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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明《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读书笔记

2011-11-22 18:27阅读:
P3:“一个人要直面人生,也须是那人生是可以直面的,倘若这直面竟等同于承认失败,承认人生没有意义,承认自己是个悲剧人物,必然要沉入绝望的深渊,等待无可延宕的毁灭——你还能够直面吗?不幸的是,鲁迅恰恰遇上了这样的人生。我甚至想,能够懂得这人生的难以直面,大概也就能真正懂得鲁迅了吧。
P6“我们每一个人刚踏上求知之路的时候,总会遇到社会为我们规定的一整套标准课本,社会正是靠着这样的课本,来制造着一批的标准公民,延续它对新一代社会成员的精神统治。因此,一个人要想在社会成规面前保持自己的独立性,首要的条件,就是看他能不能在那一套标准课本之外,寻找到别样的课本,正是这些非标准的课本,将向他提供发展自己精神个性的内在动力。幸运的是,从这个撅着嘴,一笔一划地影写《荡寇志》的孩子身上,我正看到了这种可能性。”



P13“写这信之后一年,在广州,青年学生问他为什么憎恶旧社会,他更这样回答:‘我小的时候,因为家境好,人们看我像看王子一样;但是,一旦我家庭发生变故后,人们就把我看成叫花子都不如了,我感到这不是一个人住的社会,从那时起,我就恨这个社会。”最激烈的憎恨,往往产生于盲目的欢喜,最厌世的人,正可能原是爱世的人,读者鲁迅的这两段文字,我不能不敢开命运的残酷,它先是给鲁迅一个宽裕的童年,然后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扯掉那一层狰狞人生的伪装布,把社会和人性的丑陋和卑劣直推到他的鼻子底下。”



P16“二十多年后,他回忆这离乡的情形:‘好。那么,走罢!……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语气间似乎充盈着一种主动与绍兴城决绝的意味。可我细读他的这些诗文,却更强烈地感受到他当时的心境的另一面,这个“涕不可抑”的年轻人痛感到寂寞和孤独,似乎既没有奔赴新世界的兴奋激动着他,也没有开辟新生路的自豪支撑住他。就像一头被赶出家园的不合群的小兽,惟其不知道前面是什么,路途茫茫,才忍不住要时时回眸故土,呻吟出失群的凄凉。”



P20“一九六零年初夏,鲁迅返回东京,这时候他已经二十六岁了。用去了八年的青春,从中国到日本,又从仙台回东京,四处寻求生路,却总是走不通,逗乐一个打圈子,还是回到老地方。没有钱,也没有文凭,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他此后一生命运的雏形,在这时候已经显露得相当清晰了。”
——当时在日本的生活,鲁迅显示了与其他有良知的中国文人不一样的硬气。



P22“事实上,鲁迅在读到《天演论》之前,脑子里原有的历史观念,就正是复古和循环的那一套,他别无选择,他看到的只有这一种观念,就只能接受他。”



P22“不用说,他愈是厌恶四周的现实,这种历史悲观主义就愈对他造成精神的重压。一个人不满现状,总是因为他另有一个理想,既然现实已经是一个坏得世界,那他理想中的好的世界,就只能存在于将来,也就是说,不满现状者的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将来。可是,传统的历史观念却告诉你,你憧憬的将来并非真正的将来,它实际上是过去,你改变现状的唯一出路,就是复活过去。但是,你和统治着现实的既存的势力相比,谁和过去更加接近呢?当然是它,不是你,因此,传统的历史信仰实际上是把反抗现实者引诱到了气馁的边缘,你是在和一个比你更有资格代表理想的对手作战,你稍微缺乏一点毅力,就会一下子跌进绝望的深渊。”



P26“他开始长篇大论地抒发去仙台之前就已经形成的那些思想。譬如《人之历史》,是宣传进化论,《摩罗诗力说》,是崇扬文学中的‘斯巴达之魂’,《文化偏至论》是鼓吹改造人心,再造精神,与四年前写下的《月界旅行弁言》的题旨,几乎一模一样。”



P27“如此蔑视大众,把他们对启蒙的态度设想得这么坏,我实在要怀疑,他又怎么能维持住向大众启蒙的热情。”


“大概也就是这种对大众的深刻的不信任,使他自我激励的誓词‘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接轩辕’,显露出那样双重的意味,既是发誓献身,却又倍感孤寂。他甚至把承受孤独判定为启蒙者的一项必备条件。”“我总以为,启蒙者是不能对多数失去信心的,因为他的希望,他个人的价值,就正系在那个多数身上;他也不能把孤独视为当然,更不能把它看成自己的永久伴侣,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孤独正意味着他的无能与失败。”

P32:“当鲁迅坐在榻上一支连一支的吸烟,伏案疾书的时候,他大概没有想到,他写下的这些长篇大论当中,竟有着许多矛盾的地方。历史究竟是进步的,还是不进步甚至倒退的?个人的价值究竟是在自己身上,还是在社会和别人身上?对一个社会的拯救来说,究竟是推动物质进步最重要,还是重建精神信仰更重要?他在东京的那几位朋友,倘若有谁向他追索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多半要回到不出的吧,就在那启蒙主义的乐观信仰催促他拿出斩钉截铁的回答的同时,另一种深藏的怀疑却会伸出手来,在半道上截住它们。在那个意气风发的启蒙者的姿态背后,实际上是一颗被各种矛盾纠缠住的犹豫不定的灵魂。”



P33“鲁迅虽有报国的热情,却不是一个愿意将自己完全交给别人的人,原因很简单,他不能无条件地相信别人。即便一时冲动,时间稍长,他对卑劣人心的的体验,对一切冠冕堂皇的东西的习惯性怀疑,势必会一点一点瓦解他的冲动,使他重新犹豫起来。”



P52“在人的各种意识当中,怀疑意识常常是最有力的,它本身不需要提出证据,也就很难用什么证据彻底地驳倒它。越是内心矛盾的人,越容易接受怀疑意识的影响,因此,鲁迅的生命本能一旦获得这种怀疑意识的帮助,悲观主义的理智就不大能再长久地压制住它。





P60“鲁迅是以一种非常独特的方式,加入‘五四’那一带启蒙者的行列的,这独特并不在他的战斗热情比其他人高,也不在他的启蒙主张比其他人对,他的独特是在另一面,那就是对启蒙的信心,他其实比其他人小,对中国的前途,也看得比其他糟。即便是发出最激烈的呐喊,他也清醒地估计到,这呐喊多半不会引来什么相应;就在最热烈地肯定将来的同时,他也克制不住地要怀疑,这世界上恐怕是只有黑暗和虚无,才能长久地存在。是命运造就了他的这种独特之处,而‘五四’以后的历史更将证明,这也正是他的过人之处。



P70“这就是陈西滢和章士钊们给予他的最大的伤害,他们逼他看清了自己的这一面:当面对黑暗的时候,他其实并不能无所畏惧,单是为了生计,他就不得不勉强自己继续去做官;他也并没有多大的力量,用了那样的牺牲换来的,依然是一个无能为力。一个人有了这样的自我认识,那就无论从世俗成功中收获多少自信,都会被它抵消掉吧。”



P83“这虚无感不同于启蒙者的悲观。你想取出黑暗,却发现不能成功,那黑暗或竟会长存于人间:这是悲观。它会使人丧失信心,却不一定会使人停止行动,即便没有胜利的可能,你也可以作自杀式的冲锋,可以当肩往闸门的牺牲,这种种冲锋和牺牲本身,便可以确立你的价值,是否胜利,其实倒不重要了。虚无感却不同,它虽然包含对战胜黑暗的悲观,但它同时又怀疑在黑暗之外还有其他的价值,倘若天地之间只有黑暗是“实有”,这黑暗也就不再是黑暗了。因此,你一旦陷入这样的虚无感,就会迅速失去行动的热情,牺牲也罢,反对也罢,都没有意义,人生只剩下一个词:无聊。”



P90“一个人所以会恨恨地宣告人生没有意义,总是因为他太相信人生是有意义了,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正是他原先对人生的确信,将他推入了虚无感的怀抱。”



P94“人的一切自解之道,精髓就在于寻找必然性。就是再不情愿的事情,只要你能够向自己正名,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你也就会低头去做。鲁迅提出‘中间物’的观念,用意正是在论证一种充当牺牲的必然性:既然万事万物,都不过是尽着一份‘中间物’的天责,那我现在夹在黑暗和光明之剑,甚至有一半还罩在阴影但中,也就无需苦恼,无可惭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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