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未删改版】从私人语言论证到物理主义纲领:维特根斯坦与维也纳学派
2014-12-13 22:49阅读:
本博按:本文的一个删改版本已刊发在《学术月刊》2014年第11期。这儿贴出来的是完整未删改版本。有兴趣者可与正式刊出的删改版本相参照。期待诸位的批评指正。
从私人语言论证到物理主义纲领:维特根斯坦与维也纳学派
王晓阳
(上海交通大学 哲学系,上海,200240)
摘要:近年来,在有关物理主义的研究中,私人语言论证与早期物理主义之间的关系问题引起学界持续关注。史料显示,在早期物理主义者那里,至少出现了四个不同版本的私人语言论证,分别为:维特根斯坦版私人语言论证、耐德-卡尔纳普版私人语言论证、纽拉特版私人语言论证,以及石里克版私人语言论证。对这四个不同版本私人语言论证的分析则表明,一方面,虽然对私人语言的理解存在明显分歧,但是早期物理主义者却共同坚守着同一个物理主义纲领:物理语言是普适的(universal)
。
另一方面,也正是由于这些分歧,直接导致了早期物理主义者对该物理主义纲领的理解有所不同。因此这样的梳理和分析,不但有助于我们认清物理主义早期阶段出现的那些一致与分歧,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并塑造了我们今天关于物理主义的理解,而且有望推进我们关于物理主义的更深入思考。
关键词:私人语言论证;物理主义纲领;维特根斯坦;维也纳学派;
From the Private Language
Argument to the
Programme of
Physicalism: Wittgenstein and the
Vienna Circle
WANG Xiao-yang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Shanghai Jiao Tong University,
Shanghai, 200240,
China)
Abstract: In
recent year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rivate language argument
(PLA) and physicalism has
aroused sustained concern to the
academic circles.
Actually,
there are the
four different versions of
PLA in the early
stage of physicalism. They
are Neider-Carnap’s
PLA (NCPLA),
Wittgenstein’s
PLA (WPLA),
Neurath’s PLA
(NPLA) and
Schlick’s PLA
(SPLA). In this
paper, the four PLAs will
be discussed. Our discussion
will show, firstly,
the premises and
procedures of the four
PLAs are obviously
different, but they all agree
on one and the same
programme of physicalism, viz.
physical language is
universal.
Secondly,
although the four
PLAs agree on
one and the same
programme of
physicalism, but, actually,
the different PLA supports
the different conception of
physicalism.
Lastly, our
discussion also can show
how the pro and con
in the early stage influent
our present
understanding of physicalism.
Keywords: private language
argument; the programme of
physicalism; Wittgenstein; the Vienna
Circle
一、引言:一场关于“新思想”优先权的争论
1932年夏,卡尔纳普(Rudolf
Carnap)在维也纳学派(the Vienna
Circle)的机关刊物《认识》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作为科学的普适语言的物理语言”的论文(以下简称《语言》)。【1】在这篇文献中,卡尔纳普正式宣布自己的一个新思想诞生了。这个新思想就是“物理主义”(Physicalism)。在卡尔纳普看来,物理主义体现为如下这个纲领性主张:
“由于所有的陈述——无论是原录语句(protocol),还是与原录语句相关联的由系统的假说所组成的科学系统中的陈述(the
scientific system
consisting of a
system of hypotheses related to
the protocol)——都可被翻译为(be
translated into)物理语言(physical
language)而非别的语言,因此物理语言是一种可以作为全部科学的通用语言的普适语言(The
physical language is therefore a
universal language and, since no
other is know, the language
of all
Science)”。【2】
这里的“全部科学”,是指具有认知意义(cognitive
meaning)的各门学科知识的最大集合,既包括形式科学(如:逻辑学、数学等),也包括自然科学(如:物理学、生物学、心理学等),甚至还包括(具有认知意义的)人文社会科学(如:哲学、社会学、历史学等)。但是请注意,在此纲领关照下,由于传统的形而上学命题尽是些无法被翻译为物理语言因而在认知上无意义(cognitively
nonsense)的伪命题(pseudo-propositions),因此卡尔纳普呼吁,我们必须首先清除掉传统的形而上学命题,才能推进各门学科知识的整合,从而实现“科学的统一”(the
unity of science)或“统一科学”(unified
science)的终极目标。
这是卡尔纳普发表的首篇关于物理主义的论文。史料显示,在《语言》一文即将刊出之前,已引发了激烈的争论。【3】有趣的是,争论竟然主要不是针对其内容的(什么是物理主义),而是针对其优先权的(谁才是最先提出了物理主义的人)。
首先是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提出了强烈抗议。维特根斯坦先写信给石里克(Moritz
Schlick)(1932年5月6号),具体列举了《语言》一文中哪些地方大量使用了他的思想成果,但令人愤怒的是,卡尔纳普在文中竟然对其重要思想来源——维特根斯坦——只字不提。在通信中,维特根斯坦宣称,他对《语言》一文中所涉及到的如下几点拥有优先权:“物理主义观念,实指定义和假设的思想,内容的说话方式和形式的说话方式的区分”。【4】石里克承担起调查这件事情的任务,大概2个月之后(7月10号),石里克写信给卡尔纳普,详细列举了《语言》一文中至少有如下四处应该感谢维特根斯坦:1、关于哲学的本质的论述;2、关于实质定义的论述;3、关于自然规律和假设的论述;4、借助形式的说话方式来消除伪问题(pseudo-problems)。【5】在7月17号给石里克的回信中,卡尔纳普辩解道,在关于物理主义的问题上,他之所以没有提及维特根斯坦,是因为“维特根斯坦毕竟没有处理过(deal
with)物理主义问题”。【6】而在石里克将卡尔纳普答复的复印件寄给维特根斯坦后,维特根斯坦在给石里克的回信中(8月8号)则愤怒地回应:
“虽然‘物理主义’这个名称令人不快,但是认为我没有处理过物理主义问题这种说法是不对的。与我写作整个《逻辑哲学论》时一样,对于这个问题的处理,我采取了同样简洁的方式”。[It
is not true that I have
not dealt with the question
of “physicalism” (albeit not
under this—dreadful—name) and with
the same brevity with which
the entire Tractatus
is
written.]。【7】
8月20号,维特根斯坦终于写信给卡尔纳普(并附上了8月8号给石里克的那封信),谴责“卡尔纳普是精神窃贼”。【8】有理由相信,这一事件最终导致了维特根斯坦和卡尔纳普二人关系的彻底决裂。维特根斯坦的强烈抗议和优先权要求,引发了学界诸多关注,但说法不一。如:戴蒙德(Cora
Diamond)认为,由于卡尔纳普“捡起了”(pick
up)《逻辑哲学论》中3.343节中所表述的“互译性原则”(the
principle of
intertranslatability),并将这个原则作为他1932年宣布的物理主义新思想的核心,因此维特根斯坦的指责是恰当的。【9】斯特恩(David
Stern)则认为,虽然《逻辑哲学论》的3.343节陈述了物理主义的“互译性原则”,【10】但是仅由互译性原则这一点不足以表明,《逻辑哲学论》时期的维特根斯坦青睐物理主义。而且有证据显示,即使维特根斯坦青睐物理主义,他所理解的物理主义也不同于卡尔纳普。【11】辛迪卡也认为,维特根斯坦的上述说法并不足以表明,在《逻辑哲学论》中,维特根斯坦究竟是认同还是反对物理主义,【12】而且进一步认为,在《逻辑哲学论》中维特根斯坦即使涉及到了物理主义,也不是卡尔纳普《语言》一文中提出的那种物理主义。【13】在写给石里克的上述第一封信中(1932年5月6号),维特根斯坦自己说,卡尔纳普《语言》一文中提出的物理主义实际上是他(维特根斯坦)在1928年才产生的一个新想法。【14】此外,斯特恩、辛迪卡和马力恩(Mathieu
Marion)分别对1930年左右的维特根斯坦手稿——尤其是《哲学评论》(Philosophical
Remarks)——进行了考察,得出几乎一致的结论:在1929年底到1930年初——大概在1929年10月——维特根斯坦的确经历了一次从《逻辑哲学论》中的旧观点向物理主义新立场的思想转变。【15】
接着,纽拉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