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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再无我的父亲

2017-02-09 08:26阅读:
作者:王殊
人间再无我的父亲我的父亲王生平先生
父亲病了10年,圣母般伟大的妈妈把他照顾得很好,尽管他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和我交流,但是他病情特别平稳,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以至于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觉得他不会离开,以至于我这个当医生的女儿看到无力回天的时候,不知所措。这两天一想到我回家再也看不到那个瘦小安静的身影,心中便涌上无比的失落。
父亲自幼聪颖,勤奋好学。幼年有缘得益于晚清秀才的教诲,打下坚实的古文基础。待到小学毕业,奶奶病重,爸爸无心读书险些辍学。他的老师宋玉梅可惜读书的好料子,突击辅导一月,使他顺利升入中学。这也埋下伏笔,成就父亲和母亲的姻缘。宋老师是我妈妈的嫂子,爸爸后来荣归故里看望老师,一眼瞄见待字闺中的妈妈,从此没有离开。爸爸家境贫寒,直到上高中时还打着赤脚,但这并不妨碍他博古通今,独占鳌头。1968年,爸爸从大连外国语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北京新华社工作。1972年中日建交田中访华是他做的翻译。1978年,文革后首届研究生考试,爸爸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系。他的外语成绩和古文成绩都是全国第一名。值得一提的是哲学专业考试。他把冯友兰的整本《中国哲学史》倒背如流,面试时回答每一个问题都要加上一句,答案在书中的哪一页哪一段,这在当时是个传奇。之后爸爸的学术生涯一路坦途,笔耕不辍,著作等
身,在中国古典哲学和美学领域建树颇丰。
爸爸研究生毕业后,自己搞研究的同时,还做了大量的编辑工作,尤其对无名后辈呵护有加。我还记得爸爸在家里改稿子,改写文字比原文还要密。妈妈说,退稿不行吗?爸爸说,有闪光点,年轻人搞哲学不容易,埋没了,可惜了。最严重的一次,爸爸把作者叫到北京改稿,住在家里,管吃管住,历时半个月。而我当时正要中考,妈妈非常生气,幸而我顺利考入四中,否则妈妈会怪他一辈子。爸爸永远与人为善,可能与他幼年贫苦,曾受多人帮助有关,他慈悲博爱,不求回报,受益者众。
爸爸诲人无数,但一直遗憾我大学没有选择文科。他担心家学无人继承,家里几柜子的书没人看。这两天整理爸爸的遗物,看到爸爸写的十几本书,被妈妈精心整理收藏。泪眼婆娑之际,猛然间看到辰辰在看姥爷写的书,《智慧的碰撞:偶合之谜》。这本书是父亲的原创思想。他对偶合的研究得到过钱钟书先生的高度评价,并写信给我的爸爸,称赞很有新意,但研究起来难度很大,鼓励他知难而进。就是这样一本书现在正在我儿子的手中。心中一阵欣慰,也许爸爸的才学思想已经融化在血液中传承下来,如果真是这样,爸爸会非常开心的。
人间再无我的父亲
每个父亲都会把女儿视若珍宝,在那个独生子女少见的七十年代,我当然是他的掌上明珠。我一直都记得小时候骑在他的脖子上在田野上奔跑的情景。父亲是毫无争议的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教我背诗,自制了唐诗选,精心挑选的诗词亲自用毛笔书写,再用一个老式的铁夹子夹成厚厚一叠,每一首诗还配上画来表达诗里的意境。现在还记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寥寥数笔,十分传神。父亲毛笔字写得特别好。我小时候的字帖就是父亲亲手写给我的,可惜搬家次数太多,已经无处可寻了。
人间再无我的父亲
父亲记忆力也特别好,所以我小时候基本上没读过古典名著,书都是他讲给我听。整本《西游记》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听过来的。当然长大之后才知道,那是因为我小的时候比较胖,他不想抱我骗我走路的方法,一要抱,就用讲故事来交换。后来就开始写作文了,田字格本的作文,爸爸会给我批改。我还记得我获得的第一条波浪线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说用的好,我家宝宝会用谚语了。
不过有个极端聪明的爸爸还是很有压力的。小时候背诵课文高尔基的《海燕》,他很惊讶,这么短的文章,我为什么不能一遍背下来,他基本上是过目不忘,这让我很有挫败感。后来我选了和他完全无关的医学专业。他在我上大一的时候就说,读读医学史哈,会有启发的。我一直没有听他的话,直到去年,才偶然从书架上拾起这本书,令我震撼不已。医学史是残酷的,医学进步是艰难的,从历史的长远的眼光看,现代医学体系有太多值得反思的地方。这本书对我的人生观和职业生涯冲击很大,深深感慨哲学是科学的科学。有个哲学家的爸爸,而没能听他的话,实属愚钝。
人间再无我的父亲
我和父亲的感情特别好。因为我特别崇拜他,他又特别宠溺我。我长得像父亲,一笑就眯起来的眼睛像极了他,大美女妈妈经常开玩笑说爸爸拉低了我的颜值,可我从不在意,只是遗憾,他怎么没把他的才华多遗传点给我。
5岁的时候,他考取研究生。每年回家探亲,我都会戴上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红色校徽,挨家挨户给亲戚朋友送北京带回来的方便面。过年了,妈妈会擀一个大面片。爸爸为了逗我,会在上面用刀刻出小鱼小兔子等等,下锅一炸,又好玩,又好吃。他还经常从微薄的津贴中挤出点剩余来买礼物给我。当时物质极度匮乏,我穿着他从北京寄给我的小花裙,觉得公主一般。
爸爸烟抽得厉害,我听妈妈说抽烟有害健康,就写了一首打油诗给他。“爸爸抽烟我生气,爸爸戒烟我欢喜,爸爸听了我的话,爸爸有个好身体”。爸爸把它贴在研究生宿舍的墙上,到处宣传,我女儿写给我的。爸爸把我的照片放在他的钱包里,带了好多好多年,直到照片斑驳,一个角已经烂掉了,才被妈妈请进相册。高中之后,从不做家务的父亲,早晨起来烧饭给我吃。我的早餐很复杂,因为爸爸固执的坚持每天早晨也要给我吃炒菜,所以我家每天早晨5点钟就开始煎炒烹炸了。我都上大学了,放假时他还每天都陪我看动画片,我们俩经常在电视机前放肆的大笑,被妈妈斥为幼稚。
人间再无我的父亲
爸爸特别爱妈妈。爸爸才华横溢,风流倜傥,但妈妈始终是他眼中的最美,唯一的最爱。小时候家里很穷,但家里永远是欢声笑语。夹竹桃花下,爸爸弹琴,妈妈读书。盛夏的傍晚,爸爸妈妈在微风中下棋。爸爸不会做家务,不会栽葱、杀鸡、杀鱼,但他满腹经纶,浪漫多情。
我后来迷上了集邮,找邮票时翻出爸爸考上研究生之后与妈妈两地分居时的往来书信。当时看到就想,哇,哪个女子能抵挡住这么温柔似水的言语,也能理解妈妈这么多年无怨无悔地跟着他颠沛流离。可惜我没有爸爸的过目不忘之功,无法复述。也罢,那是爸爸的唯一心底的最爱,就不与人分享了。
人间再无我的父亲
妈妈是秀外慧中的才女,写过很多小说和报告文学,但最后画龙点睛的书名和章节题目,大都是爸爸起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莫过于此吧。但现实生活并不像诗词里那么美好。我们经常说,“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现实情况是“生活不只有诗和远方,还有眼前的苟且”。
父亲的专业是哲学,哲学是烤不出面包的,家里的经济支柱是超级能干的妈妈。爸爸曾经想过南下深圳,终究因为舍不下北京的文化氛围而作罢。在那个年代,潜心研究哲学是需要非凡定力的。爸爸坚持了下来,硕果累累。但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内心非常矛盾。直到爸爸病重之后,我翻看他的老日记,看到了他字里行间对妈妈的感激和愧疚。对于他这样一个A型血的完美主义者,觉得没有给妈妈最好的生活是他人生一大憾事。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每天都去公共汽车站接妈妈下班,有时等得时间长了,就买一包花生米,那个暮色中一边吃花生一边张望汽车来向的爸爸,像剪影一样印在我的脑海中。
人间再无我的父亲
10年前,爸爸开始生病,越来越重,他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思想范围也越来越窄,最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妈妈一个人。只要妈妈在,他就安静,妈妈不在,他就烦躁。妈妈出去买菜,他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等妈妈回来,能站三个小时。妈妈回来说他,你担心什么,我不会不要你的。他就像小学生一样频频点头。再到后来,连睡觉都要摸着妈妈的手。
妈妈为了他,放弃了自己全部的生活和事业。为了把他照顾得更好,学会了翻身、吸痰、输液。医院的大夫护士说,她可以开培训学校了。我曾想把爸爸送到养老院,但妈妈说不行,上辈子欠他的,我得亲自照顾他,谁照顾他我都不放心。
十年如一日,确实令人感慨唏嘘。去年的某一天,妈妈照例把他抱到阳台上晒太阳,一如既往地和他说话。你快点好起来吧,你原来写了好多文章,出版了好多书,等好了,咱们
继续写书。多年悄然无声的爸爸突然嚎啕大哭。谁说他的记忆消失了,其实是藏得太好了,藏在了一个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碎萍。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份流水。”抚今追昔,欲说还休。都说爱是可以穿越生死的,爸爸,我和妈妈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们。让我们来世还做一家人。
人间再无我的父亲本文同时发表在微信公号“公共政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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