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里的涅磐——我读雪莹的诗
2012-05-11 01:18阅读:
诗歌里的涅磐
——我读雪莹诗歌
读雪莹的诗让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有一种鸟,一次次在焚身的烈火中更生,在生死交替中聆听与礼赞。人们叫它长生鸟。
一.哲学根柢
原乡,归路等哲学根柢的追寻,是雪莹诗歌重要的母题,也是雪莹想象力和生命感悟的承载。这使她的诗歌举拔于那些匍匐于凡俗人生的许多现代诗,远离鸡毛蒜皮,拒绝肤浅抒情。
并非不食人间烟火。恰恰是“这暖暖红尘,迟迟春意”
赋予雪莹诗歌灵感之泉源。“左手父母,右手子女/中间端坐我的爱人、兄弟/——那是我的心,我的血/我的手足与筋脉/此生永难完成的挚爱”(《凤眼菩提》),亲缘与情爱,一样牵动着她内心的搏动和呼吸。不同的是,她没有停驻于情感表面,进行日常审视或简单的伦理判断。她是将这些惯常的生活置于生命的形而上进行考量,脱去肉身的羁绊,使得灵魂得以澄明显现。仿佛获具了第三只眼,于是可以拂拭浮世的尘埃,洞见真理的菩提:
天涯海角
传说中的穷途末路
但我不准备发出嗟叹
更不会打马回车
如果可能,我愿意走的更远
回到前生,或看到来世
而我所经之处,花草茂盛,了无尘埃
与一般记写行踪的诗句不同,《凤眼菩提》没有拘泥于三亚南山寺这个现实的空间,而是抽象出了前生来世的哲学命题。花草茂盛的所经之处,只是得菩提的机缘,自以为是的智慧原不过坐井观天。唯机缘照临,方得慧眼;唯慧眼观之,慈悲可以洗心革面。慈悲不是形而下的行为,而是形而上的胸怀,进而落实在对世界的观照。“行走的身体有多热烈/闲置的灵魂就有多苍白”,救赎之路不在行走,而在觉悟。凡俗肉身脆弱如丝,它只是盛纳灵魂的寄寓之所。
诗人笔下的故乡亦非简单的地理、户籍名谓,而是融入精神骨血的传承。“炫目,迷离/忘了所来和将往/关于槐花、故乡/这是最初、全部 /也是最深的记忆”。(
《在槐花的香气里安家》)
这里的故乡显然不是地理概念中的或现实意义上的“老家”,而是诗人宽阔而纠结的神秘的“心理场”;是“有时像沙子揉进眼中/疼痛,且伤感,且忧郁”的诗意所在;是一个安顿心灵的归所。而那“一片白光布下香气的迷阵”的槐花,自然更多地是一个象喻,是“被最初那场花雨卷起的心”,是诗人生命之根与灵魂所寄。
多年来,以爱情诗赢得众多读者的诗人,随着觉悟之门的开启,终于发现,“爱情是一件太容易被混淆/披错的外衣”。而诗人对于爱情的认知已由外部全然转向了内心,如同临水的水仙,恋的其实是自己的影子。水仙这个意象历来为中外诗人所钟爱,早已经典为原型意象。在雪莹的《三月,最后的水仙》一诗里,化用了这个原型意象并赋予她特定的气息和维度。隔岸的琴声、冷月的微光、不群的新娘,净手焚香于凌虚之阁。没有欢愉和艳俗,有的只是自我的检视,旷世的悲欢。西方文明中的水仙意象与东方文明的美人香草在这里被荟萃一炉,成珠成丹。文字成了唯一的烛照和救赎。
这样的哲理之思在雪莹诗歌中如花照水。“诸相非相,化身万千/虚无中满溢的/是整座大海的力量/神秘的般若的力量/伟大的宗教与哲学的力量”。真正的诗歌,必得摆脱了生存表层的光影与灰尘才有机会抵近真理,进入澄明之境。
二.水妖意象
有成就的诗人都有自成一体的意象系统,其独到的个性、创造的魅力往往体现在这些意象里。这应该是一条进入其诗歌世界的有效线索。“水妖”无疑是雪莹诗歌钟情的意象。
水妖意象最早出现在雪莹1987年的同名诗作《水妖》中。“来吧 坐在岸边的礁石上/看我的歌声怎样从海底/冉冉升起/水藻般缠绕你的思想”,其时的抒情主人公还是美丽容颜美丽歌喉的莱茵河畔罗蕾莱原型,那个美丽的少女魅惑又自爱。但水妖意象的内涵已初露端倪,“你敢不敢像我一样/一层层脱去沉重的甲胄/你敢不敢回到多年以前/修补那条断了桅杆的漏船”,脱去甲胄,修补断桅,无异于浴火焚身!“水妖”意象的出现使她的诗歌特立于那个时代诗歌抒情的前沿。雪莹是以生命入诗的诗人,如果把雪莹的诗歌看作一场浴火涅磐的精神遨游,那么水妖意象则可以看作是这场心灵跋涉的起点,是构建其诗歌世界与生命意蕴的基石。
水妖在雪莹诗歌中以语词直接出现的几率并不高。但是在其后二十年中断续出现的
“花妖”、“女神”、“水仙”等诗歌意象莫不与此相关,构成了一个具有内在气韵的神性的意象系列。
在《浪花,莲花——致哲学的大海》里,女妖是母亲与少女的合一:“而今,我在一朵浪花里入定/白发、红颜,饱满而安详”。从少年到白首,多少江湖的风生水起,多少因缘际会。伫立回眸拈花一笑,都是过眼云烟。
在《提灯女神》(组诗)里,水妖是女神。“剥茧抽丝/我越来越接近事实的真相/这一块血火中炼出的钢啊/冷峭中透出人性的温馨/像冰里的水/像今晚的月光”。
花朵抑或果实,缘起抑或缘灭。把思念深埋,远离风雨,远离曾经的爱与伤痛。曾经被夸大的痛苦如今消弥无形。脱却牵绊,心底不染纤尘。“伸出手,所有的花朵开放/指尖跳荡的尽是星月之光/飞蛾扑火的快感,早已/入骨、入髓、入愁肠”。
《遇见水仙》里,水妖是水仙,是传说中的美少年。“我看到的是过去/恋上的是自己”
美到孤绝,干净到忘尘遗世:“深藏的悲欢,投入一滴泪/等待经年 以琥珀的形态呈现/而那些欲诉还休的心事/那些未及启程的浅笑和低语/那些终将落入空谷的/呼唤与回声,皆成过往/——烈焰成灰,灰被风吹散”,这里我们仿佛再见那在岸边岩石旁歌吟的水妖,只是这歌声挥别了过往——那些和着深藏的悲欢和经年的心事的空谷足音!
《在槐花的香气里安家》一诗中,水妖是花妖。“当眉头慢慢浸出朱砂痣/花妖附身,再无一个少年/可以真正把我带走”,我们所感到的是从心源处生发的淡定,好的诗句必如箴语,给人以启示录般的震撼之感。
“水妖”及其与之相关的外围题材——“花妖”、“女神”、“水仙”等共同构成了一个精神场,成为诗人精神与情绪的物象对应,雪莹在水妖这个意象中,融入了个体生命对生命存在的独立观察、体验和思考。水妖——绚烂、恣肆,带有挑衅的自恋色彩;女神——离俗、悲悯,俯瞰众生;水仙、花妖——洞透人生奥义,复归平淡。从早期的水妖到近期的水仙,这个系列意象勾勒了雪莹的精神发展轨迹,它是一个粗略的图谱,是解读雪莹诗歌的命门。
现世生活里温润安泰的她为何总是把忧郁和想象的目光投向远方(前世或来生)?我理解这恰恰是诗人本性和情怀所致——“生活在别处”,生命从终极意义而言是向死而生,这注定了诗人骨子里的忧郁。
诗歌之于雪莹是生命的放飞、心灵的歌唱,是性灵的勃发,也是灵魂的“修远”。在诗歌里历经沉溺、窒息,死地之后的重生,“当浪花幻化为莲花/所有倾斜的复归平衡”。诗歌成为跨越此岸与彼岸的津渡,是生命苏生的救赎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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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莹的诗和创作谈:
凤眼菩提
从一场突如其来的热病中抽身
神祗的密语,指向
南方之南,遥远的光明之地
天涯海角,传说中的穷途末路
于我,却是以热制热的疗伤秘笈
如果可能,我愿意走的更远
以一种消隐,完成另一种投身
而我所经之处,花草茂盛,了无尘埃
未相见,我已有了莫名的欢喜
二
一直以为,对你的存在深有感知
对你的奔赴全心全意
以为我蹉跎,迁延的理由
如此庄重,不容置疑
左手父母,右手子女
中间端坐我的爱人、兄弟
——那是我的心,我的血
我的手足与筋脉
此生永难完成的挚爱
已得到,未失去
感恩尚恐不及,如何可以
从容地放下、远离
——对尘世的道义我扔深怀敬畏
我渴念着那恒河不息的涛声
也恋着这暖暖红尘,迟迟春意
三
猝然相遇,在寂静的山岗
你不开口,只用凤眼和慈心
赐我无量醍醐
——爱到爱时
也无如来也无卿
我被津津乐道的冰雪聪明
多么渺小,卑微,可疑
还有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
轻慢、无知、贪痴
居高临下的施舍
柔弱面目后的攫取……
笃信你的慈悲,无需宣示我的忏悔
菩提,菩提
请许我此后步步莲花,脱胎换骨
2010年2月6—9日三亚南山寺
浪花,莲花
——致哲学的大海
一
上路之前
我已把自己化成一滴水
作为皈依的祭奉
这是我的全部
然而,在你身边
我竟不曾看见大海
只有无数洁白的花朵
在转瞬开落间,完成一生的宿命
蒙昧之门 豁然开启
诸相非相,化身万千
虚无中满溢的
是整座大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