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神雕像、傩面具的辨识
2011-09-01 18:12阅读：
傩神雕像、傩面具的辨识
孙文辉
随着傩文化研究的兴盛，傩已经成为社会关注的对象。一些博物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开始征集和收藏傩戏面具、傩坛神像、傩画。但傩学是一门新兴学科，其基础来自民间，因此在其研究过程中，许多“学者”不依托傩祭的历史和现实，以现代思维代替原始思维，以推测臆想代替科学论证，因而致使这一领域乱象丛生，观者莫衷一是。另一方面，文物造假者又趁乱而入，以那些所谓的“研究”为蓝本，制造假的文物，而我们的学者以假当真，致使这一领域的研究越来越乱。在我省，梅山文化的研究更为突出。《梅山神“张五郎”木雕像》（载《湖南文化遗产》2011年第4期）一文就显现出这样的后果。
我就这一问题，谈一谈一些浅显的看法。
一、傩祭是有自己的傩神谱系的
傩坛祭祀是一个被忽视的传统文化空间。各地的傩祭、傩戏都有自己的傩神谱系。这种谱系通过傩画、傩像、傩戏以及面具体现出来。不在谱系之中的东西，必为假货。前些年，有收藏者手中出现了“梅山公公”和“梅山婆婆”的面具；但梅山傩中并没有这两个神祇，说明这是现代人所制作的假货。
湖南傩祭，有一些共同的傩神。如面具有：先锋（女神）、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开山神、五猖神（五郎神、五个）、
笑和尚、歪嘴童子、判官、郎君、功曹等；雕像有傩公（红脸）、傩母、傩崽，祖师神（各傩坛所供奉的自己派系的师父神）；画像有三清、三元将军等，祭坛另有一个小神（小鬼），有的是面具，有的是雕像。
这些面具或雕像，各地的名称有些差异。如傩公、傩母，有的地方称伏羲、女娲，有的地方称东山圣公、南山圣母，有的称盘王、辛女或姜郎、姜妹等。
而其他神祇则很不相同，如：
湘西土家傩戏有孟姜女、范郎、唐氏太婆、蛮八郎、二郎神、算匠、铁匠、送子娘娘等；
新晃侗傩咚咚推有关公、刘备、刘高等历史人物和小鬼公、小鬼婆、癞子特定人物面具；
会同“扛菩萨”有杨公、汤九娘、李法兴、海氏三娘、游家五娘等人物面具；
溆浦傩戏有孟姜女、范郎、独脚云霄、进宝等面具；
湘中梅山傩有锯匠、六娘、都头、行者等面具；
宝庆傩戏有云霄娘娘、水霄娘娘、山霄娘娘（统称三霄娘娘，三霄即山魈、山鬼）等面具；
湘南临武傩戏有三娘、来保、二郎神、夜叉等面具；
江永瑶傩有盘王、钟馗、雷震子、癞子、牛头、马面、猴头等。
因此，辨识面具、傩画或雕像的真伪，必须与傩祭与傩戏结合起来考察：
1、各地傩戏，有民间文化在历史发展中相互影响而形成的共性，也有在各个地域独立生存而形成的各自特色，因此其面具、雕像都自成体系。离开这一体系而臆造的面具和神像，很容易识别。
2、面具是与角色有关，而角色则来自傩戏。因此，绝大多数的面具都附着于一定的傩戏剧目。没有剧目依托的面具，来路就有些不明不白。
[①]
3、每一尊神在傩坛上出现，巫师都会要“请”，也就是“搬”、“扛”；一般都有“请神筶”、即巫师的歌唱相伴。
如辰州傩戏“请五猖神”，就唱《五猖筶》：
“志心皈命礼，仰启蓬莱龙虎山，重重叠叠起黄班，猛岩前为飘飘，五郎上将斩邪精，大郎骑的青斑虎，二郎然后骑黄斑，三郎骑的林斑虎，四郎骑虎上刀山，只有五郎行人法，领吾兵马去游方。大江黄河是吾走，小江黄河水也浑，打从阎王路司殿，翻身跳上五台山……”依据这些唱段或筶、咒，就可知其神性和神格。
《梅山神“张五郎”木雕像》中的部分雕像，就有缺少上述依托。
二、梅山倒立神
梅山地区的一些巫师和研究者，常把梅山地区的那尊倒立神附会为“梅山神”或“张五郎”，在拙作《草根湖南》中已有辨识，在此篇短文中说不清楚，因此不再重复
[②]。我只简单的说：在中国南方傩坛中，梅山神是一个很大的群体；五郎神在各傩坛中也有各自的神祇。
要了解梅山倒立神到底是一尊什么样的神？就要看他在傩坛中的地位和作用。如图：
这是冷水江梅山傩坛中的倒立神，他被巫师置于神案之下。
这是梅山傩不同于其他地方傩戏的唯一之处。其他地方的傩坛之下不置这尊神，而是置一尊面具，此面具为蓝脸，不戴于人面，不用于傩戏，被称为“小鬼”或“小神”。
置于神案之下的傩神，在会同傩戏中还有一尊，叫“下洞娘娘”。下洞娘娘，因梳有两条丫角小辫，所以又称丫角娘娘或丫角小妹。小妹从外地嫁到了辰州张家之后，终日吵闹作恶，张公无奈，应允分家。丫角小妹因此被称为“捣家精”。丫角小妹不得人心，被赶出家门。《送下洞》是会同傩戏时的重要剧目。凡有家门不和顺者，就被认为是下洞娘娘作祟，要请巫师将下洞娘娘送走。在这里，下洞娘娘就是一位邪神。
被称为“小鬼”或“小神”的面具也是邪恶、不祥的象征。在傩祭中，首先对他有咒语；最后也要对他施以符咒，加以遏制。
梅山傩中的倒立神具备的也应是这种神性。
木雕的菩萨在传承的过程中，因雕刻人的观念和手艺，雕像的外形极已变异；而纸绘的神像在传承的过程中，由于临摹，变异性就较小。下图是辰州傩中的一幅长卷《桥菩萨》中的倒立神。这画像中的“小神”更像一个小鬼，保持着它的原始神性。
在安化傩坛中，我见到一尊较古老的倒立神像，他的手上握有一串铜钱——厌胜钱。厌胜，典出《汉书·王莽传》：“莽亲之南郊，铸作威斗。威斗者，以五石铜为之，若北斗，长二尺五寸，欲以厌胜众兵。”后来“厌胜”演变成了古代方士的一种巫术——厌胜法，当时人们认为运用厌胜法就可以制服他们想要制服的人和物。
倒立神手握厌胜钱，也说明了此神在祭祀中的目的也是为了压邪攘灾；将他置于神案之下，也是为了保证祭祀的顺利实施。
神像置于神案之下，与大型祭祀戏剧《目连传》将不祥之鬼、小丑“寒林”置于舞台之下同一原理。这个寒林，佛教称“尸陀林”，在目连戏的演出中，他要被众人追打；他有一个替身——草扎的人形一直置于舞台之下；当演出结束，就把他烧死，以驱除灾难。
这种习俗又远源于人类的“替罪人”古俗。古希腊的城邦留下了这种记载。
[③]
至于，梅山倒立神为什么倒立？这又是一番非常啰嗦的人类学的解答。文章篇幅有限，容当日后回答。
至于，单凭材质来鉴定神像的年代，这很不靠谱；也正好被制造假货的木匠所利用了：他们用一节节老屋柱、旧房梁来作伪，这已成为旧货市场上的常识了。
图片说明：
1、临武傩戏面具
2、五猖神面具
3、倒立神的位置不是在神案之上，而是在之下
4、傩画中的小神
[①] 剧目参见孙文辉《巫傩之祭》岳麓书社2006年7月版
[②] 参见孙文辉《草根湖南》第九章 岳麓书社2009年9月版。
[③] 参见孙文辉《戏剧哲学》P100 湖南大学出版社1998年4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