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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 芥川龙之介

2008-04-19 23:18阅读:
没想到网上居然没有原文,只好自己来打,拖到现在才发出来。打字太慢,加之大量词库中没有的词语。



明天就是交稿截止日期,我想在今夜把这篇小说一气呵成。不是想完成,而是非完成不可。至
于说要写什么,且看下文。

在神田神保町附近的咖啡馆,有个名叫阿君的女侍。说是十五六岁,看上去却更老成一些。由
于皮肤白皙,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所以尽管鼻尖有点儿翘,总算得上是个美人。她的头发是从正
中间分的,插上一只勿忘草的簪子,系着白色围裙,站在自动钢琴(注:自动钢琴是靠空气压力
自动弹奏的钢琴)前的时候,活像是从竹久梦二(注:竹久梦二<1884-1934>,日本画家、诗人,
自明治后期至大正年间,画了不少充满抒情诗情趣的插图。)的画儿里走出来的人。——因此,
这个咖啡馆的常客们似乎早就给她起了个绰号叫通俗小说。当然,她还有种种其他绰号。因为簪
子上有那个花,所以叫勿忘草。由于长得像影片里出现的美国女演员,所以叫玛丽·璧克馥(注
:玛丽·璧克馥<1893-1979>,出生于加拿大,美国电影史初期声望最高的女明星,与美国著名男
明星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1883-1939>结婚,曾于1929年一道访日,受到欢迎。)。又由于她是
这个咖啡馆不可缺少的,所以叫方糖,等等。
这个店里除了阿君,还有一位年龄较大的女侍。她叫阿松,容貌简直没法跟阿君相比。起码有
黑面包和白面包之间的差别那么大。所以虽然在同一个咖啡馆工作,阿君和阿松的小费收入相差
很大。当然,阿松对收入的差别是不服气的。其结果,这阵子就她胡乱猜忌起来。
一个夏日的下午,阿松负责的桌边坐着一位似乎是外国语学校的学生,他叼着一支纸烟,划了
火柴要点烟。可是放在旁边桌上的电扇转得很冲,火柴的火还未触到纸烟就被风吹灭了。阿君正
好走过桌边,为了挡风,就在这个顾客与电扇之间站了片刻。这个学生趁机点燃了纸烟,他
那被
阳光晒黑的腮帮子上露出微笑,说声“谢谢”。由此可见,对方是领会了阿君这番好意的。站在
柜台前的阿松却把应当由她端去的冰激凌碟子拿起来,目光锐利地看了一下阿君的脸,娇嗔道:
“请你端去吧。”
这样的纠纷一星期要发生好几档子。所以阿君绝不跟阿松过话。由于地区的关系,顾客当中学
生特别多,她总是站在自动钢琴前默默地卖弄风情。一肚子气的阿松也在她的影响下一声不响地
发起嗲来。
阿君跟阿松的关系不好,不单是由于阿松吃醋。阿松趣味低,阿君打心里瞧不起她。阿君认为
,这都是因为阿松自从小学毕业后,净听浪花小调(注:原文作浪花节,日本江户时代末期开始
流行的一种以三弦伴奏的民间说唱歌曲,类似我国鼓词。),吃什锦果丁(注:原文作蜜豆,豌
豆加方块洋粉、杨梅、樱桃、香蕉等的冷食。),追男人的缘故。那末阿君对什么有兴趣呢?最
好离开这个熙熙攘攘的咖啡馆一会儿,到附近的小巷子尽头某个女梳头师的二楼去窥视一下。因
为阿君租了那个女梳头师二楼的房间,除了到咖啡馆去工作,就在那儿起居。
二楼这件六铺席的屋子,顶棚低低的,从朝西的窗子向外望,只见一片栉比鳞次的瓦顶。窗户
底下,靠墙放着一张铺着印花布的书桌。为了方便起见,权且把它叫做书桌吧,其实不过是个陈
旧的矮脚饭桌。这个作书桌用的饭桌上排着半旧的洋装书。有《不如归》(注:《不如归》是日
本作家德富芦花<1886-1919>的长篇小说,发表于1989年。)、《藤村诗集》、《松井须磨子的一
生》(注:松井须磨子<1886-1919>,日本话剧女演员,曾参加岛村抱月<1871-1918>的艺术座剧团
,与抱月相爱,抱月死后自杀。)、《新牵牛花日记》(注:《新牵牛花日记》是日本戏剧家冈
本绮堂<1872-1939>的独幕剧,作于1912年。)、《卡门》(注:《卡门》是法国作家梅里美
<1803-1870>的短篇小说,发表于1845年。)、《高山望幽谷》——另外只就有七八册妇女杂志。
遗憾的是,我的小说集连一本也没有。书桌旁还放着清漆早已剥落的碗柜。柜上放着细颈玻璃花
瓶,掉了一片花瓣的假百合花雅致地插在瓶里。可以想见,如果这只百合花的花瓣没有落的话,
至今还会摆在咖啡馆的桌子上。碗柜上面的墙壁上,用按钉钉着三四幅画,看来都是杂志的插图
。当中是镝目清方(注:镝目清方<1878-1972>,日本画家。)画的元禄(注:元禄是日本江户时
代东山天皇<1688-1704>的年号,是文化发达的升平时期。)仕女图,下面是拉斐尔的圣母像的小
照片。而在元禄仕女上面,北村四海(注:北村四海<1870-1927>,日本雕刻家。)雕刻的女子像
在向旁边的贝多芬频送秋波。阿君误以为这是贝多芬,其实是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注:伍
德罗·威尔逊<1856-1924>,美国第二十八任总统),真是对不起北村四海。——写到这里,阿君
素日的兴趣多么富于艺术色彩就不言而喻了。再说,实际上阿君每天深夜从咖啡馆回来后必然在
别名贝多芬的威尔逊肖像下阅读《不如归》,望着假百合花,沉湎于比新派悲剧的电影里月夜的
场面更感伤的艺术境界里。
樱花怒放的一个夜晚,阿君独自俯在桌上,在粉红色信笺上运笔急书,直到鸡鸣头遍。写完的
信纸掉在桌下了,可是阿君好像直到早晨去咖啡馆后还没发觉。从窗口吹进来的春风卷起那张信
纸,把它刮到楼梯脚下,那里立着一对有着鹅黄色棉布罩的镜子。楼下的女梳头师知道阿君不断
收到情书。她以为这张粉红色的纸也是其中的一张,出于好奇心,就特地看了看。结果出乎意料
,似乎是阿君的手迹。她想,那末这是阿君给什么人的情书写的回信吧。只见上面写着:“一想
到你跟武男哥告别的情景,我就流泪,心都快碎了。”原来阿君几乎熬了个通宵,写了封致浪子
夫人(注:浪子是《不如归》中的女主角。因患肺病,被迫和丈夫武男离婚,伤心而死。)的慰
问信。
说实在的,当我写这段插话时,阿君的感伤使我不禁泛出微笑。我的微笑毫无恶意。阿君那间
楼上的屋子里,除了假百合花、《藤村诗集》和拉斐尔的圣女像的照片外,还摆着自己起伙必备
的厨房用具。这套厨房用具象征着东京艰难的现实生活,至今阿君不知受过多少罪。可是世态虽
然炎凉,只要泪眼朦胧地望去,就展现出一片美好世界。阿君沉浸到艺术所激起的热泪中,以逃
避现实生活的迫害。那里既无需每月付六圆房租,也不需付一升七毛钱的米价。卡门在轻松地敲
打着响板,她用不着为电灯费操心。浪子夫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但还不至于筹不出药费来。一句
话,在这艰难世界的苍茫暮色中,这眼泪能够点燃人类爱的小小灯火。啊,深夜里,东京街上的
嘈杂声消失殆尽,只要想像一下阿君怎样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在暗淡的十烛灯光下孤独地幻想着
逗子的海风和科尔多瓦(注:科尔多瓦是西班牙南部的城市。)的夹竹桃——该死,岂但不怀恶
意,一不留神连我都不免会感伤起来。尽管我本来是个颇为理智的人,世上的批评家门甚至说我
没有人情味呢。
一个冬天的夜晚,阿君很晚才从咖啡馆回来。起初照例坐在桌前读《松井须磨子的一生》之类
的书。还没读完一页,不知怎地忽然对那本书感到厌烦了似的,狠狠地把它摔在铺席上。随即仍
然侧身坐着,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托着腮,冷漠地呆望着墙上的威尔(威尔是威尔逊的简称。)
——贝多芬的肖像。当然,事情非同小可。阿君被那家咖啡馆解雇了吗?要不然是阿松越发厉害
地欺负她了吗?要么是龋齿又痛起来了吗?不,阿君心里想的不是那样庸俗的事情。她像浪子夫
人或者松井须磨子那样,因恋爱而苦恼着。至于阿君对谁倾心——幸好阿君在望着贴在墙上的贝
多芬像,一时不像要动弹的样子,所以趁此机会我赶紧介绍一下这位光荣的恋爱对象吧。
阿君的对象姓田中,算得上是个默默无闻的艺术家。因为田中是个才子,既会作诗,又会拉小
提琴,也擅长于画油画,兼任演员,并精于玩纸牌(注:原文作歌骨牌,江户时代初期开始流行
的纸牌。将写有下半句和歌的牌散放在铺席上,唱牌者手持写有整句和歌的牌,念到哪一首,玩
牌者就抢铺席上的那一张牌。抢得最多者获胜。),还是个弹萨摩琵琶(注:萨摩琵琶是室町时
代末期流行于萨摩国的一种由琵琶伴唱的歌曲。曲调多悲壮。)的能手。究竟哪一项是本职,哪
一项是业余爱好,谁也鉴定不了。至于他的外表呢,脸像演员那样光滑,头发像油画颜料那样锃
亮,声音像小提琴那样清婉,说话恰似诗一般得体,向女人求爱犹如抢纸牌那么敏捷,赖账则像
弹萨摩琵琶那样干脆,振振有词。他戴着黑色宽檐帽,穿着似乎是廉价品的打猎服装,系一条葡
萄色波希米亚式领带——这样一讲,人们就能了解个七八成了。田中君这样的人恐怕已成为一种
类型了,只要到神田本乡(注:神田是日本大学、明治大学所在地,原为东京三十五区之一,今
属于东京都千代田区;本乡是东京大学所在地,和神田同为旧书店林立之地。)一带的酒吧或咖
啡馆、青年会馆或音乐学校的音乐会(但只限于票价最便宜的座位),或者兜屋(注:兜屋是坐
落在东京银座八丁目的画廊)和三会堂(注:三会堂是坐落在东京赤坂的画廊。)的展览会去,
必然会看见两三个这样的人,傲慢地睥睨俗众。所以你要是想进一步看清田中君的形象,就到上
述场所去看好了。我再也不愿意写下去了。别的就不用说了,当我劳神介绍田中君的时候,阿君
不知什么时候已站起来了,正在眺望拉开纸窗的窗外凛冽的月夜呢。
瓦房顶上的月光映照着插在细颈玻璃花瓶里的假百合花,以及贴在墙上的拉斐尔画的小小圣母
像,还映照着阿君略微翘着的鼻子。可是阿君那双明眸对月光熟视无睹。似乎落了霜的瓦房顶,
在她来说也好像根本不存在。田中君今晚从咖啡馆把阿君送到这里来了。然后甚至约定明天两个
人一起愉快地消磨一个夜晚。刚好赶上阿君每月一次的假日,约定下午六点在小川町的电车站碰
头,然后去芝浦观看意大利人搭棚表演的马戏。阿君还从来不曾和男人一道出去玩过。所以一想
到明天将和田中君像天下的有情人那样,晚间双双去看马戏,就重新心潮起伏。对阿君来说,田
中君不折不扣是掌握着启开宝窟大门的咒语的阿里巴巴(注:阿里巴巴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中的主人公。)。在念那句咒语的时候,阿君面前会展现何等未知的
欢乐境界呢——从方才起心不在焉地眺望月亮的阿君,激动得就像被风吹袭的海洋,或者即将开
动的公共汽车的马达,她心中描绘的不是别的,正是这不可思议的未来世界的幻景。那里,玫瑰
花盛开的路上,撒满了镶着养殖珍珠的戒指啦,假翡翠做的腰带饰扣(注:原文作带留,日本妇
女和服腰带上装饰用的带扣。)什么的。从三越(三越是东京银座的一座百货大楼。)的旗子上
,像滴下的蜜汁似的开始传来夜莺婉转的歌声。橄榄花的芬芳之中,大理石砌造的宫殿里,现在
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先生和森律子(注:森律子<1890-1961>,日本女话剧演员。)的舞蹈渐入
佳境。……
但是,我要为阿君的名誉补充几句话。这当儿,阿君描摹的幻景里,像威胁一切幸福似的时而
掠过一片可怕的乌云。诚然,阿君无疑是在跟田中君恋爱着。而且由于阿君容易受艺术感染,只
觉得这位田中君头顶上有光圈。他是朗斯洛特爵士(注:朗斯洛特爵士是英国作家斯摩莱特
<1721-1771>的小说《朗斯洛特·葛里沃斯爵士》中的主人公,被称作18世纪的唐吉柯德。道格拉
斯·费尔班克斯曾主演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式的人,既会作诗,又会拉小提琴,也
擅长于画油画,兼任演员,并精于玩纸牌。还是个弹萨摩琵琶的能手。阿君凭着处女的敏锐感觉
,对这位朗斯洛特的颇为可疑的本来面目往往有所察觉。这时,一片不安的乌云就掠过阿君的脑
际。但遗憾的是这片乌云转瞬即逝。阿君不管怎样老成,毕竟才十六七岁,而且是个容易受艺术
感染的少女。除非是担心衣服被雨淋湿,或是对莱茵河落日的明信片发出感叹声的时候而外,轻
易不会注意乌云,这也并不奇怪。何况现在是玫瑰花盛开的路上,撒满了镶着养殖珍珠的戒指啦
,假翡翠做的腰带饰扣什么的——这些前面已经写过了,请读者回头再读一下吧。
阿君像沙瓦讷(注:沙瓦讷<1824-1898>,法国画家。)画的圣日妮维埃芙(注:圣日妮维埃芙
<422-512>原是个牧羊女,由于从匈奴人手下拯救了巴黎市民,被尊崇为巴黎的守护者。沙瓦讷于
1874年所作她在月夜眺望瓦房顶的壁画,保存在巴黎伟人祠内。)一样,久久伫立在那儿,眺望
着月光下的瓦房顶,旋即打了个喷嚏,随手把纸窗砰地拉上,又回到桌边侧身坐下来。从那时起
到次日下午六点之间,阿君都干什么来着,遗憾的是,详细情况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我这个
作者也不知道呢?说实在的,因为我必须在今夜里把这篇小说写完。
次日下午六点,阿君穿着紫蓝色假绉绸和服外衣,披上米黄色披肩,比平时要显得心神不定地
走向暮色沧茫的小川町的电车站。她一到那里,就看见田中君已经在红电灯(注:红电灯是悬在
电车站的红柱子上作标志用的。)下伫候。他照例齐眉戴着黑色宽檐帽,挟着镍银柄细手杖,粗
条纹短大衣的领子翻了起来。他那白皙的脸比平时更白净,微微散发着香水气味,看样子今晚是
格外精心打扮过的。
“让您等候了吧?”阿君望望田中君的脸,气喘吁吁地说。
“哪儿的话。”田中毫不在意地回答说,以略含微笑的眼神茫然注视着阿君的脸。然后身子突
然一颤,补充道:“走一走吧。”
话音未落,田中君已沿着弧光灯照耀下的行人熙熙攘攘的大街,朝着须田町方向走去。马戏团
是在芝浦演出的。走着去的话,也得朝着神田桥方向走。阿君仍伫立不动,手按着被卷起灰尘的
风吹动着的披肩,纳闷地问道:“是那面吗?”
田中君没有回头,轻轻回答了声:“对。”继续朝着须田町方向走去。
阿君只好赶紧追上田中君,沿着林阴路,在枝叶飘舞的柳树底下并肩匆匆走去。于是田中君眼
里又泛着茫然的微笑,窥视着阿君的侧脸说:“阿君,真不巧,听说芝浦的马戏昨晚就结束了。
所以今晚到我知道的一家饭馆一起吃饭怎么样?”
阿君感到田中君的手轻轻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她以希望和恐怖交加而发颤的声音悄悄地说:“
好吧,我怎么都行。”同时,阿君的眼睛又像读《不如归》时那样,热泪盈眶。透过感动的泪水
望去,小川町、淡路町的大街显得多么美丽,是不问自明的。乐队在为年终大甩卖奏乐,令人眼
花缭乱的仁丹广告灯,庆祝圣诞节的杉树枝叶上的装饰,蛛网般交叉悬挂的万国国旗,橱窗中的
圣诞老人,货摊上摆的明信画片和日历——在阿君眼里,这一切东西都在歌唱恋爱的极大欢乐,
觉得灿烂的景象一直绵延到世界的尽头。唯独今天晚上,连天上的星光也不寒冷。真真刮来的带
尘埃的风,忽而把大衣下摆翻卷过来,忽而又像大地回春一般变得暖洋洋的。幸福,幸福,幸福
……
过了一会儿,阿君忽然意识到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拐过横街,走在一条狭窄的街上了。那
条街的右侧有一家小小的蔬菜店。明亮的汽灯下,店里堆放着白萝卜、胡萝卜、白菜、葱、小蔓
菁、慈姑、牛蒡、山芋、油菜、土当归、藕、芋头、苹果、橘子等。走过那蔬菜店前面的时候,
阿君的视线偶然落到了立在葱堆中的价目牌上。牌子是把木片夹在竹竿上做成的,上面用浓浓的
墨笔写着几个蹩脚的字:“一把四分钱。”如今一切物价飞涨,一把四分钱的葱是极难得的。十
分便宜的牌价刚一映入眼帘,潜在于阿君那颗幸福的心——它迄今陶醉于恋爱和艺术当中——深
处的现实生活,此时此刻突然被唤醒了。间不容发指的就是这个。玫瑰和戒指,夜莺与三越的旗
子等,转瞬之间成了过眼浮云。而房租、米钱、电灯费、煤炭费、鱼钱、酱油钱、报纸费、化妆
费、电车费——以及其他一切生活费用,随着过去的痛苦经验,恰如灯蛾向火光飞集一样,从四
面八方扑向阿君的小小心坎。阿君情不自禁地在那家蔬菜店前止住了步子。她撇下目瞪口呆的田
中君,走到明亮汽灯照耀下的蔬菜堆当中。而且终于伸出纤细的手指,朝着插有“一把四分钱”
的牌子的葱堆指了指,以唱《流浪》(注:《流浪》是1918年左右流行的一首歌,诗人北原白秋
<1885-1942>作词,中山晋平<1887-1952>作曲。)之歌般的声调说:“给我拿两把。”
刮着带灰尘的风的街上,头戴黑色宽檐帽、粗条纹短大衣领子翻了起来的田中君,挟着镍银柄
细手杖,孤零零地悄然站着。从方才起,这条街尽头的一座装着格子门的房子浮现在田中君的脑
际。那是一座粗糙的二层楼房,房檐下挂着一盏门灯,灯上写着“松屋”的字号名。脱鞋处的石
板(注:日本式房屋,门口有一块石板,把鞋脱在上面再进屋。)是湿的。可是伫立在这样的街
上,说也奇怪,只觉得那小巧整齐的二层楼房逐渐淡漠了,而插着“一把四分钱”的牌子的葱堆
慢慢地浮现了。这时遐想突然破灭,一阵风卷着灰尘刮过去,现实生活般辛辣刺眼的葱味真正扑
进田中的鼻子里来。
“让您等候啦。”
可怜的田中君露出颇为难堪的眼神,就像看另一个人似的打量着阿君的脸。阿君的头发是从正
中漂漂亮亮分开的,插着勿忘草形的簪子,鼻尖有点儿翘。她用下巴颏轻轻按住米黄色披肩,一
只手提着两把共八分钱的葱,站在那儿。她那清亮的眼睛里含着喜悦的微笑。
我终于好歹写完了。天快亮了。外面传来寒嗖嗖的鸡叫声。虽然煞费苦心写完了这篇东西,不
知怎的,心情有些悒闷。阿君当晚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那女梳头师家的二楼。只要继续干咖啡馆女
侍这一行,以后就难免还会跟田中君一起出去玩。一想到那时的事——不,到时候再说吧。我现
在怎么担心也不起作用。就这样搁笔吧。再见,阿君。那末今晚你也像那天晚上一样,从这里匆
匆走出去,勇敢地——任凭批评家笔伐一番吧。
(1971年1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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