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传播研究的新视界
2022-08-22 11:01阅读:
亚洲传播研究的新视界
邵培仁
亚洲在哪里,亚洲传播研究的根基、资源、立场和动力就在哪里!
亚洲是地理的存在,也是文化的属性,而研究将使它的存在和属性更加突出和鲜明。聚
焦和研究作为地理区域和文化体系的亚洲,是亚洲传播理论研究的立足点、支撑点和出发点。
在人类历史上,从公元前 500 年到 1500 年这千年之间,亚洲曾经是人类最早、最先进
的文明发源地,是世界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的“中心地带”,是一块充满凝聚力和创造力、
让世人无比羡慕的神圣空间,也是商品贸易、文化交流、思想汇聚和文明互鉴的“美丽花园”,
并且持续不断地向外部世界投射巨大的传播力、影响力和感召力。
纵观亚洲交往传播史,儒教、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和印度教在这里产生、传承、创新,
并沿着亚洲陆上海上商路交流、扩散和传播;亚洲各国的货币及信用制度也成为亚洲打通通
往世界交往之路的桥梁、纽带和担保。具有东方特色的亚洲各国经历的朝代更迭、洗礼的国
家政治制度,丝绸、瓷器、玉石、盐等商品聚集和陆路、河运、海运发达的城市经济景观,书院教育、科举考试、文学、艺术、哲学和宗教传播等文化繁荣景象,犹如星光璀璨,交相
辉映。可以说,不论是世界文明圈还是世界文化圈,亚洲文明和文化都具有最久远的历史,
占居最大的品类(古巴比伦文明、古印度文明、中华文明)、面积和跨纬度。汤因比曾经十
分乐观地讲:人类正“走向一个世界。”“我期待着东亚对确立和平和发展人类文明作出主 要的积极贡献。”
因为“东亚有很多历史遗产,这些都可以使其成为全世界统一的地理和文
化上的主轴。”“世界要稳定下来,这才是避免世界陷于悲惨结局的唯一道路。”
然而,长期以来,在被作为“他者”的漫长历史进程中,亚洲是“丢失”的。正如孙歌
在《寻找亚洲》一书中所言:亚洲这个区域一直都存在,但是发生在这个地理空间中的文
明交往、历史进程,却饱含着“丢失”。“近代以来,亚洲经历了一个被殖民被侵略的过程,
丢掉的不仅仅是领土主权、物质资源,还有精神与文化传统乃至主题尊严。曾经丢掉的,有 些已经重新回归,有些却可能很难找回。”
亚洲传播研究也饱含着“丢失”和“艰难寻找”。虽然亚洲具有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
化,在五大洲中面积最大,人口总数和经济总量均约占世界总量的一半,可是在全球传播和 学术研
究的版图上,亚洲的信息地盘虽然大于非洲,但却远小于欧洲和美洲,有时还不如大
洋洲。全球信息和学术传播的话语权、传播权,一直被西方大国把持和垄断。这种状况,让
亚洲人民沮丧、失望和愤怒,彻底改变它不仅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而且十分必要、极其 紧迫。
伴随着亚洲在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传播领域的全面崛起和迅速振兴,以及“美式全
球化”和“欧洲中心主义”的日渐式微,亚洲传播及其研究需要描绘愿景但更需要变为现实,
需要提出主张但更需要采取措施,需要学界的呼喊也更需要业界的行动。在自己的土地上,
亚洲人不能仅局限于“寻找亚洲”,而要进一步重新“认识亚洲”“描绘亚洲”“阐释亚洲”
和“塑造亚洲”,让亚洲走向世界、融入世界,与世界平等交流和对话,使其公正地获得与
其历史、体量、实力相应的地位、尊严和荣耀。
亚洲传播界和学术界需要奋起反抗、积极抗争,突破传播关卡,打破信息垄断,但不需
要寻求报复、制造对立,更不需要以一种解放了的被压迫被剥削的状态,再度复制一个她曾
经深受其害的单极独大的单向度的传播世界,用“亚洲中心主义”替换“欧洲中心主义”,
用“亚洲世纪”取代“美国世纪”。相反,我们应该以一种谦逊的、平等的态度,尊重、欣
赏、学习和追赶、超越西方传播理论和方法,形成世界传播学术的“百花齐放”。这既是本
土文化的传统和跨文化交往的原则,也是亚洲文化自信、文化自觉、文化自强的具体表现和 提升自我、完善自我的必由之路。
亚洲是一个勤劳、善良、团结、和谐、包容的美丽区域。亚洲各国之间有着悠久的交往
历史和深厚的传统友谊,亚洲传播研究应该在此基础上共商合作、共建平台、共谋发展、共
赢共享,让分散、游离、漂浮的力量和智慧融入和聚合在一起,形成强大的归属感、凝聚力
和身份认同,释放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进而产生巨大的传播力和影响力。
亚洲传播研究还应该坚持整体互动、开放协调、动态渐进的研究方针;应该强调中西交
融、古今沟通,历史、现实与未来贯穿,全球化、亚洲化与本土化兼顾;在认同亚洲价值、
欣赏亚洲声音、发挥亚洲优势、弘扬亚洲特色、建构亚洲话语的同时,也要积极吸纳他者的
先进理念、传播智慧和科学方法,共同促进亚洲与世界传播学术的发展与繁荣。
亚洲传播研究还应该是一种着眼于对话与共享的学术研究。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聆听他
人的陈述与分析,并不意味着你会被剥夺什么,而只会增加你的见闻与智慧。如果这个世界
不愿意聆听亚洲的声音,亚洲也不愿意聆听世界的声音,那么我们将不能很好地面对飞速变
化的世界形势,迎接我们的将是更加不确定的未来。但是,如果我们能科学地善待和利用亚
洲传播研究的成果,必将有助于世界的稳定与和谐。
如今,华夏传播研究的兴起和繁荣,宣告了本土化传播研究的新时代已经来临。作为与
全球传播研究相对应的亚洲传播研究,它的根基、资源、立场和动力也是“亚洲本土”,离
开亚洲本土,它就失去了生存和发展的价值。因此,在亚洲传播研究即将兴起之际,公开宣
称亚洲传播研究就是一种本土化传播研究,有助于追根寻祖、确定坐标、认清现实、明确方
向、整合资源、持续发力,进而建立一种与亚洲历史传统、文化基因、地域精神和本土愿景 相适应的亚洲传播理论框架。
我手上的这本书稿《亚洲主张:全球传播背景下的亚洲传播理论研究》,作者周颖是
我指导的新闻传播学博士研究生,毕业后去上海大学新闻传播学院跟随严三九教授从事传播
学博士后研究。她才貌双全,是标准的美女+才女,既美丽、善良、聪明、单纯、矜持,又
才思敏捷、才华横溢。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她曾与我合作撰写过多篇亚洲传播研究的论文,
参与了我主编的《亚洲传播理论》和《全球传播愿景》两书中核心章节的写作,合著了
《媒介地理视阈下的华莱坞》一书,积累了丰硕的学术成果和研究经验,也利用学校丰富
的中外文馆藏资料,阅读了大量的国内外一流的文化学、传播学、社会学、政治学、东方学
和亚洲传播研究等方面的专著和论文,掌握了一整套先进的科学研究方法和技巧。此书是在
她完成的博士学位论文的基础上,又经过几年的进一步深入研究、辛勤探索和体系化,形成 的已达预期目标的学术专著。
全书具有紧追前沿、视野独特、观点新颖、内容创新、分析深 刻、表述精当等特点,又有相当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面对宏大而复杂的亚洲传播的历史与现实中的各种文献、现象和问题,针对亚洲传播面
向世界、面向未来的各种方向和路径的鉴别和选择,周颖面临巨大的挑战,对她的理论基础、 学术功力、科学素养和人生智慧都是考验。
但是,细读全书,我看出周颖是从由 4 个核心视 角出发来面对和回答上述问题和抉择的,显得思路清晰、论证严谨、结构完整。
首先,以空间为纬,进行横向的跨国文化、跨区域文化比较分析。空间视角分析,一
方面总结亚洲文化及其传播的整体优势、劣势和特色,另一方面又注意反映各国文化及其传
播的多姿多彩和异域风情。着重探讨了地理格局对亚洲传播模式的塑造,点明正是地理与文
明的紧密联系,才让世界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文化亚洲。文明的流动、
文化的交往和信息的传播,皆因亚洲“风土”而打上了地域的烙印。借助人文地理学和媒介
地理学的研究思路,周颖发现,从地理环境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亚洲农业文化,始终将地理与
人性、人世间的变化联系起来,对自然、天地保持着由衷的恭谦、敬畏和顺从,愿意接受生
态道德的约束和集体主义的规训,并希望通过建立庞大的亲近的文化版图、传播网络和交往 关系圈来抗衡和消解外部环境的伤害和侵蚀。
其次,以时间为经,进行纵向的历史的追根溯源式的研究。通过这一视角对亚洲的历
史背景、文化传统包括殖民地记忆进行全面、深入、仔细地挖掘和整理,弄清它的来龙去脉、
发展现状和未来趋势,从而可以找到与世界不同文化在不同时间段的各自生存状况和发展态
势,进而可以突显亚洲文化的辉煌历史和当代价值。但是,学术研究中的“亚洲意识”,并
非从天而降,而是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伴随着苦难和血泪逐步建立起来的。亚洲在世界传播
中上被“漠视”和“丢失”,是由于西方中心主义的自负和傲慢,也是由于亚洲自身的文化
矮化、自卑和交往焦虑及恐惧。在当代传播研究和全球学术交流中,亚洲包括自己所在的国
家在亚洲学者的学术视野里往往成为有限的或稀缺的视角。其实,这并非是亚洲缺少文化宝
藏和创新思想。单就亚洲价值观的核心要义,周颖就提炼出十六条:和而不同、知行统一;
集体本位、忠诚有序;求真务实、革故鼎新;克勤克俭,自强独立;德礼刑罚、恩威并施;
亲仁善邻、以和为贵;诚信互惠、休戚与共;海纳百川、互学互鉴。这些价值观的核心要义
既是亚洲人的共同价值,也是有别于世界和其它区域的特色价值,是应该值得亚洲人引以为 傲的。
第三,顺应现代转型的亚洲传播。几百年来,亚洲命运不是由亚洲人决定,而是由亚
洲以外的地方主宰。“现在却跨入了一个新的时期,这是亚洲所发生的情况,在亚洲所形成的意见,和在亚洲所做的决定,反而大致决定着世界各地事态的演进。”随着全球化格局
的推进,亚洲新兴经济体正领衔国际经济增长,成为世界增速最快的区域,传播也在快速跟
进。周颖认为,对于亚洲传播而言,考察全球化及现代化进程中的亚洲转型,是我们理解当
前亚洲传播格局转变的关键,它不仅为亚洲传播研究带来了多元命题,同时也为全球传播生
态带来了全新模式。文化自信的增强和学术视野的转变以及亚洲现代化与西方现代化的竞争
态势和差别,注定了两者传播格局的不同。亚洲各区域在全球传播领域的崛起与发展表明,
在世界日益全球化的当下,发展中国家以及过去在传播话语权中处于边缘地位的国家完全可
以利用已有传统、发挥自身优势,创造不同于西方世界的传媒发展之路。
第四,基于西方经验的亚洲传播。对东方的探讨离不开它的对立面——西方。周颖认
为,在建立全球传播的“亚洲主张”之时,我们不可能对西方经验所造成的牵动以及西方镜
像中的亚洲视而不见,更无法回避围绕亚洲整体性所进行的现代性建构。在以混杂为文化逻
辑的全球化语境中,传播理念的亚洲主张将突破传统二元对立结构,建立一个以亚洲传播观
念为核心,以西方经验在场为参照,努力将亚洲传播与全球传播的矛盾关系置于一种互动互
助、共进共演、和谐协调、恰到好处的张力状态,一方面要为全球传播语境下的价值多元化
和亚洲传播本土化提供理论的支持,另一方面要为亚洲本土文化与传统文明在解决各种全球
性重大传播问题时提供对策和智慧,从而帮助亚洲超越内部博弈、建立文明对话机制、重塑 面向全球治理的东方意义。
这四个分析研究视角的铺陈展开,使得全书对亚洲传播的观察和分析更加系统化、科学 化。
在此基础上,周颖深化了“亚洲主张”概念的内涵和外延,认为传播理论的亚洲主张应
该是亚洲传播理论研究所遵循的核心价值观念,它关注全球传播背景下的亚洲意识与亚洲声
音,意在重塑亚洲传播理论的形貌与认知,在亚洲多元时空结构和文化基础上立足现代转型
的亚洲语境,扎根本土、古今联通、中外勾连,客观勾勒和阐释亚洲传播理论产生与演进的
理路,并最终面向全球媒介实践、跨区域文明对话和全球风险治理。
总之,亚洲传播研究作为一个本土传播和区域传播研究新视界、新方向和新热点,伴随
着亚洲传播学界甚至全球传播学界持续稳定的关注、思考和研讨,必将转化为传播学界的一
种群体智慧、集体行动和整体突围,而成为时代的亮点和历史的记忆。周颖博士的《亚洲主
张:全球传播背景下的亚洲传播理论研究》一书,无疑在为亚洲传播研究的发展与繁荣增光 添彩
——邵培仁:《亚洲传播研究的新视界——<亚洲主张:全球传播背景下的亚洲传播理论研究>序》,
《传媒观察》2022年第2期,第36-3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