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书》的本体象征
2008-08-21 01:22阅读:
《水书》的本体象征
叶橹
《上海文学》2008年第六期上发表了董迎春的组诗《水书》。这是一组标志着董迎春的诗歌创作中获得突破性进展的诗歌。他曾经把包含着40首14行的题为《水书》的组诗寄给我看过。在阅读他这些不无艰涩成份的诗篇时,我一方面需要不断修正阅读的思路,另一方面也不能不惊诧于他在诗歌创作实践中的这种具有挑战性的突破。他可以说是我眼看其从一个中等师范学校的学生到目前在读的博士生的成长过程的。多年来,他的勤奋和努力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他之所以能取得目前这种进展绝非偶然。然而作为一部颇具规模的组诗,《水书》仍需要充实打磨。不管他今后能否把这部组诗写好,就目前已经发表的这八首14行而言,我以为仍然是值得重视的。
初读《水书》诗题,难免会想到,这是什么含义呢?是写在水上的文字,还是以“水”为题的诗篇?通读下来,似是而非。后来,我渐渐地想到,“水书”也许是一个具有本体象征的题目,在“水书”这个意象后面,或许匿藏着董迎春自身的一种生命本体的体察与反视。他是出生在苏中水乡宝应农村的人,自幼就似乎感受到一种水的浸润和对水的深情依恋。在此后读书求学与职业拼搏中,城市的喧嚣繁杂乃至追名逐利的种种世相难免会入侵他本来纯朴的心灵。由此而造成的内心冲突必给他的生存状态投下禁些扭曲的影像。作为一个有新追求而且内心纯朴的青年,他的思考与困惑都毫无疑问地会呈现在他的笔端。以前他写的一些诗篇和散文,都或多或少地记录下他的思想轨迹。而这次写下的《水书》,则体现着他的较为深层次的思考和艺术追求。读了他的《水书》,我既惊喜于他的诗艺上的进展,也增添了我对他未来的信心。
从《水书》的各个单篇所呈现的艺术状态来看,我以为它们最值得关注的,是作者非常自觉地在追求着一种由内聚和收敛而形成的“张力场”。他不再以某种主题指向的思维方式作为构成诗篇的“磁力场”,而是试图在“张力场”的引导下极力扩散其艺术的指向。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复调式”的诗歌吟唱。像《十三月》这样的诗题,难免让读者困惑不解。它意味着什么?有“十三月”这样的月份吗?通读此诗,从“风中砂砾,浮游,以墙呈现坚硬”这种诡异的意象中,似乎暗示着某种秩序格局的存在;而“我一个接一个的兄弟,依次奔向云”
,“我多想坚持紧抓纯白云朵,系上水书/让它漂向故乡田野,札根,以土的形式永存”,这些诗句所透露出的一种追求,则是力图追求一种秩序与格局之外的生存形态。因此,在其后那些似乎毫无关联而且光怪陆离的意象中,我们虽然感受到某种随意性的点染,又似乎意识到这种随意性所暗藏的玄机。直到最后:
母亲带它回家,放在自己肚内
孕育,诞生。我亲切地称他为兄弟
原来这“十三月”乃是一个秩序与格局之外的宁馨儿,他是“我亲切地称他为兄弟”的虚幻而真实的存在。这首诗的较为繁杂的意象及其略显诡异的结构,似乎暗示着某种秩序与格局之外的事物存在,几乎是一种难以窒扼的必然,而诗的内在张力并由此形成。
我还注意到,《水书》的总体艺术指向虽然具有本体象征的意味,但是具体到每一个独立的单篇中,其意象的可触摸性却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像《渔夫》这首描述了某种个人生命过程与追求的美,其体现的生命价值不仅令人向往,而且这样的生命内涵的丰富也发人深思。诗中的“我”和“他”其它是一个人称视角的转换,具体的人称改变要表达的其它是一种对人类精神的体察和传达。从“我在纸上画下波润壮阔大海”到“为一生,他老了,却刻有彼岸时间”,似乎概括了一种人生历程的必然归宿。然而:
他沉默不语,捕获唯一内心
这一生,他生命丰富、充盈,面带微笑
黄昏鱼篼中倾倒的,却是遗忘
这个世界虽然意象丛生,复杂而又丰富,但是,在化繁为简的“遗忘”中,其实体现的是人生境界的至高至诚的品位。生命的过程中自然有许多不该遗忘的事物,但是也同样有许多应该遗忘的东西;否则,事无巨细地一概全收,岂是生命之舟所能承载得了的沉重。所以渔夫在“黄昏鱼篼中倾倒的,却是遗忘”,也可以就是董迎春在生命体验中抵达的一种境界。
关注人的生存命运,不仅意味着对一个个具体生命过程的观察与关怀,而且会对具体生命趋势和走向的预测。当这种生命关注上升成为一种普世的观察与关怀时,作为诗人的艺术表现与传达,也必定会呈现出一种开阔深运的境界。《奔》这首诗,也许就是体现了一种对人类生存环境的关注的诗。当“地球”这一圆弧在“天空双眼”中“纯粹作为道具”而被“孩子们”“看着球门,踢来踢去”时,“我已十分疲惫”所表现的不仅是忧心冲冲,而且还是万般无奈。而“那些影子”“匆匆托给少年”的不仅是“革命”,更有“艾滋病、监狱、精神病院”。而它们:
依次涌向天边:那水书顶着浓烈太阳,翻着
纸张,让其蒸发,死亡。
行至暗礁处的河流,
停止奔腾,喘气,伸腰,打着哈欠,
谁逃得了时间惩罚?
孩子们摘除眼球,放入甲醛,以示永恒。
在作者眼中的这一幕“奔”的表现,以及那些被摘除的“眼球”在“甲醛”中“永恒”的凝视,实际上已经构成了人类生存的全景图。在冥冥中能够被永恒记录下来的,除了人类创造的辉煌之外,是不是也应该包含那些人痛心疾首的失误与罪行呢?
对于人类生存环境的观察与关怀,从来就是每一个认真对待自己诗歌艺术的诗人需要严肃思考的问题。在《黄昏》和《灵感男神》这样的诗篇中,董迎春对于“河流”和“斜阳”的变形感受,对“在夜的子宫中穿行”的描述,诸如“弯曲的还有道路,此刻,风吹乱方向/一个影子带你走近黑夜/要远离一个地方”这样的诗句,透示出他内心的惶惑与忧虑。这些在某种程度上具有超验性质的感受,或许正是他从不断的生活观察体验中获取到的“灵感”。而这样的“灵感男神”,在获得“空谷中最热情的回音”的同时,却难免“在峭壁上邂逅绳索的迹痕”。因为:
诗歌纯粹之处,必梦有深渊,
我的胡子被烧掉,有鬼怪抓我回故乡。
或许这就是一种寻找精神家园而必然付出的代价,但它又的的确确是生生不息的诗歌精神所无以回避的斯芬克斯之谜。
在寻找精神家园的途程中所经历和体验到的种种痛苦和喜悦,或许是《命运书》所力图表达的生存感受:
我水上奔波的一生,如此匆忙。
那竖在天空的双手,是地面云朵,从染缸中
抽出,写下忧郁赤诚的诗句。
滴水穿空,要长成雨中的化石。
从这些诗歌中透露出的信息,表达了一个诗人的诗性体验在他人生中所启到的精神支柱的作用。“写下忧郁赤诚的诗句”并且“要长成雨中的化石”的愿望与理想,还是构成诗人的人生追求的起点与终点。而“我正抱着烈火,过摇晃的独木桥”,同在“水月亮”与“火太阳”之间成为“涌现地下的泉水”这样一种对自身创作状态的描述,终至造成诗人“缓缓地/拉动这弯曲的,绵长的,遥远的阶梯,/以绳索启示命运。”这是一根挽救诗人生命于悬崖峭壁的绳索,还是一根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恐怕是二者兼而有之的罢。
诗人的生存状态的自为性,是构成其精神走向的主要内涵。一个诗人如果处处随波逐流,对自身的生存价值视而不见或不敢正视,就绝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人。我因此把《祈祷书》看成是一种对诗人本身的自勉。他的“不轻易”与“不自沉”,试图表达的是一种沉稳深入的精神状态。不为表面上的虚夸浮躁所动,力求进入到事物内部的隐蔽之处探究求索,才能沉静地“睡在旷野上”,才有可能“把太阳种在心里,道路上,更远方”。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够读到下面这样的诗行:
我挑选暗夜作手,白昼当成梦想,
以暧昧言词,试验差异的信心与尊严。
那数不完的四季,却构成了终生,
但是水,水,引导我抵达你,
那远方的远方,那澄清的澄清,
水席卷屋顶,水淹没故乡。
也许在董迎春内心深处对水的依恋情结,构成了他写《水书》的基本动因。水既是引导他精神走向的明灯,又是弥漫席卷乃至淹没他全身心的一种无所不在的物质。我之所以谈《水书》这一诗题具有本体象征的意味,正是从它的这种无所不在的氤氲中体现出来的。在有关人类起源的学说中,不是存在一种生命源于大海的说法吗?以此而说,把“水”作为人类的精神家园和归宿地,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非议的。无怪乎董迎春地那么迷恋水的书写他的《水书》了。
水的存在即是一种物质的存在,它又因其存在而被提升成为一种哲学的内涵。这就是董迎春要写《水的哲学》来表达他内心隐秘的动机了。水的自然形态的一大特征是随物赋形,所以冯至写过“从一片泛滥无形的水里,/取水人取来椭圆的一瓶,/这点水就得到一个定形”,而董迎春笔下的水是没有定形的,是弥漫的,席卷的,淹没的。然而,在这种无所不在的存在之中,“它夹带的敏感词语,正触摸着/芦苇压低的微波。/那些虚无秘密,坐在我们之间/悄悄诉说时间的心事。”这一虚无和秘密,都在可知与不可知之间,可触摸与不可触摸之间。由此而形成的神秘和魅力,才吸引着一代又一代诗人前赴后继地跋涉在这条艰辛曲折的诗路之上。“即便虚无,也要沉潜向前,/点燃这火,搅动这冷嗖嗖的舌头/把激情赞美。”即便虚无也要向前,以火点燃冷舌头,这样的“激情赞美”是一种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既真实且深刻的诗人生存状态的写照。
对于“水书”一词的进一步理解与把握,或许还可以从歌德的诗句中得到启示。歌德写过“人的灵魂/你多么像水/人的命运。你多么像风”,如果我们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和把握《水书》,那么它就是写人的灵魂和命运的诗。无怪乎董迎春在诗中一再让“水”与“风”同时出现,时而是“水在恋爱”,时而是“风吹乱方向”。还有那“风中砂砾,浮游,以墙呈现坚硬”,“我多么想紧抓纯白云朵,系上水书”。类似此类诗句虽然可以作为意象给以独立的评说,但是当它们在“水书”这一本体象征的背景中出现时,其所被赋予的意义,显然就不单独纯是一种诗歌意象艺术的运用了。
无论是冯至还是歌德,他们对“水”的性质的把握和表现,恰恰让我们更深地理解并把握住董迎春《水书》所蕴涵的深层次意义和意味。
纵观《水书》的这八首诗,不难看出作者在精神层次上所力图追求时,是一种对人的生存背景及其自下而上体验的描述和呈现。当这种生存背景如“在夜的子宫穿行”,“弯曲的还有道路”,“风吹乱了方向”时,人类的生存危机与良知迷失几乎是无时无处地存在着的。客观地说,人类在生存环境中建起来的秩序和格局,无疑是他们赖以延续发展的必要条件。但是在这种生存背景下所形成的习惯势力,同样会制造和演绎许多的人生悲剧。而这种人生悲剧的形成,或许就是因为生存环境中那些坚硬锐利的秩序和格局对其自身所造成的伤害。董迎春也许还是在内心深处感受到这种坚硬锐利的物质的存在,便从心底里复活了或者说是唤醒了他对“水”的记忆。少年时代对水的充满柔情与温馨的向往,促使他眷恋水的故乡。所以他绝非偶然地写下“那数不完的四季,却构成了终生,”但是水,水,引导我抵达你”这样的诗句。在他的生命中,水不仅是一种记忆,更是他的生存背景。《水书》之所以成为一种具有本体象征意味的命题,是同他的生命体验和生存感受密不可分的。
如果我们不避免牵强附会之嫌,仔细地解读他诗中那些诸如“水在恋爱”,“夜的子宫”,“我坐在水上”等短语,似乎可以隐隐地感觉到,这一切都是与人在胚胎中生存于“羊水”之中相关的。人从受孕之初一直到后来成为“渔夫”,他们生命时刻与水相关联,所以“水书”其实就是人的生命的书写。在这个意义上解读其是一种本体象征,也许我们能更深地体会到《水书》的题旨。
诚然,“水书”的命题因为存在着某种程度上的游移不定的意味而增加了它的耐人寻味之外。还是因为具有这种游移不定的意味,可以容纳作者在更为宽泛的领域内来表现和表达他对生存的感受,更为灵活地抒发和传达他的生命体验中那些细枝末节乃至大是大非。所以我在读了《水书》的全部诗作后,一方面是惊喜于他写作上的成就,另一方面则希望他认真地丰富充实一些内容,修改一些尚欠功力的诗篇。我知道他这些年来所付出的勤奋和艰辛,特别是因接触西方文学作品和文艺理论而形成的较为开阔的视野,对他的写作已经产生了良好的影响。因此我以为,如何更好地把这些良好的影响真正化成自身艺术血肉,在文学表现上寻求到更为运用自如的“本土化”方式,将会是他进一步取得成功的必要条件和努力方向。
我从《水书》中已经读出了董迎春这些年在思想与艺术上的飞跃性的进度。作为一个正处在三十而立的青年人,他的这种进展意味着他前面的路还很长。《水书》还是一部未完成的组诗。从现有规模看,它有可能成为一部“大诗”的胚胎。我希望董迎春能够竭尽全力地完成这部初具规模的大诗。我对他说,期望他在十年之内能完成自身的一个塑形。能不能达到预期的目标,只能有待于他自身的努力和时间的检验了。
我期待着读到完整的《水书》。
2008年7月8日于扬州
(作者系著名诗评家,扬州大学中文系教授,著有《诗弦断絮》《艾青诗歌论》《洛夫〈漂木〉论》等著作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