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长之《陶渊明传论》
2009-10-21 19:28阅读:
翻开书,就看到了作者的照片,长方,黑白,作者穿着六、七十年代的特色中山装,右手握烟斗,筋骨凸显,双眼含笑,一个精神矍铄、通达乐观的老者形象就印入了我的脑袋。看到了装束我下意识的就赶快看他的生卒年月,李长之(1910—1978),不禁心中一紧,他与同时代的很多人一样,也卷入了那个特殊的年代,不知道在那时这张照片里的笑脸曾经绽放过多少次。每次看到这样的老辈学人,我总是希望他们走的早一点,或者命更硬一点,让他们的生命里少点黑暗,多点希望,我的心里也能少点辛酸,多点欣然。
书很薄,显然作者并没有完成他所有的计划内的内容,可能有很多原因,在他那短短的序言里也做了一点解释:“本来还想论陶渊明的艺术成就和生活态度,但因为有些工作耽搁太久了,所以姑且暂告一个段落”。寥寥数语,和他那些真知灼见一样,永远成为一个谜。
不知为什么,总是对那个年代的学者文人有着特别的感情,为他们的艺术成就而感动,为他们的生逢乱世而叹惋,在看他们的书的时候,总会带着最谨慎庄重的态度,我总觉得这一个个文字都是他们付出了我们想不到的辛苦,克服了我们想不到的艰难的成果,读其书,想其人,敬其心。
他对陶渊明的一生的政治态度和思想态度的研究做出了可以说前无古人的开拓和发展,提出很多以前未有的角度和观点。虽然我不完全信服他对陶渊明两个前辈陶侃和孟嘉对陶渊明的影响的分析,但他把陶渊明一生分为三个阶段确实显出他的卓然眼光。他认为“陶渊明一生可分为三个时代:二十九岁以前是一个时代,大概是过种田和读书的生活;二十九岁到四十一岁是一个时代,他做了好几次小官吏,也时常出门,多半是由于职务;四十二岁到死,就是到六十三岁,是一个时代。”晚年的陶渊明厌倦了纷乱的世事“为了保持自由而再度去躬耕
。”“于是在二十余年中慢慢把自己的生活理想化,也理论化,遂形成了一个具有独特面目的思想的诗人,这就是他的晚年。”“这就是他的一生”一段话就将陶渊明一生经历和思想状态勾勒大概而又不失精准。
谈起陶渊明一般人的印象就是一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逍遥样子,是向往生活在桃花源乌托邦里的隐人逸士。胡适说他是自然主义哲学的绝好代表者,梁启超说爱他的人生观可以拿两个字来包括:自然。两位国学大师的观点颇能代表魏晋以降的学者民众对陶渊明的印象,遂一直因循沿袭到现代,我们小时候学的几首陶渊明的诗里也是用类似语言概括,因此他的形象在我们心中就此模式化的固定下来。
我就一直怀疑,在虽然已经不是儒家独尊但儒家思想仍不可能被完全替代的中古时期,陶渊明真的这么超然世外?而李长之在书里却揭开了陶渊明的更真实的生活,更真实的心路历程,可以说陶渊明的一生是矛盾的一生,是踟蹰的一生,是寂寞和孤独的一生。而他留给大家印象最深的那个他已经是他饱经风霜的晚年,而且即便晚年也不是单纯的“悠然”,从他的诗词中可以看出他仍在关心国家大事,虽然已是置身事外。他的一生就是在儒与道之间,在拘役与自由之间不断挣扎徘徊。一个人的思想总是在不断变化和成长的,不能用他一个阶段的思想来概括他整个人的面貌,这样所得的结论不仅难以站住脚,而且还会继续误导后来人。
仔细想来这也是我们国家教育方式一直存在的一个大缺陷,对历史人物的介绍往往依其需要取其部分,然后依其需要加以简单结论式评论,一个人物就这样定型了,一个历史人物很少有比较全面公正的评价。一些作者写书发文章也有这种趋向,读过一本《中国文人的活法》,其中褒贬人物虽也有新颖中肯之语,但也有许多偏激狭烈之词,读来让人唏嘘不止。这些都是断章取义式的论人论史,但也颇有一些认同者,是大家都喜欢这样,还是偏见早已被植入大家都人云亦云,由此也可见“断章取义”流毒之广,之深。总之“模式化”“片面化”是现代历史教育的两大弊端。
李长之在《陶渊明真能超出于时代么》里引用了歌德的一句话:一个人的缺点是归诸时代,一个人的优长是靠他自己!每个人都是多角度的,每个人都是多层面的,每个人所处的环境都是复杂的,认识一个人要全面,评价一个人要客观。我愿意这句话为读史座右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