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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365魏晋·阮籍《咏怀·第十三至廿四首》

2021-05-27 09:33阅读:
魏晋·阮籍《咏怀八十二首》


147@365魏晋·阮籍《咏怀·第十三至廿四首》
147@365魏晋·阮籍《咏怀·第十三至廿四首》


其十三
登高临四野,北望青山阿。
松柏翳冈岑,飞鸟鸣相过。
感慨怀辛酸,怨毒常苦多。
李公悲东门,苏子狭三河。
求仁自得仁,岂复叹咨嗟。


【山阿】山岳;小陵。
:原指用羽毛做的华盖,后引申为起障蔽作用的东西,也指病症名,另指一种鸟。作动词意为遮蔽,隐藏。作形容词时意为晦暗不明。
【冈岑】山峦。
【怨毒】极端仇恨:他与仇人之间的怨毒永远也化解不了。
悲东门:源见“叹黄犬”。指为官遭祸,抽身悔迟。忆黄犬,典故名,典出《史记》卷八十七〈李斯列传〉。李斯竭忠为秦,然而受到陷害,临刑之前,想到不能再与其子牵黄犬共出上蔡东门去追猎狡兔,便父子相对大哭。后遂用'忆黄犬'等指大臣受陷害被处死。


译文:我登上高坡,面临荒野,眺望着北面的青山。松柏荫盖着山峰,飞鸟鸣叫着掠过。我感慨万千,内心酸楚,人生的怨苦竟如此之多。李斯有东门的悲愤,苏秦藐视整个三河。追求仁德自会得到仁德。为何还要叹息?


“登高临四野,北望青山阿”,“临”者居高以视下也,“望”者升高以眺远也。“登高”而后视域大开,“四野”乃尽收眼底,此为俯视。定其视线于北方,则见山之曲隅,此为平视。“松柏翳冈岑”,远视之,则只能笼统称其为“青山阿”,若近视之,则知其所以“青”者,乃因“松柏”之翳蔽山脊等处也。“飞鸟鸣相过”,若更近视之,则能见青色之上有“飞鸟”之过,且能听其“鸣”也,以声波之传播能力远小于彼光波,故比前句更为迫近也。故自“登高临四野”至“北望青山阿”,“无色”至于“有色”也,“环视”至于“平视”也;自“北望青山阿”至“松柏翳冈岑”,“远视”至于“近视”也,“粗观”至于“细观”也;“松柏翳冈岑”至于“飞鸟鸣相过”者,“静景”至于“动景”也,“无声”至于“有声”也。陶渊明曰“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又松柏多植于丘墓旁,故知“松柏”所“翳蔽”者斯坟墓也。
“感慨怀辛酸”,“辛酸”怀于内,衰景陈于外,内外交感,故生慨叹。“怨毒常苦多”,“怨毒”者,悲痛也。慨叹远不足以解“辛酸”,何况五味之中,“苦”又更甚于“辛”、“酸”而难化去也。且登高远望,对景感慨,斯为偶有之事,而自一“常”字,可见“怨毒”侵凌之持续性也,自一“多”字见“怨毒”之大,自一“苦”字见“怨毒”之剧,其不得解也,可以明矣。故“感慨怀辛酸”为此一时空下之瞬态事件也,而“怨毒常苦多”为阮公人生中之稳态也。
“李公悲东门”,李斯于受刑之前,谓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苏子狭三河”,苏秦以洛阳狭小,故出而游说六国,终车裂。李斯悲东门之时,为其人生事业之终点也,苏秦狭三河之时,为其人生事业之起点也;期间虽皆有建功立业之经历,然总其终始,身名具裂,到底是一场空。且李斯处于一统之世,苏秦逞于列国之时,盖统一与分裂,固无关于此种悲剧之有无也。西人歌德之《浮士德》中,有所谓“小宇宙”至“大宇宙”之转换。“小宇宙”者,环境狭隘之个人生活也;“大宇宙”者,社会生活也,即所以实现其政治抱负也。“小宇宙”者,李斯之“东门”逐兔也,苏秦之狭于“三河”也;“大宇宙”者,李斯之相秦也,苏秦之合纵六国也;此二人辞别“小宇宙”以驰骋乎“大宇宙”,而终堕入政治悲剧中,即欲尽弃其于权力之追求而复归于“小宇宙”,而终不可得也。
“求仁自得仁”,此为阮公所寻治彼政治悲剧之方法,“求仁”为功夫,“得仁”为效验,然此一方法太过笼统,自提出问题以至于寻出方法之间,未见求索之痕迹,且“求仁得仁”斯为孔子数百年前之成语,故若以阮公真满足于此一句,则此诗只可受生硬、突兀之嘲;自吾观之,阮公此处乃刻意表现其勉强之态,以套话收束全诗,其所提之问题,斯乃专制政权中无法解决之永恒难题也,且李斯,法家也,苏秦,从衡家也,“求仁得仁”,儒家之言也,李斯、苏秦皆起于孔学微时,儒术之无效,斯有法、从衡之勃兴也,故其对治之法之无从施行,明矣。
“岂复叹咨嗟”,叹、咨、嗟,皆“感慨”之事也,“求仁得仁”之一空头话语,大抵只能抚慰彼时空下之瞬态之身心,其于永恒之稳态之悲剧,无所更易也。故此一句于字面上能收束全诗,考究其实,则实未收束住也,阮公徘徊于“小宇宙”与“大宇宙”之间,其哀愁忧思也,贯彻始终,非一句“求仁得仁”所能抵挡磨灭者也。



147@365魏晋·阮籍《咏怀·第十三至廿四首》
其十四
开秋兆凉气,蟋蟀鸣床帷。
感物怀殷忧,悄悄令心悲。
多言焉所告,繁辞将诉谁。
微风吹罗袂,明月耀清晖。
晨鸡鸣高树,命驾起旋归。


【殷忧】忧伤。
【悄悄】1.忧伤貌。 2.寂静貌。 3.形容声音很轻。 4.料峭。
【多言】1.犹言好讲闲话;多说。 2.犹常说。
【繁辞】1.亦作'繁词'。 2.夸夸其谈。亦指繁琐的言辞。


“开秋兆凉气,蟋蟀鸣床帷”,“开秋”,天时也;“凉气”,气象也;“蟋蟀鸣”,物候也;“床帷”,与人事相关之具也。若寻常无事之人,必依照《月令》之指导,遵天时、察气象、观物候以行人事,而阮公无之,阮公于天时、气象、物候非线性地、直觉地遵从,乃能返人事于自然,藉自然以触怀,故有“感物怀殷忧,悄悄令心悲”也。“殷忧”,忧之深邃者也,“悄悄”者,言忧之幽微也;盖此种忧之幽微深邃,如蟋蟀之悄悄之鸣也,如立秋初起之凉气也,此所以展现阮公感官之灵敏、心思之细腻也。然真正令阮公之“心悲”者,果为天时、气象、物候乎,非也,果如是,则其忧甚肤浅,而不可当“殷忧”之名也,后将释之。


“多言焉所告,繁辞将诉谁”,昔人皆言此二句义相重复,实不然也。“焉所”者,即where也,“谁”,即who也。且“告”、“诉”之义亦有别。“告”者,一人献牛祷告于天也;诉者,与人言之也。“告”之对象为天,“诉”之对象为人;故欲“告”诸天,则寻一清净之处即可,欲“诉”诸人,则寻一知音之人即可。故“多言焉所告”者, 清净之地不可得,“nowhere”之悲也;“繁辞将诉谁”者,知音之人不可得,“none”之悲也。“言”又与“辞”不同,不成文者谓之“言”,已成文者谓之“辞”。独身一人“告”事于天,畅其怀、倾其思即可,无需刊削、修饰也;若“诉”之于凡人,则需考量彼之理解偏好与能力,故需使不成文之“言”成文而为“辞”也。又“多”与“繁”又有不同:“言”未经条理,故只知其量大,故称“多”;辞则已经条理,故知其头绪纷杂,故称“繁”。其间异同,不细辨之,其可得乎?


前人类似之误解,厥为刘琨《重赠卢谌》之“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一句。前人皆言其为一事而反复说之,余细绎之,则见其差异焉。“宣尼”者,圣称也,“孔丘”者,凡称也,此“凡”、“圣”之别,一也;“涕”者,当下直接之生理反应也,“悲”者,反思而后之心理反应也,此心理与生理之别,二也;“西狩”者,鲁国君臣所行之人事也,“获麟”者,上天所降异象也,此“天”、“人”之别,三也。且“西狩涕孔丘”,此所涕者,鲁国之运也;“宣尼悲获麟”,此所悲者,先王之道也。故《公羊传》所谓“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即“西狩涕孔丘”也;《公羊传》所谓“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即“宣尼悲获麟”也。


“微风吹罗衣,明月曜清晖。晨鸡鸣高树,命驾起旋归”,其与首四句相近,所谈莫非天时、气象、物候、人事也。阮公于“nowhere”、“none”之穷困之境中,忽觉清风之凉爽、明月之皎洁,终因晨鸡之惊扰,因而跳出内心之纠缠,又回到天时、气象、物候之体验,而遵从之以行人事也。


莪默伽音《鲁拜集》第三首:
黄克孙译之曰:


晨鸡一唱起南柯,门外羁人击节歌。
“大地苍茫原逆旅,匆匆客岁已无多。”


吾不知阮公此时有无《鲁拜》中之消极情绪,阮公之梦无明言,阮公之醒亦无明言,然借晨鸡以惊梦,则为一也。唯莪默伽音于诗中为“能惊”也,阮公于诗中为“所惊”也;莪默为显,阮公为隐;莪默之诗为事后,阮公之诗为事中;此又其异也。





147@365魏晋·阮籍《咏怀·第十三至廿四首》


147@365魏晋·阮籍《咏怀·第十三至廿四首》
其十五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书诗。
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
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
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
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
乃悟羡门子,噭噭今自嗤。


注释
昔:从前。
尚:推崇。书诗:书,《尚书》;诗,《诗经》,这里泛指儒家经典。
“被褐”句:《老子》有“圣人被褐怀玉”语,是说圣人身披布衣,胸怀高尚,这里用来表示儒家安贫乐道的志向情操。褐:麻布衣服。珠玉:比喻道德高尚。
颜:指颜回。闵:指闵子骞。两人都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安贫乐道的典范人物。期:期望。
轩:厅堂外走廊的门窗。
所思:思念的人,即指颜、闵之类。
丘:坟。蔽:布满,遮掩。
代:一本也写作“世”,可从。同一时:是说世世代代的人都不免一死,这时不同的人都一样了。一说,世世代代的人在死后就变成同一个时代的人,因为人死后便无时代区分了。“时”释为“时代”。
千秋万岁:千万年,极言久远。
荣名:荣禄名位。之:往,到。
悟:一本作“快”,通“娱”,觉得愉快。羡门子:古代传说中的仙人。
噭(jiào)噭:同“叫叫”,大喊大叫。自嗤:自我嗤笑。


白话译文
从前,当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志向崇尚是爱好《尚书》、《诗经》。
真可谓身披麻布衣,心怀道德高,我期望跟颜回、阂子骞比美齐名。
如今我打开窗户,面对四周原野,登高远望我心中思念的这些古人。
只见一丘丘坟墓遮蔽一条条山冈,发现千万代人都一样要埋葬入坟。
他们都去世了,过去了千年万年,哪里还看得见他们生前荣禄名分?
于是我领悟了羡门子的神仙追求,不禁大叫起来,嗤笑今日的“愚蠢”。


赏析
这首诗以今昔志趣的不同,说明作者思想由儒到玄,由积极到消极的转变。
开头两句追忆少年时代以儒学为志趣,“诗书”概括了儒家的经典,是其崇尚的对象。
第三句源自《老子》(第七十章)“是以圣人被褐怀玉”,本指圣人不被人们了解,犹之外面穿着粗布衣服,怀内揣着的却是美玉。东汉末赵壹作《疾邪诗》也用了这一句:“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那是说贫贱者德才再好也总是被人轻视,被人蓄意贬低。而在这首诗中“被褐怀珠玉”,则是说自甘贫贱而以德才璀璨为满足。同一比喻在不同的场合下,因所取重点不同而有不同的含义,可说是对现成比喻的灵活运用。作者少年时以颜回、闵子骞为效法的榜样,颜、闵都是孔门弟子,都以德行著称。颜回是自甘贫贱、好学深思的典型,闵子骞则以孝友和不苟出仕著称。作者以崇尚诗书、效法颜闵表现了少年时代对儒学的信仰。可是由于社会的动荡,司马氏与曹氏夺权斗争之激烈,使作者的思想转向了老庄哲学,并且具有较浓的虚无观点。
“开轩临四野”以下六句说明了这一转变的契机。开轩窗而四望,形容视野宽广;所处高,所望远,形容盼望之迫切。然而“登高望所思”句,“所思”是指前代的贤哲还是当时的亲朋,作者并未交代。《咏怀诗》中讲到思人的有很多处,如:彷徨思亲友,倏忽复至冥(其二);临路望所思,日夕复不来(其三);步游三衢旁,惆怅念所思(其二十九);独坐山岩中,恻怆怀所思(其三十七);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其四十六); 幽荒邈悠悠,凄怆怀所怜(其五十八);临觞多哀楚,思我故时人(其六十四)。以上诸例“所思”都指同时之人,与亲友、故人相当,应指为其钦慕的当时之人。然而所思不可见,只见高高低低的山冈上布满了坟墓,诗人不禁发出了“万代同一时”的感慨。丘墓中各时各代的人都有,如今都成了枯骨,同时并在。“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随着生命的消失,荣名也就毫无意义,因此也用不着去追求。从“开轩临四野”至此的六句,以形象的语言描写了作者思想的变化。
最后两句,与开头相对照,写了变化后的思想状况:“乃悟羡门子,嗷嗷今自嗤。”作者并非相信神仙,这里只是托言游仙,意谓懂得了羡门子之流所以要超脱世间的原因。“噭噭”是悲哭声,《庄子·至乐》:“人且偃然寝于巨室(指死而葬之),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至乐》是以生存为痛苦,死去为最大的快乐的,故以“随而哭之”为大不应该。此诗即用此意。大意是:以前曾因亲友凋零、世路险喊而痛苦流涕,今日一旦彻悟反而觉得可笑。《晋书·阮籍传》说他“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可见他内心的苦闷。生于乱世感到无路可走,只有痛哭而已。苦闷无处发泄。于是反而为旷达、为狂放。“噭噭今自蚩”正表现了这种矛盾的心情。
这首诗虽表达了老庄思想,但与后来的玄言诗有很大区别。它含蕴深微,语言形象,表达了作者矛盾苦闷之情。


名家点评
清朝文学家何焯《义门读书记》:“此诗(《咏怀·昔年十四五》)言少时敦味《诗》、《书》,期追颜、闵。及见世不可为,乃蔑礼法以自废。志在逃死,何暇顾身后之荣名哉?因悟安期、羡门亦遭暴秦之代,诡托神仙耳。”
明朝文学家陆时雍:“‘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此志殊自不小。志之不就而思名,名之无成而思仙,知古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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