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立的散文诗,何其珍稀!(北塔作)
2026-01-16 11:34阅读:
站立的散文诗,何其珍稀!(节选)
北塔
多数当代中国散文诗,也许是为了肌肤之丰艳、服饰之美艳,总让我觉得少了点骨头。
诗如其人,如其人之志。陈志泽先生这组作品乃立人之诗、立志之什,有了站立的风骨。他在好几首多处直接用了“站”“立”这类动词。如《站起来的海水》和《竖立的根》《一只小麻雀站立在电线上》这三首的标题中就赫然“站立”着这类字词,可谓开“题”明义。
《站起来的海水》这首诗前面部分写海水躺着、睡着,后面部分陡然反转,写大海猛然间由卧而跑,不仅跑起来了,而且站起来了。诗云:
静卧的大海像万匹受惊的野马奔跑。海水站起来了。在狂风的恶狠狠挑衅面前,海水陡然站起来了,像高山耸立、峭壁竖起……
海水也有站立的时候——
站立时,海水的气势,让狂风逃之夭夭,杳无踪影!
此处短短的几行诗句里,“站”连用了四次,“立”连用了三次。而这两个字其实是同义反复的,真可谓“不厌其复”。但读者并不因为这繁复而觉得烦扰,因为我们知道作者故意这么
写是为了强调大海似无实有的警觉、凛然不可侵犯的意志和战无不胜的力量——一旦敌人(狂风所象征)来侵犯,他立即能起来投入战斗,而且很快能击退敌人。这里的“大海”意象不仅被赋予个人意志、形容个人行为,而且可以理解为国家尤其是中国的象征。笔者想起一百多年来很多仁人志士把中国比作“睡狮”与“醒狮”。这狮子由睡而醒,并起而奔跑、咆哮,也是因为有外敌来犯。因此,读这首诗,我耳畔会想起我们的《国歌》的旋律。其立意可谓大哉。
《竖立的根》这首诗的思维更加奇绝——突破了常人的常识。一般人认为,树所挺立的部分是树干或树枝,树根的姿态嘛似乎是躺着的,而且躺在地下。但在陈志泽笔下,“老榕树深扎大地的盘根错节竖立起来,成了一道屏障。”瞧,深扎大地的树根跟树干一样,“竖立起来”了。整首诗只有这一句不是写根:“另一头,恰似横在空中的一把大刀,切割疯狂的风,砍杀雷雨闪电。”那可能是指树的头部或上部——很厉害、很勇猛,不仅没有被风雨雷达杀伤,反而对这些凶恶势力实施了“反杀”;但作者的价值重心还是在“根”:“根的屏障成为铜墙铁壁,成为这一棵老榕树生命的依傍。”树干或树巅之所以能在地表乃至空中切风砍雨,是因为有根作根基——作为坚定的底盘和保障。这可能是“根”让作者觉得“竖立”的原由吧。这棵树当然也隐喻着人:人格和人事。就个人而言,每个人可以分为隐和显两部分,显示给别人的部分固然重要,但那是在别人的心目中;我们自己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别人看不到的部分其实可能更加具有根本的作用。就社会而言,某些人因为处于某些显要的岗位或被赋予某些显赫的角色,而显得重要;但他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一个社会起基本保障作用的其实是处于其底下或后面的人们,所谓“屏障”也。
《一只小麻雀站立在电线上》描绘了一个我们经常看到的画面,因此有不少诗人写过这个题材。笔者也曾写过题为《高压线上的麻雀》的诗,表现的是意识形态的话题。陈志泽塑造的是一个无知者无畏的形象:“小麻雀抓牢电线的脚下穿过强大的高压电流,但这触碰不了它的一枚羽毛、一丝肌肤,它不懂得不需要懂的原理,安心、惬意地站立着。”高压电线是庞大的现代工业意象,穿过其内部的电流具有极大的杀伤力,一头狮子都会被瞬间电死。小麻雀是弱小的自然生命,在高压线上时,它其实面临巨大的死亡威胁。但它几乎天天、成天在上面站着,显得极为勇敢。当然,真实的原因不是它无畏,而是它无知。不过,作者故意避开对麻雀的无畏投以微词,却刻意渲染无知所带来的无畏、无畏所导致的安心和惬意。因为他写这首诗不是要突出麻雀之弱小或电流之强大,甚至不是两者之间致命的对比或对立,而是要强调“站立”这个动作本身所昭示的人生寓意:只要有任何可能,我们都应该保持站立的姿势。笔者以为,这应该成为我们普通人所“立”的“志”之一。
古柏树是另一棵这样站立的“老榕树”:“从幼小到苍老,柏一直站立在寺庙的身旁。”(《古柏》)有意思的是:那是一棵“古老的柏树”,但作者没有称之为“古柏”或“柏树”,而只用一个单名“柏”称呼它,显得非常亲切。似乎它是作者的一个挚友或兄弟,所谓“志同道合”者,甚至是他的另一个自己。这虽然是一首用第三人称写的咏物诗,但让读者处处觉得此“物”中有“我”,此“古柏”中有此老(作者)之志。如果说《站起来的海水》隐含的是“志”的家国向度,《竖立的根》内含的是“志”的社会向度,《一只小麻雀站立在电线上》所含盖的是主观(主义)向度;那么《古柏》展示的是信仰向度。在这首诗中古柏始终与寺庙在一起(一共这样联袂出现四次)。在中西方文化语境中,柏树有一个几乎类似的象征含义——指向死亡又超越死亡。柏树和松树一起,往往被种植在坟地,陪伴死者;但是因为他们在其它几乎所有草木在冬天枯死的情况下还保持生命之绿,所以让人们联想到不死,从而象征死亡中的不死可能或永生追求。宗教的最大功能就是让人们直接面对死亡、思考死亡并且超越死亡,探索复活的途径:人作为生命体可能复活,但生命的意义可以在人的肉体死灭后继续存在,所谓“不朽”也。这是人类最基本最恒久的的信仰之一。陈志泽明确地指出,寺庙里居住着永远的信仰。因此,古柏也象征着信仰的永恒。它作为信仰的形象挺立在寺庙的边上,召唤者具有形而上追求和超越思维的有灵魂的人们。
陈志泽抓住不同事物的同一个动作,在不同向度挖掘其象征含义,或投射人情,或映射人格,比如以物的高贵品格隐射人的高尚品格,从而把思索的触角伸向个体、社会、国家、宗教等领域,显现了思维的活跃、丰富和超拔。当然,像小麻雀那样的天真是否值得我们肯定,那可能会引发读者进一步的讨论。
(原载《散文诗》上半月2025年12期“第一文本”)
(作者系著名诗人,北京语言大学教授)
附录
俯仰(二十章选四)
陈志泽
站起来的海水
此刻,海水平静地躺着。
也许睡着了,疲累让它沉入梦乡?鼾声激起波浪。
而船总在航行,一张张风帆拥抱扑来的风,高高的桅杆划过云彩……
突然,天空乌黑,狂风大作。原来静卧的大海像万匹受惊的野马奔跑。海水站起来了。在狂风的恶狠狠挑衅面前,海水陡然站起来了,像高山耸立、峭壁竖起……
海水站立的时候——
站立时,海水的气势让狂风逃之夭夭,杳无踪影!
竖立的根
台风把一棵老榕树掀倒了。老榕树深扎大地的盘根错节竖立起来,成了一道屏障。
一头是所剩无几的根牢牢抓住大地,依然吮吸泥土的养分输送给倒下的老榕树,输送给趴着的树干、每一个技丫、每一片绿叶,托举起老榕树里鸟雀的村庄,鳥雀的家。另一头,恰似横在空中的一把大刀,切割疯狂的风,砍杀雷雨闪电。
根的铜墙铁壁,成为这一棵老榕树生命的依傍。
一只小麻雀站立在电线上
它站着,稳稳当当站在电线上,偶尔拍拍翅膀,几声叫唤。
它也有倦飞的时候,电线上正好歇会儿。高空上没有打扰,没有嘈杂,展开无边的云幕。
人们也许没留意这个小不点把高天点缀得格外悠远,小小的喙啄理着绚丽的云霞。
小麻雀抓牢电线的脚下穿过强大的高压电流,但这触碰不了它的一枚羽毛、一絲肌肤,它不懂得不需要懂的原理,安心、惬意地站立着。
难得一只小麻雀的光临,电线之上,高空显得宽广而宁静。精灵的小鸟却谨记适才闯过的风险,预备着迎接前方难免的艰难。
此刻,站立在电线上,仍时不时偏着头庄重思索……
古柏
泣血的祈愿镌刻出它的斑驳,岁月的流痕重叠出它的粗糙,不能终止的想望却郁郁葱
葱着它的枝叶。
树干并不茁壮,但累积着一寸寸时光往高里长,探寻着上天藏匿的奥秘。
这一棵柏从幼小到苍老,一直站立在寺庙的身旁。从唐宋元明清到现在,从不挪开半步。
柏的投影流淌在寺庙的琉璃瓦间,消失在地上。柏的祝福摇落在跌落地上的圣杯,倾听吉祥的回响。
柏近乎长生不老。为了陪伴与守卫居住永远信仰的寺庙,为了掩映人间几近枯干的寂寥,为了拂去世人郁结心头的愁怨。
古柏与寺庙构成了深邃而静穆的意境……
(原载《散文诗》2025年上半月第12期“第一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