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之“冰山理论”
2012-01-13 23:00阅读:
所谓“
冰山理论”是海明威把自己的写作比作海上漂浮的冰山,用文字表达出来的东西只是海面上的八分之一,而海面以下的八分之七需要读者细心研读文本,才能体会其中的意蕴。
海明威在他的纪实性作品《午后之死》(1932)中,第一次把文学创作比作漂浮在大洋上的冰山,他说:“冰山运动之雄伟壮观,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
文学作品中,文字和形象是所谓的“八分之一”,而情感和思想是所谓的“八分之七”。前两者是具体可见的,后两者是寓于前两者之中的。“冰山理论”运用到文学创作中,可以增加作品的深度和厚度。
关于“冰山理论”,在《午后之死》中,海明威有过这样的解释:“如果一位散文家对于他想写的东西心里很有数,那么他可能省略他所知道的东西,读者呢,只要作家写得真实,会强烈的感觉到他所省略的地方,好像作者写出来似的。”
显而易见,作家在这里强调的是省略,主张水面下的“八分之七”应该留给读者去感受。根据海明威的解释,可以对“冰山理论”作一个粗略的概括:所谓“冰山理论”,就是用简洁的文字塑造出鲜明的形象,把自身的感受和思想情绪最大限度地埋藏在形象之中,使之情感充沛却含而不露、思想深沉而隐而不晦,从而将文学的可感性与可思性巧妙地结合起来,让读者由鲜明形象的感受去发掘作品的思想意义。简洁的文字、鲜明的形象、丰富的情感和深刻的思想是构成“冰山理论”或“冰山原则”的四个基本要素。
海明威曾经说过,他总是“试图按照冰山的原理”写作。他的作品,尤其是短篇小说,删除了一切可有可无的东西,把丰富的含义和多样化的形式统一在一个简约的整体结构之中,达到了简约与含蓄的完美结合,形成了独特的“冰山风格”。
海明威在《午后之死》中说:“冰山运动之雄伟壮观,就在于它只有八分之一的部分在水面上。如果一个作家省略的是他所不了解的东西,那只会给他的作品留下空白。”
换句话说,一个故事可以通过潜台词进行表达。比方说,海明威的《白象似的群山》中没有一次出现“堕胎”一词,尽
管这是小说人物想要探讨的问题。故事是说一个男人带一位姑娘到马德里去做堕胎手术。这对男女在路边的车站等待开往马德里的快车。由于天气炎热,他俩不停地喝啤酒。他们一边喝啤酒一边说话,整个作品是由对话构成的。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此刻姑娘的情绪等等,作品中都没有提到。尽管如此,从他们的言谈中,我们仍能感觉到姑娘复杂的情绪变化。对于姑娘来说,显然有什么东西就要被毁了,而这东西又是姑娘期盼已久的。文中有这么一句,姑娘说:“样样东西都是甜丝丝的像甘草。特别是一个人盼望了好久的那些东西,简直就像艾酒一样。”毫无疑问,这里是在指孕育在她身体内的胎儿。姑娘原本指望舒舒服服地享受生活,但眼下,男人改变主意了,一旦胎儿被打掉,姑娘就要面临被抛弃的危险。姑娘吓坏了。这里海明威始终没有把姑娘的感情写在明处。
“冰山风格”还体现在海明威作品的结构上,他的小说往往只是截取故事的一个时间段或时间点,以集中反映重大的主题或历史事件,至于历史的经过和历史背景则当作“冰山”的八分之七隐匿在海面之下,但他又让读者强烈地感到它的存在。比如,他在谈到《老人与海》的创作时指出,“本来可以写一千多页那么长,小说里有村庄中的每一个人物,以及他们怎样谋生、怎样受教育、生孩子等等一切过程。”但小说却被浓缩到只有五万字,故事仅集中描写老人在海上捕鱼的惊心动魄的三天。《丧钟为谁而鸣》堪称海明威最长的长篇小说,但事件发生的时间却极其有限,只限于三天之内的几十个小时里,但小说却生动地展现了西班牙内战及世界人民反法西斯斗争这一宏伟的历史画卷,其作品内容的丰富性和人物的复杂性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在海明威的作品里,他好像不愿意让读者一下子就看懂他的作品,因为,他希望让读者感觉的东西应该比让读者理解的东西多一些。因此,海明威从来不企图在作品中说明自己的倾向性。从客观上讲,战争的残酷带给他的痛苦,已经到了难以用文字来表达的程度,这种痛苦使他的神经麻木起来。现实中的海明威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所经历体验到的一切,准确地传达给读者,让读者根据自己的经验去充实、想象。以《永别了,武器》的结尾为例:
医生顺着过道走掉,我回到病房门口。
“你现在不可以进来。”一个护士说。
“不,我可以的。”我说。
“目前你还不可以进来。”
“你出去。”我说。“那位也出去。”
在此之前,作者没有告诉读者房间里有几位护士,这段文字也没交代,可是读者就马上知道了这间停着“我”情人(凯瑟琳)尸体的房子里有两位护士。“我”的对话没有丝毫失态之处,可是读者也从这段文字里知道了“我”的失常变态。这些语调上的变化其实在上边文本中全无提示,作者也没有用叙述的方式告诉读者关于主人公“我”的任何情绪变化,然而通过对话,读者却都知道了。从这段文字,我们不仅可以看到亨利同死去的妻子告别时绝望的表情,也可以感受到他伤心而麻木的心。
《太阳照常升起》问世于1926
年,读了《太阳照常升起》后,才会真正体味到海明威的“冰山理论”赋予小说无尽玩味的魅力。“看得见的部分只是八分之一,而隐藏在水下的部分则是八分之七。”小说中人物的对话、行为后面的潜台词,人物表面关系背后的丰富意味,情节安排、人物设计达到的余音等效果是这部小说最让人读之欲罢不能的地方。小说写成后,精妙之处俯拾皆是。比如勃莱特身处她爱着却不能与之结合的巴恩斯和追求她的米比波普勒斯伯爵之间的那一段描写,勃莱特的无可奈何与怨怼、巴恩斯的无能为力、老伯爵的委屈逢迎,都被海明威用不动声色的镜头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由于海明威是借助“冰山理论”进行创作的,因而他的悲剧作品也就显得极为含蓄,而不像传统的西方文学那样的极为激荡。海明威自己认为《永别了,武器》是一部悲剧作品,然而,我们并没有感到悲哀。这种悲的情怀,由于“八分之一”和“八分之七”的区别而显得更加含而不露。
英国评论家赫·欧·贝茨称海明威的文体“引起了一场文学革命”。他说:“海明威是一个拿着板斧的人”,“砍伐了整座森林的冗言赘词,还原了基本枝干的清爽面目”,“通过疏疏落落,经受过锤炼的文字,眼前豁然开朗,能有所见”。这应该是对海明威“冰山理论”的最佳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