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乱弹《拾儿记》评析
2008-07-21 02:31阅读:
一一幅立体的台州风俗画卷
——台州乱弹《拾儿记》评析
台州乱弹在各方的关心支持下,终于“月落重生灯再红”,并受到全国各级媒体的广泛关注。而每每介绍台州乱弹艺术时,总少不了点到《拾儿记》这出戏。这确是一出好戏,但多数人尤其年轻人对《拾儿记》的艺术特点以及这本戏到底好在哪里不甚了解。笔者不揣浅陋,对此作一评析,以求教于方家。
《拾儿记》由台州老剧作家章甫秋先生和曹志行先生共同改编于台州乱弹传统戏《奇缘配》,由于该剧极富地方民俗特点,在台州一带家喻户晓,也是台州乱弹这一剧种独有的剧目,当地群众称作“王小三搿野祀”。
这本七场喜剧于1983年走出台州,首次进杭参加浙江省第一届戏剧节。由于其别具一格的表演和独一无二的剧本创作,演出后立即引起轰动,好评如潮,并获剧本、表演、音乐等多项大奖。台州乱弹老艺人卢惠来说,当时上海电影制片厂欲将其拍成电影。后来,浙江越剧团将此剧改编成三集戏曲电视剧《竹外桃花》,在浙江电视等地播出,颇有影响。这是外话了。
现我简略地介绍一下《拾儿记》的剧情。
兵部之子梁文焕投奔黄岩戚家避难,遇戚家丫环王梅英机智相助,躲过衙役搜查。梁、戚两家本指腹为婚,戚小姐见势退婚,并将梁赶出家门。王小三为染病在床的小囡王梅英到黄岩五洞桥“搿野祀、驱悔气”,巧遇饥肠辘辘的梁文焕,将其收留并认作义子。重见梁文焕,王梅英的“心头之病”不治而癒。王小三兄弟王老四替“牙齿落光,头发阴光”的财主癞头向王梅英说媒,见梁是朝廷钦犯,遂报官求赏。好事多磨,梁文焕、王梅英终成佳缘。
《拾儿记》的剧情并不复杂,属于传统程式结构。此剧在浙江省戏剧节上引人注目的原因,我认为主要表现在:一、独一无二的剧目;二、一改常见的以生、旦为主的表现形式,而偏重丑行的表演对故事加以喜剧性的渲染和演绎;三、地
道的民俗风情和刚柔相济、委婉流畅的唱腔以及具有台州民间建筑风格的现实主义舞美设计。
剧中塑造了王小三(卢其泳饰)、王梅英(张华飞饰)、梁文焕(黄桂凤饰)、白氏(林蓉芬饰)、王老四(韩冬生饰)、戚夫人(高金花饰)、县令(李信友饰)、戚小姐(罗萍饰)这几个个性鲜明的人物。王小三的缺乏主见但敦厚朴实、心地善良,王梅英的正直、温和、机智、有趣,梁文焕的风流倜傥,白氏的幽默风趣,王老四的见利忘义,戚夫人的冷峻势利,戚小姐自我优势的小姐脾气和县令的油滑奉承、趋炎附势,均在剧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王小三,剧中的台州民俗风情、方言俚语大多从他的表演与唱腔、念白中体现出来。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直接来源于底层百姓生活,平常而朴实,乐观而风趣,当然还有无奈之中的抗争。剧本向人们表达了弃恶扬善的思想。而王小三这个性市井小人物则在剧中把一个“善”字贯穿始终。在第三场《拾子》中,当梁文焕对王小三的搭救收留由衷地说出“与人为善,必有后福”的感激之言时,这已为接下去的剧情发展中的“朝中尚有忠良辈,民间自有正义人”的善有善报思想,和王小三“小囡便是我媳妇,义子又当囡女婿”的大团圆后的真正“后福”埋下了伏笔,这种以古喻今的现实主义表现方式,是最容易迎合观众的从善心理的。
《拾儿记》一直受观众尤其台州一带观众的认可与喜爱,除了本身以台州“歌舞”(戏曲化)演台州“故事”外,最重要的当然是台州的民俗风情、村言俚语在剧中的尽情表现。比如王小三为搿野祀,夜里慌忙中错穿白氏的一只鞋出门时,一句“前头紧咯咯,后面宽嗒嗒”和稍后的“双眼墨黑、苦头吃煞”以及白氏初见梁文焕时的“见面钿、利市钿要格”
等台州话,便显现了底层人物所具有的乐观、幽默的潜质。
“弟子王小三,奶名叫阿乖……
只因家道贫寒……
三杯美酒哎,开刁长久变醋;
刀头净肉哎,小猪还呒出窠;
东海鲜鱼哎,白眼鲞鱼呒度(大);
五爪金鸡哎,(在)鸡子壳里呒孵;
水花豆腐哎,小囡病倒,老太婆忙(牢)呒磨;
一碗水(么)当碗粥,一碗粥(么)当碗肉,
麦饼筒豆面萝卜……;
我王小三待客热乐,勿要嫌我淡薄,
你有处去(么)走出去,呒处去(么)走转我——
王小三屋里来……啪稍(方言,祛晦气之意)……”
这是王小三在搿野祀时对神祀诉说时的一段带有韵腔的念白。搿野祀,是台州民间为祈求平安、幸福的一种野外的祭祀活动。这段念白若用普通话来表现是没有什么特点的,但是只要戏演到这里,所有台州人都会忍俊不禁,这种幽默品质就来自于台州民间,因为许多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亦或旁人的形象,总之这就是观众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有一种很强的亲切感。章甫秋先生生前曾对笔者提及,这本戏还有反对迷信的成份,比如搿野祀并不能消除王梅英的病,王梅英“心病还须心药医”。突出的是,王小三手里托着供品出门时,居然三去三回头,此乃搿野祀之大忌,因为,按民俗,赶野祀出门后是绝不能回头的,不然将祸上加祸。而王小三的“糊涂”做法是一反陈规的。“你有处去(么)走出去,呒处去(么)走转我王小三屋里来”,这一不经意的道白,和将梁文焕带回家之举,也是反常规的,更显示了王小三和白氏的朴实善良。这种以大段的迷信内容来进行情景渲染的剧情,艺术地再现了民间风俗,是很独到的。它表面迷信,却反迷信;它没有说教,却使观众在剧情的乐趣中得到潜在的教化。
老实厚道的王小三和白氏是以做豆腐、卖豆腐来维持生计的,那么在戏中设计一折“磨豆腐”就显得恰如其分。这段戏虽不重,但很出彩。锡剧的《双推磨》、婺剧的《磨豆腐》已誉满天下,而《拾儿记》中的“磨豆腐”则在剧情、表演与唱腔上均有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丑角卢其泳与老旦林蓉芬的表演,滑稽而不浮滑,不论演还是唱都很到位。“雪白(格)豆腐变银子/银子用来办婚事/我办婚事真(啊)稀奇/黄岩城里呒(啊)人比……”从他们的唱腔和表演中,再次看到了生活在最底层百姓的“穷中取乐”中那种善良乐观的心态。
王小三与白氏的这段对唱,曲调是地地道道的“台州滩簧”,清新、明快,简约、流畅。像民间小调,富有生活气息。至今仍能遇见台州的市民在公园小区或田间地角哼唱这段曲调。
剧种分类的最大特点与标志是唱腔、念白和剧目,且主要是唱腔和念白。现在,台州乱弹剧团已经在恢复之中,有人主张将该剧种的所有唱词、念白改为普通话,我是绝对反对的。因为剧目可以通演,表演亦可借鉴,而唱腔、念白则是一个地方剧种的根,否则就没有地方剧种的风格了。试想,如果将越剧、豫剧的念白改作普通话,那不成了千“剧”一面、毫无特色了吗?如何去体现江南的灵秀和中原的大气呢!
台州属东瓯沃土,是南戏的发祥地。在这有着深厚的戏曲文化艺术积淀的地方,《拾儿记》中的唱腔无疑是很丰富的。除昆腔、高腔外,台州乱弹的六大唱腔体系中,该剧有乱弹、徽调,有台州词调、台州滩簧等四种曲调,“台州滩簧”则是该剧的主曲调,它适宜表现百姓日常生活,听来很是轻松、明畅。在台州乱弹唱腔中就有其它剧种所没有的“二焕”、“慢乱弹”等。第一场“投亲”中梁文焕向王梅英倾诉身世的一段唱用的就是“二焕”:“恨只恨贼奸相一手遮天,平白里我父亲竟遭诬陷……”这段唱腔悲愤高亢,粗犷激昂,加之黄桂凤的扮相俊美,给观众留下很深的印象。
张华飞是上个世纪80年代活跃于台州舞台有名的旦角。她对王梅英这个角色的把握是准确到位的。“樵楼上钟鼓起已鸣三更,冲不破拂晓前长夜深沉
”。这段唱腔是徽调“满江红”转“反二黄”,舒缓柔畅。张华飞在这段长达7分钟的连唱中,行云流水,抑扬顿挫,悲悲戚戚,思绪万千。当她突然与梁公子再次相遇时,转愁为喜的倾刻间的表情变化以及她甜美、委婉的嗓音,都是颇见功力的。
此剧让人耳目一新的当然不仅是一个丑角王小三,还有王老四、县令以及白氏这几个角色的设计,比如白氏的扮相,尽管不是丑“面”,但时时露出彩旦的表现形式。多个丑角,
红花绿叶,互为衬托,丑中寓美,营造的戏剧冲突和喜剧效果是独树一帜的。韩冬生、李信友是50年代进团的老演员,他们把王老四那种刁钻无赖、见风使舵的性格,和县令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的特点均表现得自然得当。而戚夫人、戚小姐在剧中的前后变化,又让人看到了人心善变、世态炎凉的一面,更映衬出王小三等小人物善良、诚朴的美德。关于丑角,有人在媒体上说“台州乱弹以丑行为主”,这大错特错,其实台州乱弹有300多本戏,以丑行为主的剧目惟《拾儿记》一出,也许这出戏曾参加浙江省戏剧节并获大奖,影响较大的缘故吧。
“编剧中心论、导演中心论和演员中心论”是戏曲界争论不休的话题,《拾儿记》却在编剧、导演、演员甚至舞美、灯光等各职能上都有了完美的结合。整本戏除了第一场“投亲”有些拖沓外,其余的结构都很紧凑。在浙江省第一届戏剧节上,许多前来观摩外省剧团纷纷索要《拾儿记》剧本。在专门召开的《拾儿记》艺术座谈会上,被戏剧专家誉为“中国剧坛上散发着浓郁地方特色的一朵兰花”。这是因为,这一剧种、这一剧目的地方性、民间性。我们常说,越是民族,便越是世界的。《拾儿记》亦然。
台州乱弹是从台州历代民众的血管里流出来的富有台州特色的民间艺术,他有广泛的群众基础,百姓们与台州乱弹有一种割舍不断的情愫,是台州的一种文化精神,是任何一种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如今,台州乱弹的命运已经受到台州高层的重视,在社会各界的支持下,创办了小班,进行了汇报演出,并被列为“国家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我相信,在这有利环境中,这一全国惟一以乱弹为名的少数剧种必将重焕生机,为台州打造地方文化品牌和建设文化大市以及丰富中国戏曲宝藏,都将发挥其独特的重要作用。
《拾儿记》王梅英剧照(张华飞饰演)
《拾儿记》剧照(左起演员:韩冬生、卢奇泳、张华飞、林蓉芬)
1983年《拾儿记》参加省戏剧节获奖后演员合影
《拾儿记》戚小姐剧照(罗萍饰演)
新台州乱弹剧团排演的《拾儿记》剧照1
《拾儿记》剧照(左起演员:陶灵梅、吴青霏、吴飞平、陶广)
王梅英剧照
拾儿记剧照(中为戚母,由鲍陈热饰演、左为戚小姐,由..饰演
链接:关于台州乱弹
台州乱弹起源于明末清初,抗战前,有班社28个。1953年,老艺人俞宝玉召集流散艺人组建黄岩新芳乱弹剧团。1955年,台州乱弹被国家文化部列为全国318个地方剧种之一,流行于台州、温州、丽水和宁波等地,盛极一时。文革期间改建为台州地区文工团,文革后称台州乱弹剧团。1982年,剧团划归椒江管理。因多种原因,1989年停演。
台州乱弹有300多个剧目,剧团排演的《拾儿记》、《空花轿》、《荒魂》等剧目在1980年代参加浙江省第一、二、三届戏剧节,分获表演、剧本、音乐等多项大奖。被专家誉为“中国剧坛上散发着浓郁地方特色的一朵兰花”。台州乱弹有许多表演绝技,如“耍牙、一马双鞍、钢叉穿肚”等。
“乱弹”之名,有一故事。相传乾隆55年(1791)乾隆帝南巡,两淮盐商在扬州接驾时将各剧种分“雅、花”两部,雅指昆曲,花即杂,杂为乱,统称“乱弹”。解放前,浙江有台州(黄岩)乱弹、绍兴乱弹、浦江乱弹、温州乱弹等。如今,惟台州乱弹沿名至今,被誉为“天下第一团”。
台州是中国戏曲的发祥地之一。在南戏《张协状元》中,有一个曲牌是“台州歌”。台州乱弹的唱腔十分丰富,它以乱弹为主,兼唱昆曲、高腔、徽调、词调、滩簧等。唱腔或奔流激荡,柔中有刚,刚中寓柔;文戏武做,武戏文唱;其舞台语言以中原语音结合“台州官话”,充满民语乡韵,通俗易懂,独具特色。浙江省戏曲音乐学会副会长李子敏先生称:“像台州乱弹的‘二焕’这样丰富多样的曲调在全国各剧种中是没有的。”
2006年5月,台州乱弹被列为“国家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
在各方的呼吁和当地政府重视下,
2004年12月9日,乱弹老艺人进行了一次台州乱弹折子戏专场汇报演出。2005年4月3日重建剧团,从金华兰香艺校招进30名戏曲学员作为剧团的小班演员。现剧团已邀请国家一级导演徐勤纳等及乱弹老艺人作艺术指导,并已多次汇报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