树”是什么东西。又于“于表池树木”下注:“言列树以表池,即华池也。”每当读《山海经》到这里,就会被卡住,因为“鸟秩树,于表池树木”这两句实在读不通,即使是有郭璞的注,照旧也含糊,不仅“鸟秩树”不知为何物,“于表池树木”也未必如郭璞所言,如果按照郭璞所说,应该说“于华池表树木”才对,“于表池树木”根本就不通讲。近来还有人把“表”解释为“华表”和天文扯上关系,一番的扯淡让人头疼。所以忍不住就想来考察一下这条经文到底是怎么回事。
《山海经》历来号称难读,不仅因为文字古奥简单,还因为历代的传抄,里面的错简、错字等文字讹误一堆,如果辨析不清,自然是没法真正读通读懂。《海内西经》的这节文字,应该就是出了错误。
首先,这节只有二十六个字,却出现了三个“树”字:树鸟、鸟秩树、树木,怎么这么巧?感觉这不是偶然的事情,这三个“树”之间应该是有意义上的关联的,可现在看用法完全不同,凭感觉就有问题。
其次,看看《海经》里其它类似的记载:
《海外南经》:爰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视肉、吁咽、文王(玉),皆葬其所。
又云:一曰爰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久、视肉、虖交。
“豹”后面跟着一串物名,有动物也有器物(文玉),《海内西经》的那节却在“豹”后面莫名其妙地多出来“鸟秩树于表池树木”八个字,其中“于表池树木”既非动物又非植物又非器物,它后面却又出来“诵鸟”等三种动物,明白是决断了文意,不类《
海经》的叙述文例,是很不对头的,更何况这八个字还糊里糊涂、不明不白,显然是出现了文字讹误,再怎么迂曲解释,还是说不通。
再次,这条文字如果真有讹误,也是在郭璞的时代已经如此,所以他那时候就闹不明白了。后来的传本都是根据郭璞的注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歧,只有元代曹善的钞本里“表”作“水”,“表池”成了“水池”,而下面的郭璞注还是说“表”,可能是经文抄错了字。
根据文例看,原经文“蛟”前面应该抄脱了“爰有”两个字;“豹”后面的“鸟”字前也抄脱了一个字,即“囗鸟”,本来是一种鸟名,看看《山海经》里其它的记载:
《海外北经》:“平丘在三桑东,爰有遗玉、青鸟、视肉、杨柳、甘柤、甘华,百果所生。”
《大荒东经》:“东北海外,又有三青马、三骓、甘华。爰有遗玉、三青鸟、三骓、视肉、甘华、甘柤、百谷所在。”
《大荒北经》:“附禺之山,帝颛顼与九嫔葬焉。爰有久、文贝、离俞、鸾鸟、凰鸟、大物、小物。有青鸟、琅鸟、玄鸟、黄鸟、虎、豹、熊、罴、黄蛇、视肉、璇、瑰、瑶、碧,皆出于山。”
放在一起说的“鸟”就有鸾鸟、凰鸟、青鸟(三青鸟)、琅鸟、玄鸟、黄鸟等,所以这里的“鸟”应该也是其中的一种鸟,不过前面抄脱了一个字,搞不清是什么鸟了,是“青鸟”的可能性比较大。
“秩树于表池树木”这七个字应该是在“树鸟,六首”后面,是古人抄书时抄错了行,误兑于“囗鸟”的后面,而且里面有经文,也有汉代人给加的古注文,只不过后人都给混在了一起。其原文可能是这样的:
开明南有树鸟,六首,[秩树于表。(池〈施〉树木〈末〉)。]
[爰有]蛟、蝮、蛇、蜼、豹、[]鸟、诵鸟、鶽、视肉。
这是两条经文,一条是说树鸟的,一条是说开明南还有的另外一些动物。
第一条“秩树”的“秩”当是“迟”的通假字,“迟”、“秩”古音同定纽双声、脂质对转叠韵,读音相近。《慧琳音义》卷三“迟钝”注引《考声》:“迟,久也,息也。”它和“栖”的意思类似,所以古人常把“栖”和“迟”连称“栖迟”,成为一个叠韵连绵词,连绵词的两个字意思近同。如《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毛传:“栖迟,遊息也。”《尔雅·释诂下》:“栖迟,息也。”意思同于今天说的“栖息”。“表”是“標”的通假字,朱骏声《说文解字通训定声》于“表”字下云:“假借为標”,是对的。《说文解字》:“標,木杪末也。”就是今天所说的“树梢”,它与华表没一毛钱的关系。
第一条的三句是说:开明兽的南边有种树鸟,长着六个头,栖息在树的梢头上。清代郝懿行《山海经笺疏》把“树”和“鸟”断开成“开明南有树、鸟”,于“树”下注云:“树盖绛树也。”于“鸟”下注:“《大荒西经》‘互人国’下云:‘有青鸟,身黄,赤足,六首,名曰鸀zh鸟。’即此类。”郝说“鸟”是“鸀鸟”应该对,但他把“树鸟”断开认为是绛树和鸀鸟恐怕就不对。袁珂先生在《山海经校注》里认为“树鸟”就是“鸀鸟”,这个看法当是,在古音里“树”、“鸀”的确是音近的字。这种鸟就是山乌的神化,《尔雅·释鸟》:“鸀,山乌。”郭璞注:“似乌而小,赤觜,穴乳。出西方。”鸀就是乌鸦的一种,青色的,翼暗灰色,略带绿紫光,常成群营巢树上。说它“六首”则是神异化之后的结果。
“池树木”当作“弛(施)树末”,“池”与华池无关,而是“弛”的误字或通假字,亦通“施”;“木”则是“末”的形误。这三个字是汉代人给“秩树于表”加的注解,他认为“秩”是次序、序列的意思,而“弛(施)”则是布列的意思,“表(標)”就是“树末”,“施树末”就是说树鸟分布在树梢上。这可能是根据图像而言的,图上就是树鸟布列在树上,所以注如此——这样,这两节经文既符合《海经》的文例,文意也圆通无滞了。
以上看法只是根据文意的揣测,没什么版本根据,因为这错误是出在最古老的刘歆校本里,目前不可能有更早的版本对校了,故曰“臆解”,仅供同好参考。
最后捎带着说说第二条经文里面说的“诵鸟”是什么。郭璞注说:“鸟名,形未详。”其实“诵鸟”后面的那个“鶽”字不是经文,也是汉人给“诵鸟”加的注,是他们认为“诵鸟”就是鶽,清代吴任臣《山海经广注》:“字或去鸟。《易》:‘射隼于高墉’。”现在一般都写作“隼”。古字书里有种鸟叫“ 《山海经》“于表池树木”臆解,《廣韻·上平声·东韵》:“ 《山海经》“于表池树木”臆解,似鷹而小,能捕雀。”字又写作“ 《山海经》“于表池树木”臆解”,《集韵·平声一·一东》:“ 《山海经》“于表池树木”臆解:鸟名。”又云:“ 《山海经》“于表池树木”臆解 《山海经》“于表池树木”臆解:爵,隼屬。或从公、从松。”《玉篇》:“ 《山海经》“于表池树木”臆解,鷂屬。”其实就是隼,“诵”、“ 《山海经》“于表池树木”臆解”、“ 《山海经》“于表池树木”臆解”都是音同或音近的字,与“隼”古音邪、心旁纽双声,是一声之转,“诵鸟”就是“ 《山海经》“于表池树木”臆解鸟”,也就是隼。汉代人尚知道这个“诵鸟”就是隼,所以在下面注了个“鶽”字,后来被混入了正文,连博学的郭璞也跟着含糊了。

【参考文献】
《山海经》《尔雅》《说文解字》《一切经音义》《玉篇》《广韵》《集韵》
[]曹善:《山海经》钞本
[]朱骏声:《说文解字通训定声》,武汉市古籍书店1983年。
[]吴任臣:《山海经广注》,《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042册。
[]郝懿行著,刘朝飞点校:《山海经笺疏》,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
袁珂:《山海经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王宁:《〈海经〉新笺(上)》,《古籍整理研究学刊》1998年第2期。 原发布于“群玉册府”微信公众号2020-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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