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鱼童谣(9)
2010-12-24 21:14阅读:
9.祭灶
梅小奕借给了我十万块钱。
还了几家的借债后,已是所剩无几。祭灶近在眼前,不觉已是旧历的年底。
过了腊月二十,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了。杀鸡,宰鹅,炖肉,膛鱼,蒸枣山,炸丸子,就是忙,也忙得滋润,忙得一团和气,热热闹闹。这个时候,我家却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着落。娘躺在床上,一天到晚茶饭不思,脸色灰黄,身上也瘦得吓人。只有菱角在时,她脸上才会现出一点儿喜色。小二儿还是整天在码头上忙活,衣裳破烂,叫人心疼。到了天黑,他又锅前锅后的,给娘做好吃的,或是烧水给娘烫脚。有好几回夜里起来,我都见他一个人在墙角悄悄地哭。
祭灶那天上午,娘把大姑给我们的桔子分成好几兜,要我给亲戚朋友送去。有麦囤老爹家,有江东月家,有朱长福家,还有梅小奕家。正要出门,却见梅小奕来了。她骑一辆洋车儿,打扮得光光鲜鲜,袅袅婷婷的。老黄狗早已跑过去,在她面前摇头摆尾的。我心里一慌,不禁愣住了。
“带这么多的礼物,要到谁家去走亲戚呀?”梅小奕笑吟吟的,“一点也不欢迎我,还不如你家的狗呢……”
还没等我张嘴说话,她已经昂着头走到了院子里,把我晾在了一边。从面儿上看,她脸色得意,没有把我放到眼里,但细细想来,却分明是跟我逗趣儿的意思。
——她给娘送来了一身棉衣,一双棉鞋。
日头暖暖的,院子里似乎一下子亮堂了许多。娘坐在门前,正掐着指头算日子——忽一
抬头,只见眼前站着一个闺女。她忙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大娘,我是梅小奕,早跟江东月朱长福商量好了,说今儿个要来看您。”梅小奕大大方方地说,“这不,他们正在后面赶路呢,一会儿就到。”
“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的闺女,竟让我们碰上了。就是在梦里,大娘也对你感激不尽哩,”娘上前拉住梅小奕的手,眼一下子湿了,“闺女这模样儿,像天上的仙女儿,一十三省都难找。帮了咱家那么大的忙,却叫大娘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看咱这个家,站没站的地方,坐没坐的地方。哎,这都是你大伯活着造的孽呵……”
“大娘,看您把话说到哪儿去了?”梅小奕的眼也湿了,“人走千里万里,谁不会碰到一点儿难处?看咱家到这个地步,我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那侯七心狠手黑,屠四狗仗人势,干尽了坏事儿。如果我是个男的,我一定会把他们都杀了,也好给大娘出口气。不过大娘您也太外道了,说话客套得叫人生分。既是想让您谢我,我就不会帮您这个忙了,既是帮您这个忙,心里已把您看成了自家人,也就没有谢不谢的道理。快别难过了,大娘,您不知道,打第一眼见您,我就觉得您眼熟,亲热,像我的亲娘,心里认为咱们是有缘的。说了一番话,更觉得亲了许多,近了许多。娘您若不嫌弃,以后把我当成您的亲闺女就是了。”
娘不住地点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抓住梅小奕的胳膊抖动了好久,才喃喃地说:“赶明儿娘到街上给你裁件衣裳,买枝花儿戴,也算娘认了个好闺女……”
“娘,咱家的事儿,起初我们几个都不太清楚。直到爹走后,我才从陈红那里知道了一些。要说这事儿,也是秦雨兄弟做得不对,他本该早点儿跟大伙儿说说。即便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大家在一起商量商量,也终比一个人武状一些,周到一些。到现在,我们几个还在生他的气。且不论我跟陈红菱角这姊妹关系,单说秦雨跟江东月朱长福兄弟一场,也是情同手足,不分彼此的。若是早点让江东月知道,事情也就不会到这个地步了。”
“你们几个心眼儿好,有本事儿,在镇上都是出了名的。”娘说,“当时你兄弟秦雨也有心求你们帮忙,但想到那无恶不作的侯七,又怕这事儿会给你们添了麻烦。哎,你爹他心眼儿实,做事儿窝囊,不知道防人,把一个好端端的家摆弄成这个样子,叫孩子都没脸出去见人。闺女,以前咱家虽说不算富有,但孩子吃饭穿衣,一年到头也不受多大的委屈。后来咱家卖了船,又卖了一些家当,这个家可真是败了。到现在,屠四那造孽的钱咱还没有还清……”
“只要娘您开口,这事情本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是闺女跟娘口出狂言,只要江东月跺跺脚,那侯七就会吓得小腿儿抽筋。”梅小奕叹口气说,“哎,爹毕竟去了,怪只怪他老人家没有福气,娘您要仔细自己的身子才是。两个弟弟聪明,有志气,以后咱家不会落在别人后头的。再说,菱角妹妹人长得俊,心肠好,又会疼人,等她嫁过来,您享福的时候也就到了。有句话叫作苦尽甘来,咱家会过上好日子的……”
正说话间,江东月和朱长福推着一辆车子,送来了蒸馍,丸子,还有过年的鱼肉蔬菜。看他们这样,我又是感激,又是羞愧。虽说跟他们年纪相仿,但我一点儿也没法跟他们比。江东月且不提,单说朱长福,也真是叫人心里不是滋味儿。上学时,他调皮捣蛋,斗大的字不识一升,现在却家大业大,妻妾成群。我整天拼命念书,热桌子冷板凳的,可现在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过日子还要靠别人来救济。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印,怎么上天就只让我一个人去受这说不尽的苦呢?
酒饭完毕,他们几个又陪娘说了一会儿话,就要起身回家。我小声对娘说:“正好让他们把那些桔子捎回去算了,也省我几步路。”
“傻乖乖,都这么大了,还是不明白一些事理儿。自家的亲戚,不论远近,这该走的路,该说的话,是一点都不能省的。再说,今儿个是小年,过去给人家道个好,不论多少送些东西,尽到咱们的意思,也是做亲戚的本分。”
估摸着他们几个都到了家,我便掂着那几兜桔子走出了家门。村街上比家里冷了许多,但还三三两两地走着几个人。他们都把帽沿儿压得很低,埋着头,一味地往前走。戏院前的空地上,跑动着几个正在放炮的孩子。只有在他们脸上,才能看到一些节日的气象。啪啪,啪啪,那炮声远远近近的,发出沉闷的钝响。溜着街边儿往前走,我像一个外地人,觉得什么都怯生生的,不敢正眼去看。那炮声响得叫人心慌。
站在老桥头上往下看,只见码头上有几个人正在说笑。小二儿坐在一棵柳树下,正靠着自己的独轮车发呆呢。我不忍心去喊他,心想让他再歇一会儿,等我送东西回来,再和他一起回家。
到了朱长福家,只见陈红正趴在小桌前,手拿一把小刀剜核桃呢。我上去一把把核桃夺过来说道:“看你笨的,连吃核桃都不会。”说着就要把核桃砸开。
“别别别,”陈红忙让我停下来,指着刻好的两个核桃说,“你看那是什么?”
原来那是陈红用核桃刻的两只小兔,一只在撒腿奔跑,另一只却安安静静的,真像是一对夫妻。叫人一看,就心生好多欢喜。
“嫂子还有这么好的手艺?”我把那两个小兔拿在手里,“给谁刻的?”
“随便刻着玩的。”
“那就送给我吧……”我耍起了赖皮。
“那可不行,”陈红忙把小兔夺过去,“你属马,赶明儿我给你刻一匹马吧。”
“那就谢谢嫂子了……”我忽然记起陈红属兔,便指着那只文静的兔子问,“哦,我明白了,这只兔子就是你。”
“到底是读书人聪明,见多识广……”
“这一只是谁?”我又指着那只奔跑的兔子问。
“是,是……”陈红的眼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幸福,转而脸就红了,故作生气地说,“你看你这个人,老是打破沙锅问到底。”
“该不会是老相好的吧?”
“嘻嘻,可惜你不属兔,”陈红说,“你要是属兔的话,这老相好的就该是你了。”
“虽说我不属兔,可你肚里的孩子不还是我的?”我看她的腰身鼓鼓的,又开起了她的玩笑。
“呵呵,那是,”陈红说,“先坐下歇歇吧,孩儿他爹,等会儿在这儿吃饭。”
“不了,还有几家没去呢。”我说,“哎,对了,长福哥去哪儿了?”
“正要跟你说呢,刚才,侯七那个鳖孙才把他叫走,说是请他喝酒呢。”
“侯七?”
“对呀,”陈红看我吃惊不小,便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你可能不知道,他跟朱长福还是什么老表哩,驴尾巴吊棒槌的,打八竿子都碰不着的亲戚。本来,侯七是县城东关马孝武的人,但阴差阳错,结交了马孝武的死对头徐文祥。你知道,在方圆百十里之内,马孝武是道儿上的第一号人物,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不害怕的。他这人狠归狠,但为人还算豪爽,对朋友也够义气,最容不得自己的兄弟打着他的旗号,去干偷鸡摸狗的事儿。那一年,侯七在镇上抢人家的米店,没跑多远就被抓住了。因为不敢去找马孝武,他只好到处托人,拐弯抹角地找到了朱长福的大舅。大舅是县商会的会长,跟县城南关的徐文祥是把儿上的弟兄。徐文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英雄,心计智谋远不是一般人能比。由于是大舅的事儿,徐文祥也就没有多问,立即打招呼把侯七给放了出来。这侯七感激不过,非要认大舅作干爹不可,这样一来,他跟朱长福就是老表了。其实,他比大舅还大一岁呢。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朱长福最看不起的,就是他这种为人。那几年,侯七明里有马孝武,暗里有大舅这个干爹,在镇上称王称霸,自然没人敢惹。早知道他是这种货色,别说朱长福,谁都不会搭理他。那一回,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他竟然砍断了江东大哥的左手。江东大哥随即拿着双管火枪,带着一百多号兄弟,把他的家给围了。侯七只好派人来求朱长福说情。朱长福见了侯七说,大老表,你连亲戚朋友的情分都不放到眼里,做事也太绝了,如果把你杀了,你确实有些冤枉,如果放你这一马,以后你会更猖狂,江东大哥不会动你,你自己看着办吧。侯七什么都明白了,拔刀把自己的左手砍了下来。现在人们都说,侯七怕江东大哥,尤其怕他那张不会笑的脸。这几年,侯七跟我家也没有什么来往,只是在路上见了面儿,才勉强会打个招呼。要不是朱长福救驾,他侯七现在到哪一步都难说,所以他对朱长福多少还是有些感激的。虽说你家欠的是屠四的钱,但要紧的事儿还是在侯七身上。自从咱爹死后,朱长福一直在瞅机会,想在碰见侯七的时候,跟他说说你家的事儿,没想到他自己倒夹着尾巴颠着蹄子先来了。”
“今儿个是小年,他该是来给你们道个喜。”
“谁知道他道的是哪山上的喜呵,”陈红苦笑了一下,“人说他是个老猴精,我看一点儿也不假。整天真真假假,五迷三道的,撮弄一百条事儿,没一条会是正经的。一来到我家,他就往那儿一坐,西地的兔子,东地的蚰子,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阵儿,谁都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东西。他那腔儿也咿咿呀呀的,像个闺女,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直到最后,他才说要请朱长福出去喝酒,朱长福正闲得没趣儿,也就没有推辞,跟他一起去了。”
离开朱家,我又匆匆来到江东月家。还没走进大门,只听院子里有人在咯咯地笑。进门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女孩儿,正坐在草席上逗猫玩呢。她扎着小辫儿,留着长长的刘海儿,看上去有点像菱角。我想她该是江东月的闺女了,便蹲下来,递给她一个桔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荞麦。”小女孩儿眨眨眼,扭头问我,“你是谁?”
果然是江东月的闺女,声音跟银铃一样好听。
“我叫秦雨。”
“嘻嘻,秦雨。”
“呵呵,”我蹲下来,拍拍荞麦的头,“闺女,将来我会教你念好多的书,让你成为咱们镇上的第一个女状元。”
“那好呵,我先替江东大哥谢谢你。”只听一个人在堂屋门口拍着手喊道。
我忙站起身,只见一个跟我一般大小的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一边说话,一边给我掏烟。脸黑黑的,嘴唇厚墩墩的,一说三笑,五短身材,只是腿有点儿瘸。
“请问你是?”我忽然记起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前思后想,又想不起他姓甚名谁。
“我叫薛明义,家在顺河街住,现在跟着江东大哥混日子。”
“薛大哥好。”我上去握住他的手,“经常听人说起你。”
“听谁说过我?”
“长福哥就经常说你。”我想起陈红过生日时,朱长福曾提起过他的,便加了一句,“他说你人不错。”
“哈哈哈哈,”薛明义大笑起来,朝屋里看看,又小声说,“老弟说话真有意思,他个猪精朱长福能会说我好?不过是挖空心思作践我罢了。我听陈红说过,九月初四你们给她过生日时,朱长福说我追过梅小奕,还添油加醋地说,我的腿瘸就是因为这被人用砖头砸的。”
薛明义谈吐虽然风趣,却不机巧,心里没了遮拦,说话也就痛快得见了底儿。我想,既然都是江东大哥的兄弟,那就报个自家名姓,以后见了面儿,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薛大哥,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
“你不用介绍了,”薛明义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你叫秦雨,是咱们镇上最有学问的人。”
“薛大哥认识我?”
“何止是认识?”薛明义笑了起来,“哈哈,就是剥了皮,我也认得你的骨头哩。你媳妇儿是画匠王庄的王菱角,方圆几十里最好看的姑娘。哎,自古就是好汉没好妻,丑男人娶个花滴滴。就拿王菱角来说,长得跟仙女似的,多好的一棵白菜,叫猪啃了。”
“呵呵,薛大哥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说来话长。好几年前,大概是四月的天气,在顺河街东头,我头一回见到了王菱角。老天爷,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嫩嫩的脸,软软的身腰,我的眼都看傻了。跟着她在街上转了半晌,我的魂儿早都没了。不多久,她知道了我在看她,忙急急地往家赶。我一步不停地跟在她后面。眼看快到画匠王庄了,再不说话就没有机会了,我忙撵上去对她说,大妹妹,慢一点儿,咱们说说话。你猜那王菱角对我说什么?”薛明义停了下来。
“她说什么?”我问。
“她白了我一眼,只对我说了一个字,呸!”
“呵呵,她不认识你,把你当成下三路的人了。”
“哎,我自知是没有希望了,但还是忍不住经常去画匠王庄,为的就是去看王菱角一眼。后来,我见你经常带她到河边去玩,有时还拉拉扯扯的,我的肠子都快气青了。跟人一打听,才知道你就是那个出了名的诗人。哎,你们两个,真是郎才女貌呵。你不知道,朱长福也喜欢王菱角喜欢得发疯哩。虽说我们两个都没把她弄到手,可咱们毕竟是一条街上的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这样一想,我也就不难受了。再说啦,都是自家弟兄,她嫁给你跟嫁给我,还能有什么两样?”
“呵呵,薛大哥说话真有趣儿。”看他冒冒失失的,我也开起了他的玩笑,“你看王菱角没希望了,不就追起梅小奕来了?”
“嘘——”薛明义往屋里看了看,又看看正在逗猫玩的荞麦,凑到我耳朵上小声说,“江东大哥刚才在你家喝醉了,正睡觉呢,咱们说话小声点儿,可别让他听见了。梅小奕是江东大哥的老相好,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儿?”
“怎么?”我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平淡一些,但心里却酸酸的,“梅小奕跟江东大哥好?”
“连这都不知道,呵呵,兄弟真是读书人。”
“江东大哥英俊威武,难怪梅小奕会不喜欢他。”我的话虽漫不经心,但却有意想让他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要说梅小奕,家里有钱,长得又勾人……”
“哈哈,何止是勾人?简直是勾命!你不知道,她跟侯七还……”
这时,荞麦指着树上的一只小鸟对薛明义说:“小爹,小爹,我要小鸟。”
“它站那么高,我怎么能逮住它?”薛明义笑了。
“不嘛,小爹,我就要小鸟,我想跟小鸟玩儿。”荞麦急得快要哭了。
“好好,小乖乖,别哭,就算今天小爹在你叔叔面前献个丑。”话毕,薛明义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头,略略地瞄了一下,扬手过去,只听嗖的一声,树上的小鸟应声落地。
我合上眼,在心里默念道:“罪过……”
和薛明义唠叨了一会儿,我又把照顾好江东大哥别着凉一类的话说了好几遍,就起身来到了梅小奕家。哎,我真是个粗心人,竟把喊弟弟回家的事儿给忘了。
那时天已麻麻黑了,梅小奕拾掇得花枝招展的,正要出门呢。见我来了,她的眼躲闪了一下。
“打扮这么好看,要去干什么?”我问。
“明知道你要来,不是在接你吗?”她眼里有心疼,还有埋怨。
我身上的血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咽了一口唾沫,心突突地跳了好几下。
关上大门,梅小奕把我的桔子扔在地上,一下子扑到了我的怀里。她粗粗地喘着气,把蛇信一样的舌头塞到我嘴里。我搂紧她的脖子,使劲地吸着她的唾液,心底深藏的那种愿望慢慢变得强烈。她把两腿盘在我的腰上,要我把她抱到屋里。她身上的香气打垮了我的鼻子,也点燃了内心暗藏的火,一时间膨胀得要不可收拾了。墙角的炉火底气十足,绿莹莹的窗帘上灯光饱满。我手忙脚乱,撞开里屋的门,把她扔到床上。她闭着眼,噙着泪,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生气。扣子被解开后,她的两个乳房就呼之欲出了。我把她压在身子下面,咬住她的乳房一替一个地亲,嘴里嗯嗯啊啊的,像一个饿坏了的孩子。不一会儿,我感到舌根发甜,骨子发痒,如同来到了云里雾里,再也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全部脱去梅小奕的衣裳之后,我的身子又来到了那个温暖湿润的地方。她抓住我的头发,嘴里的热气一口一口地喷到我的脸上。在粗野的冲撞中,她的腰像发疯的水蛇,扭得没有羞耻,还淌着绵绵不尽的桃花流水。半梦半醒之间,我恍然觉得,她晃晃荡荡的身子就像满漕的颍河水,涌过来一股又一股的春汛,还带着麻酥酥的颤抖。当我用尽最后一股力量时,她绷紧了自己的身子,脚一蹬一蹬的,就跟临死前的抽搐一样。我的头一直被她的胳膊勒着,鼻子也被她的胸骨挤扁了。
穿好衣裳,整好头发,梅小奕又一次把我抱在怀里。
“今天我准备住在这儿,不走了。”
“真的?”梅小奕不相信地看着我,“那好,咱们可是君子一言……”
看我坏坏地笑了,她松一口气,在我嘴唇上咬了一下,脸上是千百种娇媚:“我知道,今天你一定不会跟我住在这儿,不过我已经很高兴了。等过了年,我们都脱得一丝不剩,搂在一起睡他个天昏地暗,也好好尝尝两口子在一起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从外表看,你知书达理,话也不多,可到了床上,你却野野蛮蛮,楞楞登登的,是不到南墙上决不回头的那种性子——叫人喜欢得发疯。”
“等过了年,说不定我还得到漯河去呢。”
“去漯河干啥?”
“去要那几家欠爹的帐。”
“总共多少?”
“三万多一点。”
“不管怎么说,你就是不愿意多陪我一会儿。”梅小奕噘起了嘴,“那也好,既然你不愿意在这儿,我也不留你。天不早了,你快去吧。”
“怎么,你要撵我走?”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准备去画匠王庄了?”梅小奕说,“你那两兜桔子,一兜是给我的,一兜是给画匠王庄那个人的,是不是?”
“是给麦囤老爹的。”
“话虽这么说,但还不是为了给你的人吃?”她的话冷冷的,“我让你早点走,是心疼你,怕你摸了黑路,你却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那好,我这就去。”我笑嘻嘻地说,“哎,对了,我的桔子呢?”
“看你那记性,在大门口呢……”忽然,梅小奕像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上来揪着我的耳朵说,“不要脸的,我叫你笑话我!”
看她急匆匆地往外走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薛明义的话,说她跟江东大哥怎么怎么,心里忽地变得灰灰的,气鼓鼓地摔上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来到麦囤老爹家时,已是掌灯时分。倦倦摇头摆尾的,扑到我身上逞脸儿。我心里怯怯的,老是发慌。看麦囤老爹正在堂屋里烧香磕头,我蹑手蹑脚地来到灶屋里。菱角已做好了晚饭,正等麦囤老爹来贴祭灶糖呢。看我突然到了跟前,她吓得打了个激灵,又咯咯笑道:“嘻嘻,说曹操,曹操到,快来贴祭灶糖吧……”
菱角说完就走了出去。祖上人说,祭灶的时候,女的得出去避避。我把一块祭灶糖贴在锅台上,顺便也偷着塞进嘴里一块。菱角站在院子里,让我跪下给老灶爷磕头。等我跪下来,只听她在外面小声念道:
又是二十三,
灶爷上青天,
山高路又远,
骑马不坐船,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
年年有米面,
岁岁有衣穿,
天长地也久,
官民同欢颜。
磕完头出来,却见菱角站在院子里不言不语。天上的星子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把整个夜空都摆严了。不知是因为天冷,还是被风吹的,那些星子都在不停地哆嗦。借着灶屋里微暗的灯火,我看到菱角眼里有一种模糊的东西,像是藏着烟,藏着雾。
麦囤老爹从屋里走出来,一把拉过我的手,又拉过菱角的手,仰脸望着星子念道:
二十三,打发灶爷上青天;
二十四,扫过屋子扫院子;
二十五,蒸馍丸子气死狗;
二十六,顺河街上打好酒;
二十七,退好肥猪宰公鸡;
二十八,闺女头上插梅花;
二十九,一家老小洗脚手;
年三十,门神对子正当时。
麦囤老爹念完,我忙接着念道:
正月正,家家户户挂红灯;
二月二,燕子垒窝一对对儿;
三月三,倭瓜葫芦地下钻;
四月四,楝树开花又结籽;
五月五,枣心粽子祭屈祖;
六月六,晒过麦子晒丝绸;
七月七,天上牛郎会织女;
八月八,小郎寺里拜菩萨;
九月九,南园里采菊到白头;
十月里来鬼慌张,天灯飞到月亮上;
十一月里是阳岁,掐一朵梅花给妹妹;
腊月里腊月腊,我把媳妇儿娶回家。
“不要脸,”菱角上来捏着我的鼻子说,“瞧你长那个样子,还想娶媳妇儿呢。”
“我只不过念了一支歌,又没说娶媳妇儿的事儿。”
“你念啥?谁叫你念了?就你念得好听?你不吭声人家会说你是个哑巴?”菱角的嘴简直像个八哥。
“我,我,我……”
“你喔喔个啥?你还想学公鸡叫唤呢,你听听自己那腔儿,倦倦叫唤都比你好听。”菱角蹦蹦跳跳的,来到我跟前说,“嘻嘻,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听着呢。”
“你要是真讨不到媳妇儿,”菱角说,“就把倦倦娶回家吧。”
“我不……”我说,“倦倦没有你说话好听。”
“不要脸,”菱角又要掐我的鼻子,我左右招架,步步后退,一时躲闪不及,一脚踩在了倦倦身上——倦倦呜呜惨叫几声,爬起来逃走了。
“今天这桔子……”菱角突然嘀咕了一句。
我心里突突地跳起来,难道她已知道我那事儿了吗?我结结巴巴地问:“桔,桔子怎么了?……”
“桔子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大姑给的吗?”我几乎要把持不住自己了。
借着星光,我看到菱角的眼亮亮的。
“今天你就像个贼,说话吞吞吐吐,做事儿躲躲闪闪——既是大姑给的,那你害怕什么?”
“没,大姑没害怕……”我几乎要崩溃了。
“不要脸,你今天究竟怎么了?”
碰上高兴的时候,菱角总喜欢说我不要脸。天长日久,她竟把这三个字叫成了我的绰号。其实,我也喜欢她这么跟我说话。因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仅有甜甜的味道,甚至还有夸奖的意思。
“我怕鬼。”没话可说,我便胡诌了一句。
“什么都不用怕。”菱角说话俨然像个大姐姐,“今儿个是小年,爹该想咱们了,不论走到哪,他都会偷偷地护着咱们的。”
“爹活着时受了不少罪,无常之后就会变成神,在夜里给人领路。”
“我问你,”菱角说,“今儿个都是给谁送了桔子?”
“有江东大哥家,有朱长福家,还有你家。”本来我想说还有梅小奕家,但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别的没有了?”
“没有了。”
“没去梅小奕家?”
“没,没有。”我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
“梅小奕对你家那么好,帮了你家那么大的忙,你可不能说这没良心的话。所以,你得抽空去她家一趟,把自己家里最好吃的东西带给她,一来是表示感谢,二来呢,也是加深情意。”
“妹妹多心了。”
“本来是你多心了,倒要说是别人的不是。”菱角说,“现在已是年底了,抽个空儿去看人家一趟,带些东西,说说感谢的话,也是咱们的本分。千万不要等到事情过去之后,让人家说咱不懂事理儿。”
“妹妹,我知道了。”
“记住,到她家不能坐太久,不准看她的眼。”
“好,我记住了……”看着菱角模糊的小脸,想想跟梅小奕的枝枝节节,我的鼻子一酸,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回到家,我才知道,小二儿在码头上被屠稳强打了一顿。
天快黑时,小二儿找到王镢头,想跟他要些工钱。王镢头身上没带钱,便领着他回家去拿。这时,屠稳强喝得醉醺醺的,摇晃着从河堤上走下来。一看见小二儿,他便破口大骂,说我家欠他二十万还没还。小二儿被他气了个半死,但想到今儿个是小年,娘的身子又不好,便强忍着没有理他。谁知那屠稳强是个得寸进尺的人,看小二儿不敢吭声,加之有几个人在一边煽风点火,便大摇大摆地走到小二儿跟前,抓起他的帽子扔在地上,又在上面撒了一泡尿。
小二儿自然是忍无可忍,但毕竟不是屠稳强的对手,没有几个回合,就被人家踩在了脚下。看小二儿被打成那个样子,几个人上前劝住了屠稳强。但他仍不依不饶,一脚踢得小二儿翻了几个滚儿。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吐了几口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现在,小二儿躺在娘的怀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娘抽噎着,乖儿骨肉地喊着,说不该让他去码头上干活,挨了人家的毒打,也没有人出来讲个公道。
我用烧酒给他擦着伤口,难过得要哭出声来。看着他那瘦小的样子,我疼得钻心呵。安顿小二儿睡好,我来到大门外,一个人对着夜风偷偷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