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坪--风景这边独好(之三:三官庙与西河)
2008-07-16 16:41阅读:
三官庙,诺大的实验室
曹庆
2007年于佛坪
如果将佛坪保护区比作青海湖,三官庙就是湖中的鸟岛。
三官庙是野生动物的伊甸园,是人类从事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样版,是热心于大熊猫保护事业人士心目中的圣地,是前来秦岭科考首选地。在这里,1992年成功抢救了刚刚睁眼大熊猫幼仔“屏屏”(现寄养于省楼观台繁育中心);在这里,2000年11月成功放归了抢救成功的野生大熊猫“庆庆”;在这里,长眠着我国第一位为大熊猫保护事业献身的北京大学生物系研究生曾周;赵俊军,第一位为大熊猫保护工作献出生命的巡护员,生前就是这个保护站的职工;2003年以来,保护区工作人员在三官庙保护站辖域内,多次拍摄到大熊
猫聚群争偶交配及育幼的视频资料。
全国首个大熊猫野生研究基地---由佛坪保护区与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共建、以保护区自建为主的秦岭大熊猫野外研究基地,于2004年4月在三官庙保护站挂牌启动,至今已两年半有余。
看到这里,读者已经明白,秦岭大熊猫野外研究基地为什么选址在佛坪三官庙。但是,作为研究基地,实验室情况如何?
秦岭大熊猫野外研究基地,依靠佛坪保护区和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在大熊猫保护及研究方面的优势,将研究基地建成为现代化、生态化的大熊猫保护与研究中心和野外研究开放实验室,是从事大熊猫及与其同域分布的野生动物的生态学、保护生物学的野外实验室。
研究基地建成后,还将成立“管理委员会”和“学术委员会”。遵循“开放、协作、联合”的理念,与相关领域的科研工作者共同开展秦岭大熊猫野外生态学及保护生物学的研究,必将为秦岭地区大熊猫的保护管理工作发挥重要作用,为我国的自然保护事业做出应有的贡献。
这个诺大的实验室,总投资300万元。
西河,养在深闺
李白沿当年国道---傥骆道入川时,留下《蜀道难》是他的峰颠作品之一。读一遍即有如履天梯之感。当从大古坪沿西河到黄桶梁,便会走荒弃已久的古道,俨然是佛坪保护区巡护人员,感受千古流传的名篇的意境。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转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
连峰去天不盈尺,古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砅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如此,嗟歧远道之人何为而来哉!”
相信踏着诗人的足迹,更会助你将晦涩的词句铭记心间。
在佛坪保护区,当人们提到“西河”时,范指保护区内包括西河发源地及上游地区。佛坪保护区在四组长区划时,将其79平方公里规划为核心区。核心区,其野生动物种类、数量已可见一斑。从西河保护站黄桶梁监测点,沿西河主河道逆流朔源而上,中途需要过38条河。
在人类与野生动物的争夺地盘的拉锯战中,人类无意识地选择了让步。由于地理气候原因,1500M的自然农耕与森林---竹林的镶嵌分界线,使得西河的沟坡地带,只能是如麦田般茂密整齐的竹林在和煦的北亚热带季风中摇曵,使得曾经在这里居住的先民选择了无奈地离开,将争夺来的家园,还给了大自然。
当繁华尽逝后,野生动物重返这里。西河保护站辖域内,也是佛坪保护区内唯一没有任何社区生产生活的区域。因为在我们这一代人记事以来,这里就没有了人类定居,在这段不漫长的时期中,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西河,与人类之间,已经显得陌生了。
西河,让人感到如美伦美奂的大家闺秀,只有偶尔的山风不经意地掀起盖头的一角时,才会让人们惊艳一霎她那恰给好处的美丽。
在西河期间,感觉印象深的,还是“西河长发美女”的故事。去西河前、宿营期间、离开后,“西河美女”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去西河之前,听去过的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西河美女”:头发如何长、脸色如何白晣、身材如何苗条、声音如何凄柔,使人对西河产生更加神秘的感觉。
2006年的初夏,我有幸在西河渡过20天的美好时光。“西河美女”始终是萦绕在心头的“既想又怕、既怕更想”。然而,她却从不曾入我梦来。
离开前一晚,难以入寐,窗外月明如昼,躺在床上回想20天来的“高山族人”生活,回归纷杂喧嚣的街道,还能享受日、月、梦、山、河、风、树、水、鸟、虫等组成的生活环境?山风拍着门板直响,屋里的塑料袋也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我起来,用竹竿顶住门,把各个包、袋全部重新归整,用石头压住。
窗外传来姜婉的女性的哭声,又有点像鸟叫声。我爬起来,想出去看看,总有点心怯,就打开窗子,往外看。山坡上,除了哭声或叫声之外,以及月光中摇曳的树影,什么也没有了。
哭声还在持续,我也有点害怕了。这时,我看见一只鸟一样的物体,从一棵树翩然起飞,落在远处的另一棵树上,声音嘎然而止。
隔壁房间传来响声,继而似乎有了说话声。
离开的路上,有人说昨天院子停了一只红腹角雉,有人说“西河美女”昨天来过。
我想,西河,就像养在深闺的美女。有时,她幻化成宁静的河水,偷听坐在河边的情侣的相互倾诉,时而被真诚而纯洁的心打动而发出潺潺的声响;有时,又凝聚成的画笔,将早晨和傍晚的天空装扮得斑斓多变,再将林冠点缀着墨绿与绛黄,使有幸来西河的人,久久不能让激动的心平静下来;黄昏之际,暮色渐合的时候,她随着繁星,含着笑,陌生又亲切地打量着森林里突现远道而来的人的身边或梦境中,让这些崇尚大自然的人,一起对繁星许下诺言---
让这个闺中美女,静静地在西河按自己的节律生活,不要打拢她,不要试图想让西河回归往日的车水马龙。那么,人类从西河得到的回馈,将远远高于市场经济带来的效益。
再见了,西河。我只能轻轻地来,再轻轻地走,我带不走你山头的一缕朝霞或暮霭,以后的月光和雨露会帮助我拾趣对你那只可远观不可近玩的神秘和幽静。
绿色王国的守护者
在佛坪保护区,每一位工作者和生活在这方土地上的人,都是一部厚重小说素材。这些故事交织在一起,就构成了绿色王国守护者体系。
佛坪保护区,雍严格就是这部小说中主线人物。他的故事,与佛坪保护区的每一件大事都密切关联者,删掉他,佛坪保护区一部章回小说就黯然失色。
雍先生传奇般的成功历程,看似每当走关键的一步时,总是没走湾路且有贵人相扶。实际上,他的成就与汗水、勤奋成正比。
他中学辍学,但勤学不倦,几十年如一日穿梭在秦岭腹地密林中,从一位护林员到中国著名野生大熊猫专家。被乔治·夏勒在他的《最后的大熊猫》一书中评价雍严格是“我多么希望我们的计划也能找到像雍严格这样的年轻人。”
我认识已经二十年了,当时的他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除了不耻下问、勤奋好学、事事留心之外,与芸芸众生没有什么区别。
二十年过去了,那位芸芸众生中的人,利用工作之余,自学了大学课程。他的知识体系得到潘文石、胡锦矗两位大熊猫保护生物学家的学术传承。年过半百时,同龄的人计划退休事宜时,他却开始就读研究生学位,同时兼任陕西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硕士生导师。他最早拍摄到野生大熊猫聚群争偶交配,最早拍摄到野生大熊猫育幼,最早目击野生大熊猫带领双胞胎,最早拍摄到朱鹮野外栖息地扩大,最早发现野生山茱萸在佛坪保护区分布。他积累的丰富的野生大熊猫资料和感性知识几乎是没有人能与之比拟的。
看似偶然的事件,偶然的背后是结果的必然,成功的背后是百倍的汗水付出,天才就是九十九份的汗水加上一份天赋。如果天赋是与生具来,那也无可厚非,那么能否吃得苦中苦,就决定了一个人能否接近自己的人生目标。
雍严格不仅是一位的土生土长的土专家,他还是一位妙笔生花的文学家。他发表学术论文30余
篇,科普文章 40多篇,摄影作品数百幅。他在充实自己的同时,用自己渊博的保护生物学知识,反哺了社会。
对大熊猫的关爱,使得雍先生谈起大熊猫时,就像在谈及自己的亲人。他对大熊猫的至深的感情,早已感染了他身边的每一位人。他与热爱大自然的人,无论哪一个年龄段,都能愉快共事。
我与中科院动物所冯甜甜博士,有幸与雍先生在西河工作20天。感觉雍先生野外摄影最精典的动作是“单膝脆地”,因为这样可以增加稳度。冯博士说,雍先生最幽默的神情是乐乐呵呵地一路小跑,这就证明起码是小有收获、或者又有灵感啦!
雍严格,他充满童稚的笑,让人感觉他的学术生命永远年轻。有这样的孜孜不倦的敬业者,佛坪保护区这一方净土将与蓝天、青山、绿树、鸟语同在。
熊柏泉,在佛坪保护区的职工花名册里,是找不到他的名字的。然而,熊柏全却将自己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保护区的事业,而且继续在默默地、认真地这样做着。
1979年,佛坪保护区正在筹建,熊柏泉就来到保护区,成为一名临时巡护员。这样,年复一年,由于用工制度的原因,他始终是一位临时工。从西河监测点成立到1991年西河保护站成立,熊柏泉也从巡护员成长为保护站站长。他所做的事,总结一句话,就是:坚守在西河,为保护区守卫最精华的区域。
从1991年,熊柏泉开始负责西河保护日常工作。这样,十多年又平凡且充实地过去了。当年的小熊,已经是一位苍桑的中年男子、一位保护区中层领导干部。但他仍然寡淡,平凡,仍然是临时工,仍然在打一桌朴克牌还凑不齐人的无人区内,一丝不苟地做着大体无异、看似简单重复的事:白天巡山、夜晚在蜡烛下写工作日志和日记、吃饭、睡觉、发电给对讲机充电、集中看管理局不定期捎来的文件和报纸。无论是新闻还是旧闻,在老熊这里烩一锅—-全是新的,因为再没有外边的资讯来源。
我曾与他讨论平凡与轰轰烈烈。我认为,一个人,如果走过的道路太平坦,就像一杯寡淡无味的白开水,就会感到无限空虚和不满足。人的一生,就应该渴望有不同寻常的经历,渴望生活充满激情、更刺激,总而言之,不想平凡地了此一生。我认为,老熊的故事,应该涵盖了平凡中的敬业,在平凡的敬业中走近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反问我:“我平凡吗?”回答:“从一个角度来看,是,但也不是。”
他问:“我轰轰烈烈吗?”回答:“在和平的年代,应该是的。”
他问:“我平庸吗?”回答:“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是的。”
在西河保护站院内,熊柏泉指着西边的山坡,说他希望百年之后能长眠在那里。他说,他的语言、梦境、脑海中丝丝缕缕对生活的络印,都离不开西河。如果真有魂牵梦绕,那么,对他来说必定是西河了。
听到此,我流泪了,他也流泪了。
熊柏泉,在佛坪保护区绿色王国守护网上的节点上,就这样平凡且忠诚地守卫在自己的岗位上。
最后的村民
在佛坪保护区缓冲区内,生活着五十多位村民。他们个个纯朴憨厚,友爱大方。当远远地望见来往的人,他们总会热情的上前打招呼,真诚地邀请到自己的家中吃饭、歇息,总是主动地把自己看到听到的与保护区工作有关的情况无偿地、毫无保留地报告到保护站及前来进行科学考察的工作人员。
长年居住在三官庙的每一位当地人,个个都是野生动物生态学专家。虽然他们不知道生活在这里的每一种鸟的学名,但他们可以对这里每一种鸟的羽色、叫声、产卵、孵化、食性等娓娓道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一群淡薄宁静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始终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对未来充满希望。涓涓流淌的东河,是三官庙的母亲河,她静静地流淌着,流入金水、流进汉江、注入长江。多么祥和的村庄,多么善良的人!
然而,祖祖辈辈生活在大山中的人,身边的“花熊”突然变成国定之后,自己也就成了大熊猫家乡的村民。如此的荣耀,迫使他们注定要在发展与保护的两难中寻寻觅觅,探索出路。最终,只有选择离开祖祖辈辈的家园,做大熊猫家乡最后的村民。
2004年,人们在三官庙一带拍摄发现大熊猫群聚争偶交配,动议建立大熊猫野外研究基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的生活。
从保护区成立就在等待、期盼的移民搬迁,终于成了铁板钉丁的事时,这一批最后的村民,却茫然了。
搬到通电、通自来水、通路的地方生活,自然是好事。但是,人可以搬走,锅碗瓢盆可以搬走,早已印记在脑海中的鸟鸣与花香,已经注定是带不走的,与大山和谐相处的朴素情感,只能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弥坚。
移民,将最大程度地减轻对保护区自然资源的压力,从根本上解决了社区经济发展与自然资源保护的压力。我们不得不感谢这些最后的村民,在人类向大熊猫等野生动物作出理性让步的时候,是我们中的一部分人,代替人类以牺牲自己的生活习惯、生活方式作为代价。当我们关注野生动物的同时,也应该关心他们?
当人类开始关切环境,呼吁保护地球时,生活在自然保护第一线的保护工作者,以及那里仍然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农民,他们默默地,且无怨无艾地背负着现代生活的压力,用汗水和脊梁背负我们的地球,我们共同拥有的、仅有的地球。
所以,在秦岭,才会有这么一个地方,还保留着不曾被飞速发展的现代文明所同化,使人还能用轻轻走进去的方式,便可以准确感受原生态,可以认识自然力作用下,许多年前、现在我们祖先的家园是什么样子,甚至可以推测若干年后,我们会给子孙留下什么样的家园。
这个地方就是秦岭的处女地---佛坪保护区,天然林保护工程之前被森工采伐局包围,天然林保护工程实施后,这块天然林的精华已成为秦岭自然保护区群的中心。
曹庆 2007年于佛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