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村的光彩与尴尬 ---—南溪南徽州文化生态及保护思考
2011-04-15 08:57阅读：
千年古村的光彩与尴尬
---—南溪南徽州文化生态及保护思考
利 民
在黄山市中心城区东入口的新安江南岸，离屯溪几公里，紧靠“花山谜窟”风景区，有一个美丽的徽州古村落----南溪南村，它和新安江西边的西溪南古村落相对，古称歙县徽商故里的“两溪南”。在国家级徽州文化生态保护试验区建设中，南溪南丰厚的徽州文化历史底蕴和丰富的徽州文化生态遗存特别引人瞩目。如何保护和利用好南溪南古村落徽州文化资源，也越来越受到各方面的高度关注。
昔日的风采
南溪南古村，古时又称“黄南”、“篁南”，“溪南”，自唐僖宗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徽州“萧江”鼻祖萧祯居此开基（1）以来，至少已有一千一百多年的历史。萧江宗族在此繁衍生息，为宦为商为医，代有闻人。之后唐侍御吴少微的后代也徙迁“溪南”，宗族发达，明清以降，在商海宦海搏击风云，事业兴隆。江、吴等姓氏百姓共创了南溪南历史的辉煌。
南溪南古村名人不
少。
早在一千一百多年前唐僖宗时，以经国治世为己任的宰相萧遘，其第二子萧祯，在广明年间（880-881），因破黄巢有功，被朝廷授护军兵马使，官柱国上将军，镇守江南。当黄巢兵攻歙州时，奏请驻兵歙州，于是就在歙州居住下来。后来朱温篡唐，萧祯之父萧遘遭诬被赐死。萧祯起兵北上，未能败朱温，因念唐室旧主，于是指江为誓：若不能复唐业，斩朱温，当改萧姓为江姓。此后，“避地居歙县水南篁墩之溪南，易萧为江，卒葬溪南，为萧江始祖。”（2）南溪南从此成为“萧江”这一在古徽州代有闻人、影响巨大的世家大族的祖源之圣地。
世居南溪南的“萧江”一族，有一位江才，是明代著名的大徽商。《溪南江氏族谱》记载：江才三岁丧父，稍长就跟着其兄在杭州经营米、盐、杂货，奉养其母，在艰难的经商历程中，江才胸有大志，认为大丈夫经商应“观时变，察低昂”做大事业。他离开杭州，勇敢地在“青、齐、梁、宋”广阔地域开拓创业，终于成为巨富。此后，他令其子琇珮在扬州打理商务，自已回溪南居家教子江瓘、江珍读书，培育他们成才。江瓘长大后成为新安名医。江瓘在行医过程中，尽毕生之力，广泛搜集历代名医医案，编成《名医类案》书稿，其子（江才之孙）江应宿承父事业，走遍大半个中国，历时19年，五易其稿，终于将这部《名医类案》十二卷刊行于世。这部医著，收集了上至扁鹊、仓公、华佗诸家，下讫元、明诸家名医的各种验案，分205门，包括内、外、妇、儿、五官各科，既忠于原始资料，又附上精当的评说，成为我国第一部全面总结历代医案的中医学名著。江才第三子江珍长大后考中进士，授高安知县，勤谨有治绩。江才虽为商人，却有儒家“修、齐、治、平”的仁爱胸怀，他告诫儿子：“高安财赋之区，而疲瘠之余也。”要他体谅百姓，为政宽弘，不能为自己“要名”而鱼肉百姓。（3）江才虽称巨富，而平生处事低调务实，持家节俭，服勤茹粗，一如往昔。
据民间传说，南溪南“萧江”还出过一位武术奇人“江老廵”。说是其腿功十分了得，一些慕名而来想“会会”他的武功汉子，都被他惊人的功力所慑服。（4）
而明代以后在南溪南兴盛起来的吴氏家族，主要的政界名人，有明代万历年间中进士，后官至两广巡抚、做过南户部粮储总督、死后追赠南京户部尚书的吴中明；有“诰赠中大夫河南右参政”的吴球、吴岩达、吴岩通，称明代“三代恩荣”；在清代则有康熙间中进士，官至贵州道监察御史的吴蔚起，诰赠“中大夫”武逢达、吴从兰的“荣封三代”。
南溪南吴氏宗族，为商不仅事业发达，有的而且很有声望。据载，“溪南”徽商吴传芳在江淮间经商数载，累资数万，归里后花巨资修葺黄山祥符寺，又凿石铺路建亭，为黄山开发做出了贡献。（5）还有一个“溪南”徽商吴良儒，九岁而孤，先读经从儒，后奉母命弃儒而贾，在吴地松江做布商起家，以丰厚的资金在浙江经营盐业，成为盐界“祭酒”，声闻两淮。中年之后，吴良儒又折节读书，摹六书古帖，贾而好儒，课子授经。汪道昆以其为例曾发表议论：“古者右儒而左贾，吾郡或右贾而左儒。盖拙者力不足于贾，去而为儒；赢者才足于儒，则反而为贾，此其大抵也。”（6）吴氏经商致富后，在家乡南溪南建造了规模宏大的吴家上、下大祠堂，兴建了许多著名的徽派古民居，有一座古民居十二栋楼房连接，有十三个天井，雕梁画栋让人叹为观止。徽商还将金银珠宝窖藏在地下，供子孙后代修葺房屋之用。就在这座特大古民居内，1972年就意外被挖出了五坛子银元宝，每坛80只，每只3斤7两多，有平头元宝“库银”和地方铸元宝共1070斤，（7）可见当年南溪南徽商之富有。
据《歙县志》记载，千年的封建礼教教化，在南溪南还出过三位“烈女”。南溪南吴文燧之女十六岁许配孙家，未过门“丈夫”就死了，此女到“婆家”尽媳妇之礼，一意要为“丈夫”尽节，孙家人怕她自尽，把房里绳子之类都藏了，并让下人“严防死守”，但此女去意已决，竟在房内“编发缠颈而亡”，用头发把自已吊死了。当时县令给她题字：“一发千钧”。（8）南溪南还有一位孙姓女子，是毕之英的妻子，那时适逢战乱，她被贼寇所抓，不肯受辱，刚烈地纵身跃入村口井中。还有一女也跟着跳井而死。（9）
南溪南古村古迹丰多。
据该村文化老人程华达先生描述，南溪南古村仅村北水口一带，就曾有上帝台、文昌阁、建新亭、五社庙、三姑娘庙、“龙光”、“覃恩”大石坊、下马石等“七绝”古迹。现在尚存的“龙光”大石坊高12米多，宽9.5米，四柱三门，雕镂精美，是明代万历四十年（公元1613年）所建，距今已有398年历史。另一座“覃恩”大石坊和龙光坊有同样的规模和精采，也有308年历史，正在申报省保。在村南则有“长寿乌龟驮石碑”遗存，并流传着美丽的民间传说。在村西还曾建有“财神庙”。
以前南溪南村从水口到村街，清一色石板铺路。徽州古村落传统是聚族而居，不杂他姓。传说吴氏家族来村边赤岭坡上居住时，当时萧江宗族在村中较有势力，不准吴姓在村中居住。后来吴姓发达了，人丁众多，赤岭坡上饮水就成了问题，大旱时必须远下新安江取水。吴氏族人于是略施计谋，派人夜里悄悄将村头、村中、村尾石板路多处石板翻开，在底面用蜂蜜写上“吴”字，再恢复原样。他们向县里告状说南溪南是两姓共建，有石板路为证。萧江族人不准吴姓入村住居是不公正的。县令于是带人来村里查看，果然发现村中多处石板下有蚂蚁聚成的“吴”字，见者称奇。县令叹道：天意如此！于是判吴氏可以进村住居。此时萧江族在村里势力已衰，已无可如何。这正应了一句俗语：人们去到西安地面，一镢头不小心就会挖出一个古董来；人们来到徽州古村落走石板路，一不小心就会走在一块文物上。徽州的青石板路都有生动的历史文化故事。
特别是南溪南村内，由于明清徽商的兴盛，为古村留下了许多徽州古建杰作。经过历史的雨雪风霜，虽已损毁大半，但仍有近二十幢明清古民居建筑珍贵遗存。
南溪南最大的古建筑大概是村中的“上吴大祠堂”。这座祠堂三进五间，长约百米，宽约20余米，五凤门楼，旗杆成排，“尚书匾”高挂，气势恢宏，可惜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被拆毁，仅剩下大门前的两只雕琢精美、体型硕大、在徽州罕见的大石狮，至今仍倒在村头油菜地里沉睡。还有一座吴家尚书府迎送贵宾、待客、议事的“官厅”，也建得十分气派，光大门口就有三排十二个“旗杆墩”，五凤楼下的柱子盘着镀金蟠龙，金匾高悬。这座官厅也已拆毁不存。此外，门楼高大、内设戏台，砖雕、木雕精美壮观的“同昌堂”，现也只残存了一个门阙，是南溪南村委会所在。紧邻“同昌堂”的一座“楠木厅”，木柱全用楠木，天井下两个大型石砌鱼池，是一幢明代的大体量民居建筑。至于前面所说的十三个天井的古民居群，更是吴氏家族长期营建的明代古建，现在仍有几幢大房子留存，其门罩砖雕，亦是徽州三雕的代表作之一。
特别值得说道的是这里还有徽州“萧江”家族始祖萧祯的古墓遗存，文献记载：“萧祯卒葬溪南亭子埠乾亥向”（10）。在南溪南学校旁边的高台上，村民曾拾得“萧公坟砖”、“江氏祖墓”的特制砖头。以前这里有“萧江公墓”牌坊，三级砖砌墓墙。现在汉沙村村民李文升家还收藏着一块高178cm、宽78cm、厚9cm刻着“江氏唐始迁祖兰陵萧公之墓”的墓碑。（11）
南溪南古村环境优美。
南溪南古村沿新安江而建，背靠著名的风景名胜区“花山谜窟”，村边的“花山石林”怪石参差，风光秀美，留存的元明以来名人题刻不少。以前南溪南古村水口古木参天，过新安江码头就是篁墩古村。
南溪南古村积淀深厚。
宗族社会千年积淀，形成了南溪南很有特色的民俗风情，在村民中有许多生动的民间故事传说、民间歌谣等乡村记忆。单说南溪南村的婚庆习俗，就有自己的一些特色，有“看人家”、“接欢喜”、“送日子”、“办喜宴”、“接回亲”等一整套仪式，至今还在村里传承。在南溪南，以前每年正月初九到十九，逢单日，村里还有“游烛”（人丁烛）的特色风俗。16岁以上男子每人肩扛一块长方形木板，两端开孔，木板上四只灯笼，燃点红烛，用木桩将前后木板连接，几十人串成长龙，晚上“游烛”场面壮观热闹，和休宁乡村中所流行的嬉“板龙”的民俗有些相像。至于流传在百姓口头的大量民间传说故事，表达的是百姓要求惩恶扬善、追求和谐美好的愿望，有不少徽州文化精华。
这样一个环境优美、历史悠久、人文荟萃、古迹遍地、古建遗存丰多、文化底蕴丰厚的徽州古村落，是古歙著名的“两溪南（西溪南、南溪南）”之一。是一处重要的徽州文化生态空间。被誉为“新安江畔，千年明珠”，2004年被省社科联、黄山市社科联列入大型徽州文化系列丛书《徽州五千村》以“古迹遍村南溪南”为题向世人推介。
当下的尴尬
千年文化古村南溪南历史这么光彩，而在目前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尴尬：由于自然的风雨侵蚀，新旧更替的人为损毁，古村古祠堂、古民居、古牌坊、古碑、古墓、古遗迹不断被毁弃从地面消失，古村原始风貌已丧失大半。无序的水泥块、“火柴盒”、马赛克改变了千年古村的容貌，乱搭乱建冲击着古村古朴的民风。前几年启动的“新安江延伸综合开发工程”已经把南溪南古村列入需要“拆迁”的建设项目范围，公告明确通知南溪南等古村今年上半年要被拆迁。（12）村民们担忧千年文化古村将从新安江边消失，传统的美丽家园即将不再存在，村干部们担忧百姓故土难离，担忧仅存的古民居、古石坊、古墓等文化遗存难以保护，工作难做。
推进新安江延伸段综合开发工程，是不是一定非要将南溪南古村“整村拆迁”不可？
市里这一“综合开发项目”，是集中心城区的防洪、旅游、景观、通航、蓄水、发电、交通、水质保护、生态环境保护为一体的“建设现代国际旅游城市的标志性工程”，目的在于展示我市的人文、山水优势，提升屯溪中心城区的品味、档次，建设屯溪新安江两岸景观带、风景带，计划投入13.88亿巨资。现在“延伸段”工程项目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而千年古村南溪南，是在这一“延伸段”范围内，仅有的一个历史文化底蕴丰厚、目前地面文化遗存仍有很多、最有开发利用价值的徽州古村落。能不能调整一下“综合开发”的思路，对这一古村落由“整村拆迁”改为“综合治理”呢？如其把古村落内两个古石坊、近二十幢明清古民居连根拔起“移栽”到别处，将古村推为平地，倒不如科学地规划，利用古村落历史文化优势，综合治理，有序修复古村落各类重要人文古迹，修复和保护南溪南文化生态，使南溪南古村落成为“延伸段”开发项目保持着文化原生态、最有文化内涵、最引人注目而又能给村民带来实惠的一个新亮点。在整个“新安江延伸段综合开发项目”中，生态环境保护包括徽州文化原生态的保护是一个重要内容，南溪南古村文化生态保护尤其有重要价值。“萧江”始祖古墓遗存是天下萧江宗族后裔寻根问祖的圣地，国家第三代领导人就认“萧江”为祖先。修复和保护好南溪南各类文化古迹遗存，对于中心城区文化旅游的开展，对于提升中心城区的文化品位，意义自不待言。如果仅从扩大项目用地出发，将南溪南村无价的文化古迹珍宝（文化生态环境）弃之如敝屣，铲平推倒，只想化钱“移栽”、“重建”，造新景点，那么，南溪南的即将消失，很有可能会是“延伸段综合开发”项目的一个大败笔。
要破解南溪南古村当下面临的尴尬，对于南溪南村民和村干部来说，当务之急是要摸清千年古村历史文化的家底，掌握古村文化古迹（古祠堂、古牌坊、古民居、古墓、古文物、古遗址）现存的情况，达成古村徽州文化生态整体保护的共识，科学策划古村徽州文化生态环境保护和文化旅游开发项目，找准生存发展的目标定位，配合“延伸段综合开发”项目的推进，争取预留空间，争取开发配套。应该提出南溪南立足于整个新安江延伸段综合开发项目的最有新意的保护方案，使之成为“延伸段综合开发”项目的一个出色节点。只有切实在徽州文化生态的保护上动脑筋，花力气，才有可能破解古村当下的生存尴尬，使南溪南这一“新安江畔，千年明珠”在今日的新安江边重放异彩。
愿千年文化古村南溪南早日走出“整村拆迁”的梦魇，不要成为第二个“上叶”，南溪南应该成为中心城区国家级徽州文化生态保护试验区建设的又一个示范点。
2011年4月13日
于屯溪
注释：
（1）江旭齐奇撰修· 萧江全谱[Z]·明万历三十九年刊本·藏上海图书馆
（2）、（3）、（10）江珍编·溪南江氏族谱[Z] ·明隆庆三年刻本· 藏黄山市博物馆
（4）金涛·徽州记忆[M]·2009.7.352
（5）闵麟嗣·黄山志定本[Z] ·康熙十九年刊本
（6）汪道昆·太函集[M]卷54 ·明万历十九年金陵刊本
（7）安徽省社科联黄山市社科联·徽州五千村[M]·合肥 ：黄山书社，2004.5.71
（8）歙县志[Z] 列女·民国刊本
（9）歙县志[Z]卷十四·民国刊本
（11）李俊·江湾[M] ·皖内刊·2002.3.39-40
（12）吴永泉·村子要拆 古宅咋办·新安晚报[J]·2011.3.24
文后注；在此文完稿时，得有关部门消息：南溪南古村将不会“整村拆迁”，明清古民居等文化遗存将尽量原地保护，-----实为徽州文化生态保护和南溪南古村百姓的福音。
作者
2011.4.15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