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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山寨

2024-08-01 15:03阅读:
遥远山寨 遥远山寨
做个序
趁着闲暇,陪妻子回趟娘家,还乡嘛,稍作一番准备,超市里逛逛,菜市场里逛逛,家里面收收捡捡,把个小车塞得满满当当的。起了个大早,想好了当天去当天回,算起来我是有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山寨依旧?小河安然?要去亲眼所见。
一路向北,奔驰而去。拐上村道,一路上,山色青青,草木青青,禾苗青青,溪水青青。田野里,勤快的农人在薅弄秧苗、梳理藤蔓,沙糖桔已经挂上了小小果。这时节,山野里郁郁葱葱,极少花香,但沿途随处都能听闻野鸟们的吟唱……
其实,从结婚到现在,三十多年来,我也没有好好陪着妻去过几回。岳父岳母健在的时候,每年自然都去看看。岳父岳母亡故,去得就少了。那个遥远的、小小的、依山傍水,有着小桥流水,山色青青的,叫做“弄同”的壮族山寨,是妻的生长之地。再怎么遥远,偏僻,那山、那水,那些九曲十八弯的漫漫山路,甚至是那些采摘回来的一芽芽嫩绿的茶叶,永远饱含着她浓浓的乡愁。
车子转过弯来,靠近寨子的时候,我特意打开车窗,让那些泛着地塘火炊烟味儿,河水味儿,青草青包谷味儿,秧苗味儿,茶青味儿,油茶果花味儿,腊肉味儿,鸭屎味儿,牛屎牛尿味儿的气息充斥进车内,前方,山寨依旧,小河安然。我看到老妻微微前倾起身,握紧了把手,顾盼之间,眼里泛着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遥远山寨

遥远山寨
遥远山寨
关于遥远
说是遥远,其实不远。遥远,是相对于走路来说的,开车去,也就三个小时左右的车程,虽然要开行不短的村道,路窄,弯弯绕绕多,但对于我这老司机来说,也还算是轻轻松松。刚结婚那些年,没有车子,没有路,去和回,都是要背负些东西,天空之下,山野沟里,有时在烈日之下,有时还得冒雨,迈开脚步,踯躅而行,那些个羊肠小道,爬坡上坎的,隐没于浓密的山林之间,一个弯接着一个弯,其间还要穿越革坠、董幕两个懒长懒长的坝子。并行在放牛路段的时候最难走,杂乱的牛脚印,泥泞坑,屎尿臭,蚊虫多。妻走得慢,慢慢陪着,一个单边,大概要走四、五个小时才能走到大路边乘车。感动于妻求学时坚持下来的毅力,作为全乡镇第一个本科女大学生,这只“金凤凰”硬生生是用脚走出来的。也难怪,妻长得清秀,稍显单薄,本不是干农活的料。仗着岳父开明,一直逼着读书。岳母还开玩笑说,是因为妻从小就怕找猪菜、上肥、栽秧、收稻、背包谷。回想起婚后第一次上门去拜见岳父岳母,一下车爬第一个大坡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一副担子,担着些家里按习俗准备的烟酒糖茶猪屁股什么的上门礼,百十来斤。那时年轻,不懂用肩用劲,挑个担子晃来晃去,每走一步都是摇摇欲坠,肩膀磨出血痕,爬不多时就精疲力尽。抬头看看前面更陡的坡,更绕的弯,两个小夫妻,一个在哭,一个倍感绝望无助。正在犹豫之间,小舅子前来迎接,接过挑担上肩,一直到家,我好像没见到过他歇歇气。有了这第一次来回的“教训”,后面去了,都切记东西少带,轻装一些。那边的家人们也都尽量赶到大路边及时接上。女儿很小的时候,我工作忙,是妻背着回去的,送到河边看着她们趟水过河、爬坡,“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唱得很是应景。到后来,找得到车开,也基本上通了路,回去就方便多了。每每回忆起那“第一次”的经历,难免会心有余悸。现在的人们,不是流行徒步这项运动吗?喜欢的群体可不少。我是因为常年从事野外工作的关系,妻是奔波于求学和省亲,早就体会惨了,所以,谁在我们面前提到徒步怎么样怎么样,我和妻免不了相视一笑,提不起兴趣。
遥远山寨
那捞河
“壮族住水头”这是民谚里讲的。我们这方山的壮族寨子,基本上都是逐水而建,依山傍水。先民们辗转迁徙而来,总是会看上这些山林茂盛,水势平缓,河滩广袤的弯子里定居,一代代繁衍生息。那些年,我的工作就是修路补桥,广南的村村寨寨基本走了个遍,大体上都是这样。水系影响着少数民族的饮食起居,建筑,服饰,语言,习俗,山歌调子。近些年,外出打工的子弟多了,眼界开阔之后,实实在在改变了村寨的格局,再加上国家花大气力建设美丽乡村,现在下乡去行走,处处可以印证“山清水秀”恰如其分。
遥远山寨
弄同寨子脚下的这条小河自远而来,在山凹里蜿蜒流淌,绕一个弯,就积攒下一片良田。它是有名字的,叫那捞河,在卫星地图上看,源头不算太远,从上游下来,肯定没受太多污染,水质很好的。发大水的时候我没遇过,每次我去的时候,看到的都是河水清澈,缓缓流淌。我的性格是乐山乐水,这不刚好。大哥家就建在河坎上,坐在院台上就看得见前方不远处的巨大榕树和榕树下的风雨桥和小河淌水,这边风景独好。弄同,算是一个典型的壮族村寨。
每次回去小住,即便是再冷的天,一早一晚我都爱拎着毛巾,下到河里洗漱,让这自然之水没过双腿,没过手臂,没过脸颊,沁润身体。那时候,河水流淌的抚慰很奇妙,寨子是安静的,四周也都很安静,偶尔会有几声低低的蛙鸣,水流的声响很轻很轻,河水的气息沁入心脾,无以名状。水面上闪着斑斓,自远而近隐约会泛起些许雾气,水面下依稀可辨小鱼、小虾、小螃蟹。俯身下去,整个人没入水底,身心会瞬间放松下来,感觉马上幻化为水,顺流而去......
一方水养一方人,我的妻就是这那捞河养育的。因为这一弯山水,一个“柔”字在她身上似乎更能体现。我信,那捞河会在她的身段上流淌,那捞河会在她的额头上流淌,那捞河会在她的颧骨上流淌,那捞河会在她的眉际间流淌,那捞河会在她的唇舌间流淌,那捞河会在她的长发间流淌,那捞河会在她的十指间流淌,那捞河会在她的血液里流淌。我更信,很多时候,那捞河应该是在她的梦里萦绕缠绵,静静流淌......
采茶
早些年我讲过,对于茶叶、茶道、茶经、茶文化等等这些太“雅”的东西一窍不通。面对这一芽神奇的东方树叶,仅只是作为一个滇西后人与生俱来的一种喜爱。很小的时候,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偷喝了几口父亲茶缸里的酽茶而会睁着眼睛到天亮?也很惊奇为什么茶缸里的茶水泡淡了怎么还是越喝越甜?有时候,父亲甚至怂恿我去嚼一把茶渣吞咽到肚子里去。照此算来,我喝茶的年限可不短。但要说真正的进到茶山,看到茶叶真面目,那都是参加工作以后的事情了。以前修乡村路,要么没钱,要么投资很少,靠的都是各乡镇发动沿线的老百姓采用人海战术来实现,都得要交通部门的技术人员到现场去做一些简单的勘察设计,为修路提供最基本的技术支持。我因此有好多的机会到那些茶山上去,才得以深入到那些壮美的茶园里去,我是写不出来茶山之美的,但我常常会在茶蓬边咀嚼嫩茶青解渴,会在茶树下草帽盖头午睡解乏,会在茶台地里席地而坐野餐解饿。也常常会为道路必须从台地里经过要砍掉大蓬大蓬的茶树而觉得心疼。要知道,在那些传统产茶区,比如底圩这些地方,别看那些茶蓬被采摘修剪得矮矮的,其实那些苍虬的、爬满地衣和苔藓的枝条都已经种植产出百年以上。白天工作在茶山之间行走,听着一坡一坡的山歌,看着那些山里妹子三三两两在台地里采集茶叶。闲暇了,就去到熟悉的农家混饭吃,混酒喝。吃肉喝酒之余,就去看那些老手艺人做茶。种茶的人家就跟个作坊似的,手工加小机械,当天的茶青当天处理完,等着茶厂的老板来收购去。茶,是传统,传承,是产业,更是生计。有时候,那些老同事白天上山踏勘,会偷空采下几把茶芽塞满书包,晚上趁着灶头还有余烬把茶叶鞣制炒干,第二天上工时你一把我一把的分享了,就着驻地烧开的山泉水灌满一大背壶,喝一整天。那滋味,真的就是上上之品。
遥远山寨
弄同寨子多茶树,我第一次上门闲逛就有发现。房前屋后有,坟地里有,深山老林里有,田间地头里有,大路边有,小路边也有。很少见连片的台地,散布着很多手杆、脚杆粗细的高杆茶树,大多是先人栽的,没有化肥,没有农药,没有管理,自生自灭。按现在时兴的叫法,那叫野放茶,大树茶。回去时,如果偶遇茶芽萌发的时节,出去巡山,那些健硕的茶芽都会引发我阵阵狂喜,发得好的芽头,长条条的,筷子粗细,采下摊在手掌上,阵阵暗香袭来,直咽口水。每一次的收获其实没有多少,这些淳朴的茶芽做出来的绿茶、普洱茶,即便是懒得加工直接晒制白茶,都是很香,很回甜,特别耐泡。对于我和妻来说,因为不常回去,所以也就成了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了。采茶、做茶、喝茶,体验感十足,自然很是享受。
遥远山寨
我终究还是不懂茶叶,喝来喝去仅只是一种喜欢,解渴解乏清油腻,提神醒脑补充绿色元素,还多了一点慰籍心灵,“茶本无茶”,仅此而已。 遥远山寨
还是写个后记
刚开始写,就在“村”与“寨”上卡住了,这弄同是要叫“弄同村”还是叫“弄同寨子”呢?问老师,查字典,找度娘,好像也没整明白,村与寨的区别,似乎就是有别于寨子有寨门,有围栏,基于此,我也在想,看着弄同的地势地貌,如果可以上朔经年,仔细考证挖掘,最初的弄同应该是矗立着寨门,围着削得尖尖的、黑压压的栅栏,开口的枪眼后面,架着枪管乌黑的铜炮枪,抵御着外族侵扰,野兽出没。所以,叫“弄同寨子”应该更为贴切。我也稍稍较了较真,做了一番寻访,不知道准不准确,“弄同”这个寨子名字,在壮语的语境里边,本意大概是“蜿蜒曲折的小河边上长满黄泡的山坡”。
如果小住几天,我会漫无目的的在寨子里闲游散逛。近些年,一户户人家基本上都盖起了很时尚的新房,装修得很洋气,已经看不到过去那种极具特色的干栏式壮族民居,充其量仅只是在厨房里留着一个火塘。寨子里除了春节前后,人烟稀少,已经有了好些人家举家到外地去居住的,过年过节都很少回来,门窗紧闭。平日里,寨子里没有几个年轻人的,小的大多到村委会寄宿上学去了,大部分都是老人,他们坚守着山林和田地(管不了的就丢荒了)。互相帮衬,盼着周末,盼着春节。寨子后山高处的那些人家,前些年就已经搬到河边的平地上建了新房,老房、老自留地只剩下些残垣。可以看见,山林里藤蔓的梢子,已经蜿蜒到那些残垣之上,茅草丛生,已经找不到通往后山的小径。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的时候,山沟里隐约听得到野猪的叫唤,兴许再过些年,不知道又会有什么山魅出现(归来)?在农村,空心村、“鬼村”多了起来,很多村寨变成了“托孤之地”,留守老人、留守儿童,流失的土地,空宅安全已经是社会问题。山寨里的年轻一代,渐渐的,要开始面对“留下还是离开?”这个话题,20年?50年?100年?干栏式建筑已经不见了,那接下来他们的语言、服饰、饮食?习俗、山歌调子呢?或许,一切的一切,只能是“顺其自然”?离开,多是无奈之举,外面的世界确实很精彩,但是这些山寨,特别是那些穷乡僻壤,究竟要靠什么来留住一切?
返程,天气晴好。车子开到县城外东风水库坝头转角处,有个小明槽,靠外边路基上留得有个小山包,山包上散立着几颗松树,并不怎么高大,但也是挺立着。我靠边停下车子,稍作休息。二十多年前修这段路的时候,因为不忍砍伐边边上生长得很好的这几棵松树,我留下了这个小山包。如今,这几棵松树长粗长壮,愈发挺拔秀美。在这里驻足,俯瞰下去,不远处,可以看到广南县城。我点燃一颗香烟,望着那边的县城模样,突然陷进了一种沉思,我是广南人吗?我生于此长于此,血液里流淌着一半的广南基因,在这里上学、入职、娶妻生女,我修过广南的路,补过广南的桥,任性的挥洒过我的青春,我是个广南人(yin)啊?!而如今,那边的县城边上我似乎隐隐看到一道高高的、阻隔我身心的城墙。父亲的故乡远在滇西的苍山脚下,那是一个遥远的印记,我是回不去的。现在想,广南,我也回不来了,我已经几乎没有了乡愁。当年选择离开,也是一种无奈,此时此刻,站立在城垣边上,俨然成了一个外人......
灭了烟头,归去。到家,晚饭时间,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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