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事物的本然:读于坚的《塑料袋》
2007-05-31 19:14阅读:
来源:《特区文学》2004年6期
塑料袋
于坚
一只塑料袋从天空里降下来
像是末日的先兆 把我吓了一跳
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光明的街区
一向住的是老鹰 月亮 星星
云朵 仙女 喷泉和诗歌的水晶鞋
它的出生地是一家化工单位
流水线上 没有命的卵子 父亲
是一只玻璃试管 高温下成形
并不要求有多少能耐 不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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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什么高枝 售价两毛钱 提拎
一公斤左右的物品 不会通洞
就够了 不是坠着谁的手 鼓囊囊地
垂向超级市场的出口 而是轻飘飘的
像是避孕成功 从春色无边的天空
淫荡地落下来 世事难料 工厂
一直按照最优秀的方案生产它
质量监督 车间层层把关 却没有
统统成为性能合格的 袋子
至少有一个孽种 成功地
越狱 变成了工程师做梦也
想不到的那种轻 它不是天使
我也不能叫它羽毛 但它确实有
轻若鸿毛的工夫 瞧
还没有落到地面 透明耀眼的
小妖精 又装满了好风 飞起来了
比那些被孩子们 渴望着天天向上的心
牢牢栓住的风筝 还要高些
甚至比自己会飞的生灵们
还呆得长久 因为被设计成
不会死的 只要风力一合适
它就直上青云
2002.4
在于坚的诗歌中,总能拆解出一个真实的事物主体,而且,他关心这些事物的真实状态,总是过于关注事物固有的意义谱系。于坚会主动从俗常的意义链条里自我放逐,转而求助于一种事物的本然呈现来重新建立世界的形象,其实他是希望借此接续上一种重视感官和知觉的写作传统——今日的诗歌会日渐贫乏和苍白,最为致命的原因,就是诗歌完全成了“纸上的诗歌”,它和生活的现场、诗人的记忆、逼真的细节丧失了血肉联系。这个时候,重新解放诗人的感官,使诗人再次学会看,学会听,学会闻,学会嗅,学会感受,就有着异乎寻常的价值和意义。——这些基本的写作才能,如今很可能将扮演着复活诗歌精神的重要使命。
于坚的《塑料袋》,就是一首“看”事物而非“想”事物的诗歌——“看”指向事物的实存,而“想”呢,多半指向事物的意义之“象”。如今,任何事物都已淹没在意义的丛林里,甚至可以说,二十世纪就是意义的世纪,意义已经遮蔽和篡改了事物,事物成了道具和符号,它完全没有了自己本然的出场空间;这时,回到事物的实存和本然,就意味着是对事物的重新发现。
“塑料袋”,本是微不足道的生活用品,但经由于坚的观察、描述和放大,它突然在我们的生活空间中变得突兀而尖锐——它成了不容忽视的存在。“一只塑料袋从天空里降下来/像是末日的先兆 把我吓了一跳”,这其实是渺小事物闯入庞大空间的典型事件,只是,这样的事件并不能引起一般诗人的注意,但于坚在这渺小的事物身上,看到了它卑微而自在的品质:它的“工程师做梦也想不到的那种轻”,还有它“飞起来”“直上青云”的姿态,这种事物的本然状态,正是留存事物存在痕迹的最佳见证。
于坚的诗再次证实,重要的不是写什么,而是怎么写。按照从前的美学观念,“塑料袋”几无入诗的可能,因为它的渺小和卑微,也因为它没有任何可供阐释的深度空间。于坚反抗了这样的写作神话,他在最无诗性的事物上,偏偏发现了新的事物美学:这个“塑料袋”自在的“轻”和“飞”,使它真的成了可以被看见的真实的“塑料袋”,它如此具体、又如此尖锐次突入“天空”,即便只是瞬间存在,但因为它活在自己的本然里,它的“在”便已经永恒。
于坚在诗中揭示了“塑料袋”这种本然的“在”,而这,恰恰就是事物本身不容修改的“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