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工老徐
2009-03-10 15:06阅读:
提起老徐,人们无不眉飞色舞。老徐是一个能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人,有句话好像是这样说的“能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人是圣人”,老徐恰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关于他的平民式的传奇不胜枚举。
老徐全名叫徐世友,听起来特容易让人记住,很容易让人把他和开国上将许世友结合起来一阵子联想。不过有一点倒是与许世友存在共同点,就是好酒善饮能饮,且体健有力。
老徐祖籍陕西安康,生于白河。白河处在汉江中上游,水运发达,在逝去的历史长河中,曾一度被成为小汉口,足见当时的繁华。随着现在的其他运输方式的跟进以及生态的变换,白河显然已经失去以往的重要地位,水运渐被淘汰。优势的取代,凸现出来的必然是更多的劣势。白河整个地理位置就是一条纵深的狭沟,在清澈幽深的汉江两岸的崇山峻岭中,就是北河整个县所在的位置,楼房极少,且一般建在半山腰上,无一尺平地。百姓生活必须的农作物,仅靠一点可怜的山旱地维系,记得有报道称白河建县之初,人口仅有3万余人,即使现在也没有突破20万人。交通方面有襄渝线、老白公路,老白公路是在李宗仁所修的路基上完成的。环境和资源的缺乏,注定了白河只能作为驿站的命运。
渐渐的,迫于生计,有能力的人、鳏夫、孤身的人都走了出去,务工或凭苦力扎根在外。老徐就是其中的一个。老徐来到粮库干搬运的时候,就年近40,因地处高山,徒有四壁,一直未娶。才开始认识老徐的时候,我刚毕业参加工作,对他形成印象的时候,多半是因为他的勤劳和随和,谁叫他帮忙,他都会尽量满足。由此颇有人缘。我和我的同事们,总是把家里的食物、不穿的衣服、鞋送给他,老徐除了一个劲的感谢,就是一脸沧桑的笑容。于是乎在闲暇之时,我总是有事没事的找他闹磕,想通过这种机会了解老徐的艰辛人生和内心的苦楚。后来才知道,我彻底的错了,虽然艰辛、看似苦楚,对乐观的老徐来说,是完全不存在的,他良好的心态,奠定了他未来的憧憬,他从本质上认为他现在的日子优于过去,他是幸福的,今天的收入高于昨天他是快乐的。
长期的谈心和交流,老徐显然已把我当成自己人,一个经岁月修饰的乐观的人和一个稚气未脱一脸好奇的人打成了一片。我们之间的聊天由沉闷变得活跃,换得共同的大笑,甚至吸着烟呛出了眼泪。时间长了,我们转换了位置,由原来我的主动要求,变成了老徐的主动倾诉。在他倾诉的时候,我总是聚精会神,一脸的虔诚,因为我太了解老徐,我尊重他的倾诉,哪怕是放下手头的工作。
老徐告诉我,他在家是最小的一个,上面有三个哥哥,能够娶到老婆的只有他的大哥,他的侄子已经大了,也快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说起他的侄子,老徐视同己出,顿时神采飞扬起来,用尽了人世间最朴实而又最美的语言,尽最大的努力去形容他的侄子的可爱。老徐说,他现在除正常的开支外,他都在拼命地攒钱,为的是有朝一日,给他的侄子娶个老婆,毕竟侄子的希望代表了他们老徐家唯一的希望,得让他们老徐家后继有人。我感动之余,仍然有一丝内心的怜悯。这时候,我总是掏出烟和老徐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上一口,分享他的喜悦,吸进内心的沉重。老徐有时也给我打烟,打烟的时候还一脸的感激和惶恐,他总是略带感伤的说,粮库唯一接受他打烟并吸他那劣质香烟的人,在我的同事里就唯有我一个,我清楚的知道,在他内心里的判定,也就是,我是唯一一个把他放在平等位置上,把他当人看的人,把他当朋友的人,把他当哥们的人。有时候我们也就着一袋花生米喝上两口。老徐偶尔买上一包自认为的好烟,总是拿来给我分享。
老徐在搬运工里面是出了名的大酒量和大力士。我曾经作为见证人,目睹了他的力量和酒量,在同一天。当然,众多的搬运对他的这两个强项已经是不容置疑了,那天忽然有人提出让他挑战极限,条件是扛上两包180斤的粮食,延内部铁路行走一公里,赌品是2瓶董公酒,两包廉价烟。最终是已老徐的胜利而告终,老徐撂下粮包,拿起战利品说,真他娘的渴,什么都不要,不到半个小时,拿两瓶酒,就被老徐笑着解决了,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准备看笑话的打赌人,目瞪口呆,一肚子备好的台词无用武之地,心服口服。自此老徐在粮库算是一炮走红,成了名人,还混上了搬运队副队长。
老徐侄子在老徐的期待下和经济资助下,完了婚,也完成了老徐人生旅途中的第一个最大的心愿。原因不光是老徐家“大好河山待后人”那么简单,老徐也有他的私心,我想是几千年的封建思想在作祟。尤其是在农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果某人无后,必被人欺,作古之后,无人披麻戴孝、挖棺材井,必被人耻笑。老徐的第二个人生目标就是在死后希望侄子能出面安葬自己。这种事听起来都让人心酸,但也透出了老徐内心的期待、悲哀和无赖。用老徐自己说的话,不想给侄子找任何麻烦,尽量让自己以后的丧事办完之后,略有结余。老徐开始为自己百年之后打算,攒棺材本、攒丧事费,顺便给侄子留点感谢费。
事情过了几年,老徐钱已经攒的足够未来的花费。可命运偏偏不公,老徐遭遇了他的人生第一个滑铁卢,打工的侄子遭遇意外,一命归西,撒手人寰,抛弃了挚爱他的老徐,寄希望于他的小爹,侄媳妇不顾回家处理后事的老徐苦苦哀求,毅然的掐掉已经发芽的种子,拿着侄子那份用生命换来的钱,头也不回的离去。老徐目光呆滞,希望幻灭,正像五彩缤纷的肥皂泡,一个一个的在眼前破灭,化为潮湿的空气,眼前一片黑暗,继而绝望。侄子的死给老徐带来的打击,远远超过了我对老徐想像,几乎毁了老徐的后半生。
尔后,老徐整个如同变了一个人。一天老徐请我吃饭,我们两个坐在那里都没有说话,就是在吸烟的间隙,偶尔碰碰杯,空气变得凝重。我想安慰一下老徐,但我知道一切将是徒劳,唯有拍拍他的肩膀,陪他吸烟喝酒,至始至终。
失去寄托的老徐,一下子在人生的坎坷中成了悲剧,变得沉默寡言。毫无社会经验的他,在买卖宝石的骗局中,天真的认为天上的馅饼已幸运的砸在他的头上,片刻间棺材本尽入骗子的囊中。本想搏上一把,发个横财,谁知血汗钱在头脑发热的过程中瞬间蒸发。
老徐甚至有死的想法,但他的天生残余的一点乐观使他战胜轻生的冲动。他有了“路死路埋”的豁达,一味的去追求人间从未接触过的享受。自此他过着今朝有酒今日醉,有一个花一个的日子,觉得自己已没有退路,也不在考虑什么退路,活一天就享受一天。
不知什么时候,老徐在寂寞无聊的日子里学会了嫖妓,并且如同吸鸦片般的快速上瘾,不知疲倦,只要兜里有些许碎钞。慢慢地钱已经不够正常的生活需求,老徐在工作之余,捡破烂维系他已成规律的糜烂生活,并且在当地找了一家生活无着落的穷人,已每月50元的低微成本包养了一个近50岁的老妇人,自嘲为办了“月票”。
我本以为老徐彻底就这样完了。谁知过了一段时间,老徐乐颠颠的跑过来兴奋的告诉我,说他就要结婚了。事情原委是这样,老徐“月票”附近的一处当地菜农,丈夫刚逝世,老徐由于经常性的帮忙,获得了女主人的好感,女主人身兼三个孩子的母亲,正需要老徐这样老实肯干、愿替他养孩子的人,于是两个一拍即合,老徐准备入赘她家了。
事情发展的很快,老徐一改往常的轻浮,收下心来,有了最终的盼头。老徐最后辞去了搬运工作,踏踏实实的当起了菜农。我最后一次看见老徐,老徐看上去很滋润,很精神,他拉着一车坛子,碰见我,愉快的打着招呼。我问他拉坛子干什么,老徐告诉我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好喝酒,天天顿顿如此,那有钱喝,我还要养家呢!自己做点黄酒呵呵,既省钱,酒又好。”我说一起聊聊,他说把坛子拉回去后,还要拉菜卖。说完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潇洒的离去。那个时候,时值夏天的暮日,太阳慢慢的西下,一缕残阳斜照在拉车老徐的身上,整个逝去的背影如同一幅夕阳写生景,迷幻而悲壮。
我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内心千丝万缕的理不出来一丝头绪,总觉得有些酸楚,但仍然在心底祝福老徐,一个回到过去纯洁的老徐,一个对未来还有希望的老徐。
从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老徐,音讯全无。
正所谓“十年生死两茫茫”。
但愿老徐是幸福的老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