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文化书法而力行近仁
2020-02-02 10:04阅读:
推进文化书法而力行近仁
——王岳川教授与贺进的书法文化对话
问(书法公社贺进):王教授好,北大书法艺术研究所的活动都跟咱们接触很多,我到北大参加过北大书法所多次书法大展和书法学术研讨会。我在您的书房看了一下,书都是顶天立地满满的,有些人说这种书墙,对文化人来说可能是一种非常好的生活状态。刚才看了一下您书房各种人文学科的著作都有。不知道您的看书的习惯是什么?
一 文化根基是书法境界提升的前提
答(王岳川教授):学者与一般人的阅读不同,要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以理性审视的高度在对别人认为没有问题的地方看出问题,所叫做“见人之所未见,言人之所未言”,对问题加以精深地研究。研究问题需要很宽的地基,犹如金字塔底座很宽才能建得很高。中国学问是在近代以后被区分的很细,在古代分为四门——经史子集,要求文人“出经入史”,“经”是十三经,“史”是二十五史,还要求文人要做到精通琴棋书画的艺术门类。而近代以来,学问变成了狭窄的学科分类,一个人一生只研究很小一个局部的学问,学问家就从通家变成专家,大师变成了小师,学术者天下之公器的“天下”眼光消失了。
我在北大招收博士生的专业是文艺美学,探讨文学艺术中的人的审美规律、审美心理、审美特征等。这门学科其实也很庞大,首先“美学”属于哲学,还属于艺术,它研究艺术、人生和世界自然当中的美。而文艺范围就更大了,尤其艺术的涉及面相当广阔。我在研究艺术门类中主要集中在书法和绘画上,又招收了书法的博士生和硕士生。
孔子认为“君子不器”,指君子不能用任何一个专业,一个学科,一种艺术,一个容器把他框住,他的眼睛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可以说是从人类产生世界浑沌形成一直到人类的未来都要去思考,他的学问的眼光越高他的境界修为就越高,他如果只是思考自己范围那点事情,比如一个书法家只拿毛笔写那几笔线条的话,这个人就不能叫“君子不器”,只能叫“小人饭碗”。你刚才看到我的书房上万册书,基本上可归为两类,一类是中国的,一类是西方的,这是根据近代著名学者王国维的要求:“学贯中西”或者叫“汇通中西”。
“国学”这个词不是一个古代词,古代称为“汉学”,是华夏民族最大最集中最高远最深邃的一门学问,但是到了近代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说是斩根断枝甚至是斩尽杀绝的这么一种学问,因为它面对的一个最大的对立面叫“西学”。一些知识分子为了保存国家的文脉——文化乃一国之命脉,就把汉学称成“国学”,把中国音乐称为“国乐”,把中国画称为“国画”,而没有将中国书法称做“国书”,如果真的成了“国书”的话那也不得了。从这一点看,全球化时代的中国学问其实是为了面对世界全球化的挑战而出现的,到了清末民初国学的名声才起来。王国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强调一个学者必须要“汇通中西”,就是必须要精通一门外语,要了解世界,近代学者艺术家就基本上按照中国古代的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民间节日文化三个维度去做,同时,要知己知彼了解世界精通“西学”。
您在我书房里看到两面墙上的书,顶天立地的,这一面基本上是国学,那一面西学居多,不过我的书太多,在另外一处还有一个书库,这样,我就可以每天潜心读书十四个小时,然后就是拼命地写作,出版了近四十部专著。近十年来,我的学术兴趣转向新国学建立,出版了《发现东方》、《文化输出》、《文化战略》、《后东方主义》、《再中国化》等著作,在线装书出版社出了几部线装书,手上这部书是《王岳川解读<<font
face='宋体'>大学>》三册一函,这是《王岳川解读<</font>中庸>》(三册一函),还有一函是《王岳川小楷<</font>大学><</font>中庸>》。
问:这是什么时间完成的?花了多长时间?
答: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最早是2005年中央电视台请我去讲了23讲,其中11讲是《大学》,12讲是《中庸》,一共23讲。后来央视《百家讲坛》又找到我,去讲了两讲。然后我在北京大学文科博士班讲了三次,每次讲半年,引发了博士生们热烈的讨论。我根据我讲演的录音整理出书,2008年在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了这本《大学中庸讲演录》,后边还附了我的一个录音光盘。书出版后吸引了海外港澳台很多人。其后线装书局找到我,希望出线装书,让更为高端的群体能够读到这部书。于是,我又做了修改交给出版社出版了7册线装书。我从1981年底到北京已经32年了,这32年我出版了近40部专著,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而不是主编的著作,主编的著作理论上可以无数。
问:这些书都是您自己写的?
答:是的。书法方面有一本书我担任主编,那本书就是《中国书法文化大观》,一部很厚的著作,出版于1994年,20年前出这本250万字的大书令我难以释怀,因为我为这本书的出版差点付出生命。
问:是您主编的《中国书法文化大观》?
答:对!我编写的时候是1992年,1994年出版的,目录涵盖了“书法文化”各个方面,成为了后来我提出的“书法文化”的中介过程。
问:刚才我还看到您家里有胡琴、古琴,还有钢琴。
答:因为我喜欢音乐,而书法的韵律与音乐相通,宗白华先生才说:艺术最高境界是乐的律动,是舞的姿态。
问:您家里还有埙。
答:是的,因为埙是中国最古老的乐器,按照庄子的说法,天籁地籁人籁,其实埙属于地籁和人籁的结合,天籁就是上苍之声,地籁就是地上的孔窍发生的声音,当然包括埙,因为埙是泥做的,是陶器。
问:您平时也演奏吗?
答:埙太悲凉了,我更喜欢古琴。孔子也弹琴,厄于陈蔡,而弦歌不绝。就是说孔子在陈国和蔡国被一些小人包围起来,一般人惊慌失措,就连子路都有些慌张,但是孔子却镇定自若地弹琴唱了七天。
问:刚才听您这么说,其实我隐约中能感受到您提倡的“文化书法”的观念,有的时候,一些人就书法谈书法,反而不是书法了。
答: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问:这一点可能就是您说的“文化书法”不单单指书法,可以跟儒道佛啊,亭台楼阁啊,音乐啊,国学啊各方面产生关系。刚才也听您读书的一些方面,我觉得这一点还是大有裨益的,因为现在写字的人很多,读书的人很少。这就是为什么咱们说的“书匠”越来越多,有“书卷气”的书法家越来越少,这一点能够跟网友分享的。
二 文化书法的当代美学意义
答:这点我想多谈一下,先不谈文化书法,我们从中国书法史的脉络来印证一下,我曾经问我的博士班的研究生们和国学精英班以下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无疑具有普遍性意义:
第一,请大家列出中国历代书法家中的文学家有多少?蔡邕、蔡文姬、陆机、王羲之、李白、杜牧、贺知章、苏东坡、黄庭坚、陆游、朱熹、赵孟頫、王阳明、唐寅、文徵明、祝允明、董其昌、王铎、傅山、刘熙载、王国维……等等,人数众多。
第二,请说出中国历史上的专职书法家(职业书法家),只有冯承素等两三个人,且名不见经传,而冯承素我们知道在历史上除了临摹了王羲之《兰亭序》以外没有别的作品。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中国古代就很重视文化对书法的提升,如果没有文化就把书法瘪下去了,变成视觉艺术中的小科目,一点都不重要。相反,有了文化重量以后,就变成了众多大文豪通过书法把自己思想传播出去的审美境界,我想我们应该恢复这个书法人文传统。
第三,一个文盲两眼不识斗字,能不能拉二胡?结论是可以,阿炳就不认识字,他的《二泉映月》拉得很好。一个不识字的人能不能画画?齐白石是木匠,最初不识字,但是可以画画。齐白石的书法是他几十年沉浸于篆刻时将篆书练好以后逐渐形成的。那么,一个不认识字的人能不能成为一个书法家?结论是不可以!为什么?甲骨文不懂,散氏盘不懂,石鼓文不通,最早墨迹存本陆机《平复帖》很多人都读不通,很多人写王羲之《黄庭经》却不知道是道经,一些人临写颜体多年却不能识读颜真卿《多宝塔》佛义内容。古代书法家如果没有精深的学问,他的书法是没有翅膀的,他可能在一段时间志得意满,但最终功亏一篑只能称为一个书匠。
第四,很多不见经传的人在唐朝可以抄经,从今天敦煌残卷里边发现了很多唐人甚至是更早一些人的抄经,有人就说没有文化可以成为书法家。错。唐人抄经选拔非常严格,专门有考试规章制度。中国历朝历代大书法家几乎无人不写经:王羲之书《黄庭经》《遗教经》,柳公权抄写《金刚般若经》,钟绍京书《转轮经》、张旭书《心经》、苏东坡抄写《华严经》《圆觉经》,黄庭坚抄写《文益禅师语录》,赵孟頫抄写《佛说四十二章经》等。从这几点可以看出,书法离不开文化,离不开文人。
第五,比如说,我们现在让一个书法家写一幅对联,要自己创作一副对联,颇不容易。现在有《书家必携》的书,于是现抄而成为文抄公。如果没有带这类书,现场要根据情况做一副寿联,不少人就挠头接耳了,为什么?平仄,虚实、对仗等都有很多问题,如果我们现在面对几卷民国书法长卷,请几个书家来题跋,难度更高。因为必须要用文言文写,而且必须拿着毛笔略一沉思就往下写,关注这个长卷的书法水平,读其文字内容的心情,它是否会流传久远等。我们看看黄庭坚题写苏东坡《寒食帖》,就应该效法,那写得多么意味深长啊。黄庭坚的高水平是那些没有文化只会写字的人永远完不成的。从词、诗、对联、题跋各个方面可以看出,仅仅是做到一个把笔法写好的人远远不够。从这点上看,我在北京大学深厚的人文环境中,如果提不出“文化书法”那倒真是奇怪了,因为书法和文化紧密相关。
第六,书法文化的空间深入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写到佛教的大门上叫大雄宝殿,写到道观里是道法自然,书写儒家文庙是万世师表,书写到亭台楼阁那是西湖胜景。而在深夜一灯独荧书写经文的书法家代不乏人,尤其是赵孟頫书写过众多经文《道德经》、《心经》、《金刚经》、《孝经》等。这两天过元旦,我静心反省自我,开始写经。先写的是儒家经典《大学》和《中庸》,这两部经典似乎从来没有人写过小楷,近6千字的小楷我写了两天。第三天开始写《道德经》5千言。我认为小楷写经需要书写的文人气,而不能匠气,三十多年前上大学时我一幅小楷《滕王阁序》获全国大学生书法优秀奖,现在再写小楷,感到眼光和境界完全不同了。这些抄经活动我感受最深的是《中庸》的一句话:“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敦厚以崇理,温故而知新。”其实“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强调的是君子首先要提升德性而致力于学问;“致广大而尽精微”,穷极天下之广的视野并在细小精微处着力,我写的书法最大的是长14米,高2.8米,最大的单体字就是“天地五行”的“行”字就接近8平米,最长的长卷是我创作的《王岳川草书千字文》长20米,高1.4米。
问:写了多长时间?
答:我从早上9点钟写到中午12点多才写了一半,下午继续写了四个多小时就完成了。《千字文》很难写,尤其是这幅《草书千字文》接近300平尺,书写难度很大。
问:不是在这张书台上写的吧?
答:就是在这里写,而且用的是50米的长卷宣纸,边写边卷,坚持用一张长宣纸写出千言。完成后没有地方能展开,我只好拿到北大书法所大厅展开,学员们还是被吓了一跳。我坚持在写经的“精微”和大草长卷的“广大”获得心性的拓展。想当初,王铎夜临张芝《冠军帖》从年轻的时二三十岁一直临到60多岁去世,不知道写了多少遍,仅传下来的就有十几通。这种对自己的苛刻要求才是送我们上云天的梯子。古人认为,不会写小楷的书法家不能叫真正意义上的书法家,而今天一些书法家不屑于写小楷,那是因为他进不了精微,他不知道写小楷要写得宽博,写大字要写得紧凑。“极高明而道中庸”就是战胜自己的惰性而变成极其高明者,但是接人处事时要把自我锋芒收敛起来。严格要求是对自己,不是对别人,古人要求的极高明就是达到极限的聪明睿智,但是接人待物要行中道的谦和、宽博、包容,海纳百川,不然地话就门可罗雀,水至清则无鱼,古人把这些极为精彩的思想用三句话说的很清楚。我的实践亦可反证中国文化精神并没有死亡,凡是照此实践并实行知行合一者,都会发出会心的微笑。
我溯流而上开始临汉代张芝的草书《冠军帖》等,有人怀疑这几个帖是否是张旭写的。我认为,没有充分的颠覆性证据,我们只能依照前说。您看,这是张芝原作字帖,可以比较一下。为什么我要提出“回归经典”,如果不走经典之路,很多人一辈子就掌握不到古代的精髓和精华,天天在巩固错误,巩固错误的结果,对我们大国书法不利。
问:你临的张芝草书比他的原帖大多了!
答:对,我临的过程也是吸收其精华的过程,临写草书中的放大令我血脉贲张痛快淋漓,不仅是字体变大,更是结构和章法的变化无穷,我用的是皮纸,因为皮纸才能写几十米长。当然,长卷皮纸也有一些问题,毕竟不是好宣纸,在上边写的线条的立体感稍弱,整幅不够神韵,像这样的墨稍微一顿就多了,稍微拖快了又过度飞白。
问:这是一大卷?
答:对。我今天已经写了100多米了。我还临了一幅很大的长卷《寒食帖》,大约长十三米。我认为苏东坡在那么痛苦的心境下能够把字写得这么精当,很了不起。我在放大临摹《寒食帖》中体味一种文化的悠长意蕴,一种东坡式的潇洒除尘,文人相通,心气相通,我要把他精气神写出来。我不追求完全像复印件的效果,但是《寒食帖》的气息要保全。这是我临写苏东坡《寒食帖》的第十通,前边都是写的尺六屏小作品,这是第一次写大到十几米的。我还认为临古人帖,就是要“致广大而尽精微”,你看王铎从《淳化阁帖》上临那么多精彩之作,大多是一丈以上的巨制,其实《淳化阁帖》原本就这么小。这种临写放大的关键是眼光和胸襟的放大。
问:我刚才看到您的这将近十个长卷还是很震撼的,其实我以前对您的印象,觉得您是汲取王铎的东西蛮多的,您挂的这幅王铎临的《豹奴帖》,我工作室也是挂的这幅,特别喜欢。您平时对王铎应该是临的比较多的?
答:我前几年临王铎很多,将《王铎书法全集》五卷本临过一遍。后来我往上追溯源头,开始进入了孙过庭《书谱》,通临了将近十通,有3700多字,又通临二王诸帖和《淳化阁帖》中的二王作品。我们应当从疑古模式中走出来,进入与古人对话的对话派,即从古代传下来的作品,在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时,我们都不能轻易否定。我在二王和王铎书法临写中,感受到王羲之的之内擫之法和王铎的外拓之法是不一样的,王羲之的书法更为温润而内透出骨力,王铎的字收王献之的影响大一些,外拓出方笔的雄强感比较多。
问:其实真正到王铎,我觉得是个分水岭。王铎之前也都是挺含蓄的,现代说他是比较创新的一个书法家,他能把王羲之写成这么大去临,之后徐渭包括傅山什么的。
答:徐渭甚至是傅山写的技法精到不如王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