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性自命出》篇确立《中庸》非子思所作
2018-01-28 07:03阅读:
郭店楚简《性自命出》篇确立《中庸》非子思所作
吾曾有〈《中庸》及《易‧彖传》在内的十翼皆作于秦统一天下以后考辨〉一文,今续作续篇,将未论完之论点再叙,以释一些学术同志之疑。
在1993年10月,在湖北沙洋县纪山镇郭店一号的楚墓中发现一批竹简,乃系到今日为止,我国最早存世的古书简。依学者考证[1]
乃『不晚于公元前300年』,而依钱穆《先秦诸子系年》,子思生卒乃483-402年,孟子生卒乃
390-305年,故郭店楚简的内容,乃孟子晚年时代,『郭店简儒书当为孟子所能读』。
但吾人比对一下,郭店楚简的时代比子思卒年晚上了百年,如果《中庸》确为子思所作,而乃子思形而上儒学的精华及经典之作,那么,郭店楚简的内容,
以道家《老子》为主,而以老子反对的仁、义、礼、智、忠信特儒家的内容有关的各儒家当日流行的一些著作当成参考数据,而于墓主人死后被当成墓葬一并入土,而入土内容,有被某些学者视为思孟学派著作的《缁衣》、《五行》、《性自命出》篇。当然此二篇的内容,自郭店楚简出土后,不少学者都有发表个自的看法。像上引署名李学勤的该文即猜度《缁衣》、《五行》『出自子思』,而《性自命出》『也与曾子、子思一系有关系,甚至不妨视为《子思子》』。以上此说法实属浮光掠影,站不住脚。
一是郭店楚墓内的收罗的竹简,都是墓主人生前的收藏品,即,一如学者王博先生《简帛思想文献论集》(台湾古籍出版有限公司,台北:2001)内所说,好似其图书馆收藏。那么,《中庸》如此有特质的儒家唯心宝典,应具有典范性,此位好《老子》的墓主人,必应首选就应收入其图书馆里,对照《老子》,看看儒家唯心圣典《中庸》倒在《老子》脚下,被批判无一是处的活见证。但为何没有,即连同其他先秦出土的儒家竹简内迄今没有任何《中庸》的只字片简存世。即如汉初马王堆等所有汉初出土的儒家竹简都没有《中庸》的踪迹。
吾人认为,有关《性自命出》及《中庸》的内容,分析的最为精到的竟出自一位硕士班研究生的论文:刘文朝的2012年发表的《郭店楚简《性自命出》与《中庸》的性情哲学》,但其结论却仍有问题,其结论是先秦儒家的性情思想的两条发展路线,一是孔子——《五行》——孟子的性善论,一是孔子——《性自命出》——荀子的性恶论。而把《中庸》的时代置错到孟子之前,亦即肯定了古来传言子思作《中庸》。他指出:『《中庸》则处于这两条不同的性情思想发展路向之间,它一方面接受了《性自命出》的以情释性说,另一方面又把中庸和诚当作性情中的道德性来看待,因此又倾向于主张道德人性说。』刘先生说法仍十分片面性,他于后又提到『当然其中还有许多复杂的关系,尚待作进一步的研究』,亦自知该文亦属初考。
其实,一看《性自命出》内容及《中庸》的内容,即知《性自命出》主要在谈『情』,而《中庸》主要在谈『诚』。所以虽《性自命出》谈『性自命出,命自天降』,《中庸》谈『天命之谓性』,好似相近。但后文却即显出大不同。
《性自命出》的精华尽在以下段落:『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始者近情,终者近义。知情者能出之,知义者能内(入)之。好恶,性也。所好所恶,物也。善不善性也,所善所不善,势也。凡性为主,物取之也。金石之有声,弗扣不鸣,人之虽有性,心弗取不出。凡心有志也,无与不可,性不可独行,犹口之不可独言也。牛生而长,雁生而伸,其性使然,人而学或使之也。凡物无不异也者,刚之柱也,刚取之也。柔之约[也],柔取之也。四海之内,其性一也。其用心各异,教使然也。凡性,或动之,或逆之,或交之,或厉之,或出之,或养之,或长之。凡动性者,物也;逆性者,悦也;交性者,故也;厉性者,义也;出性者,势也;养性者,习也;长性者,道也。凡见者之谓物,快于己者之谓悦,物之势者之谓势,有为也之谓故。义也者,群善之蕝也。习也者,有以习其性也。道者,群物之道。凡道,心术为主。道四术,唯人道为可道也。其三术者,道之而已。《诗》、《书》、《礼》、《乐》,其始出皆生于人。……圣人比其类而论会之,观其先后,而逆训之,体其义而节度之,理其情而出入之,然后复以教。教,所以生德于中者也。礼作于情,或兴之也,当事因方而制之。其先后之舍(序)则义道也。或舍(序)为之节则也。致容貌,所以度节也。君子美其情,贵其义,善其节,好其容,乐其道,悦其教,是以敬焉。拜,所以为?与,其谀度也。币帛,所以为信与证也,其词义道也。笑,礼之浅泽也。乐,礼之深泽也。……察,义之方也。义,敬之方也。敬,物之节也。笃,仁之方也。仁,性之方也。性或生之。忠,信之方也。信,情之方也。情出于性。爱类七,唯性爱为近仁。智类五,唯义道为近忠。恶类三,唯恶不仁为近义。所为道者四,唯人道为可道也。凡用心之躁者,思为甚。用智之疾者,患为甚。用情之至者,哀乐为甚。用身之弁者,悦为甚。用力之尽者,利为甚。目之好色,耳之乐声,鬰陶之气也,人不难为之死。……凡人伪为可恶也。伪斯吝矣,吝斯虑矣,虑斯莫与之结矣。……凡人情为可悦也。茍以其情,唯(虽)过不恶;不以其情,唯(虽)难不贵。茍有其情,唯(虽)未之为,斯人信之矣。……未言而信,有美情者也。未教而民恒,性善者也。……修身近至仁。……君子身以为主心。』而内容尚有大段谈音乐的情的表现者如『其声变则其心变,其心变则其声亦然』而引文未附。
而《中庸》的精华尽在以下段落:『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一比较之下,见到两者的取向极大不同。而《性自命出》特重视『情』,而且特重音乐,亦有或以此篇出自子游,但只凭一点而归之于孔子弟子恐未当。因为,虽儒家于孔子死后,如韩非所说分为八,但究竟各派分界何在,除荀子所非十二子内讲子思孟子较为具体,余内情不详,似不可妄为猜度,一如或猜《性自命出》出于子思之派等等。而《五行》正好是较符荀子所批之子思孟子学说特点的『五行』,或与子思孟子学说有些相关。
但一如郭店竹简的时代在子思亡后百年,孟子死时,如果《中庸》确为子思所作,那么,《中庸》内主题的『诚』学,为何《性自命出》未见到分毫。而且,以哲学思维来说,孔子死后,就在孟子之前的子思,就已发展成一套全然唯心的诚的形而上哲学,甚至心诚到『至诚如神』,发挥了心灵可以预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把『诚』宗教化,成了『诚教』,已把阴阳五行说内敛入于唯心说而化成一体了,『诚』成了阴阳五行说的心灵根本。反而到后来的孟子及荀子,连同汉代出现的一些不知是否先秦著作内的儒家学说,即连同前文所指出出土先秦或汉初简帛,都未见此一绝对唯心是尚的《中庸》『诚』教宣言的片断内容。
更不要谈《中庸》里明白地就指出了其作品的年代了:『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分明是汉初要兴礼乐的的儒者口吻。
因为,汉初,挟书律未废,礼乐不讲,而且时兴黄老无为之风,才有儒者有礼乐的迫切,《中庸》就是西汉初年情势下的产品,成书时代应尚在马王堆的文帝时代之后,置之先秦儒者的任何著作都格格不入。
如此成了宗教化的唯心的『诚』学,也是汉儒都具有秦代儒者论阴阳性格的背景,即,汉儒的儒学都已不纯,更遑论亦具道家及阴阳家背景,汉初时兴把《易》列成『六艺』之一,因为,《易》有阴阳家背景,也可以说,《易》是阴阳家及道家的源头。道家老子谈阴道阳,把《易》原先的刚柔说再加强到阴阳说,老子其实发挥了《易》,并使《易》向阴阳家转换,亦可说,先秦阴阳五行说的迷信祸首就是道家的老子,再追其源,就是《易》。而先秦时代,儒家就已混入了道家,因为追求形而上学而必入于道家,此故从出土的先秦竹简就可以看到也谈到了『六经』的排列,把《易》入了列。故《庄子》书内明提『六经』就是儒家六门的诗书礼乐易春秋,就是摆明了该时,儒已受道家影响,故形成了把《易》附会成孔门之学。甚至竹简内亦出现了当日儒者讲孔子晚而喜《易》,实皆附会。
《论语》有『加我数年,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到了东汉初杜林造《伪古文论语》时,把『亦』改为『易』,今人多从《伪古文论语》,多念成『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按,孔子难道到了五十岁,都还会有『大过』?而且只有去学《易》,才不会犯『大过』?此种连摆到生活里,连逻辑都不通的语句,学界还耳提面命,师以教徒,易学研究者还津津乐道,无乃笑谈乎。
所以,从郭店楚简的《性自命出》出土,即《中庸》子思所作说完结之日。
因为,明显看出,《中庸》拿先秦儒者的著作,如《性自命出》的『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长性者,道也。……道者,群物之道。凡道,心术为主。道四术,唯人道为可道也。其三术者,道之而已。《诗》、《书》、《礼》、《乐》,其始出皆生于人。……圣人比其类而论会之,观其先后,而逆训之,体其义而节度之,理其情而出入之,然后复以教。教,所以生德于中者也。』整齐语句,并且删掉了『情』,而摆入了『中和』,而构成了《中庸》内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把《性自命出》重视的『情』(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始者近情,终者近义。知情者能出之,知义者能内(入)之。……道者,群物之道。凡道,心术为主。道四术,唯人道为可道也。其三术者,道之而已。《诗》、《书》、《礼》、《乐》,其始出皆生于人。……圣人……理其情而出入之,然后复以教。教,所以生德于中者也。礼作于情,或兴之也,当事因方而制之。其先后之舍(序)则义道也。或舍(序)为之节则也。致容貌,所以度节也。君子美其情,贵其义,善其节,好其容,乐其道,悦其教,是以敬焉。……笑,礼之浅泽也。乐,礼之深泽也。凡声,其出于情也信,然后其入拨人之心也厚。闻笑声,则鲜如也斯喜。闻歌谣,则陶如也斯奋。听琴瑟之声,则悸如也斯叹。观《赉》、《武》,则齐如也斯作。观《韶》、《夏》,则勉如也斯俭。咏思而动心,==如也,其居次也旧(久),其反善复始也慎,其出入也顺,司(始)其德也。郑卫之乐,则非其听而从之也。凡古乐龙(动)心,益(淫)乐龙(动)指(嗜),皆教其人者也。《赉》、《武》乐取,《韶》、《夏》乐情。……凡至乐必悲,哭亦悲,皆至其情也。哀、乐,其性情相近也,是故其心不远。哭之动心也,浸杀,其央恋恋如也,戚然以终。乐之动心也,浚深鬰陶,其央则流如也悲,悠然以思。凡忧,思而后悲;凡乐,思而后忻。凡思之用,心为甚。叹,思之方也,其声变则其心变,其心变则其声亦然。吟游(流)哀也,噪游(流)乐也,啾游(流)声[也],呕游(流)心也。喜斯陶,陶斯奋,奋斯咏,咏斯犹,犹斯作。作,喜之终也。愠斯忧,忧斯戚,戚斯叹,叹斯辟,辟斯通。通,愠之终也。……情出于性。……用情之至者,哀乐为甚。……目之好色,耳之乐声,鬰陶之气也,人不难为之死。凡人情为可悦也。……』的重『喜怒哀乐』的『情』,讲成『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性自命出》讲求把畅情,『礼作于情,或兴之也,当事因方而制之』,即『节度之』则可,不谈『喜怒哀乐之未发』如同槁木死灰的『中』。《性自命出》完全不谈『情』的『未发』。而《中庸》的中和境界就是要强调那种『中』的境界,在『中』里做文章,搞出了『诚』的这一片唯心的心灵天地。
而且《中庸》还把『教』,讲成『自明诚』,成了每个人自已唯心自教,不是儒者(含《性自命出》作者)本来的礼乐论了,成了一套澈头澈尾的唯心论者。此种诚以通灵说,无乃中国最早的灵恩说的宗教了。
《中庸》的以诚为核心的内敛儒家,是先秦儒家孟子点火谈尽心等唯心,但尚未有的新境界,在儒学的形而上学的哲学来讲,不可谓不重要的孟学出发的开展及一种异端。是在郭店楚简的那个时代完全嗅不到的儒家氛围。一些学界人士能把楚简之《性自命出》附会成子思或其门生之作,或更加坚定对于《中庸》出自于子思之手笔,也是只能解嘲以系想象力丰富,但完全不合于《中庸》及《性自命出》内的哲理思路,乃没有把握到两者的先来后到及先秦儒学的到达何种发展的地步,及儒学的《中庸》一路的开展是西汉初年以后才被当日的儒者完成,此时,这些儒者已非纯儒,而是先秦末年以来合易家及阴阳家及道家的汉儒。
郭店楚简《性自命出》篇没有出世前,大家尚可对《中庸》妄从古来汉儒附会的作于子思说,但今日此简一出世,一如前论,则已确立《中庸》非子思所作的千古不易的定论了。(刘有恒,2018.1.28写于台北)
[1]
署名李學勤的〈孔孟之間與老莊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