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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莲花

2008-10-25 11:27阅读:
石莲花
作者:湛庐松涛

屋子里光线非常暗淡。
能给室内带来光亮的只有大厅正中央那口长满青苔的天井和厨房墙上那扇斗笠般大小的窗户。
屋里的一切几十年来被烟熏得失去了本色,变得乌黑发亮。乌黑的墙壁,乌黑的柱子,乌黑的隔板……一跨进门槛,就象一脚走进一座“土色土香”的“山寨”。
如果没有一股强劲的寒风从订在那扇窗户上破了一个洞的薄膜里灌进来,整个房间的空气恐怕早已经凝固了。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上衣说。
“去吧。”我早就想逃离这里了。与其两人泥菩萨似的呆坐在沉闷得快让人窒息的家里,还不如到野外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观赏一下自然景观,捎带着让寒风吹吹浑浊不堪的头脑。
她大概也有同感吧。
我们沿着通往山脚方向的小路走。
这里比较开阔,一眼望去都是一丘一丘已经收割了的稻田。
几只白鹅,一群鸭子正在水田里悠闲自在地觅食、嬉戏。
田野四周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上茅草早已枯萎。但在枯萎的茅草丛中还有一些常青小树从大片
的死灰色中透出了盎然的生机,泛着生命的绿色。
夕阳已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几片薄云簇拥在它的身旁,似乎想尽力遮拦着微弱的阳光,可阳光还是随着缕缕清风飘洒到空旷的大地。
“你还记得李商隐《登乐游原》里的诗句吗?”她两眼痴痴地望着西边的太阳问。
“记得。”
“念一遍听听。”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此刻心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她用凄楚的声调说,“以前,我只把它当作一首文字优美的诗句来欣赏,却从没有认真地领会过诗人隐藏在美好意境里的真正情感。如今,我总算领悟到了诗人对美好晚景的向往与恋惜,对时光易逝的感慨与无奈。”说完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李商隐虽然是一位不朽的诗人,但他的诗隐晦难懂,过于悲观。再说他毕竟是一位古人,而我们……”
“而我们也是人呀!人性是相通的。你难道能否认这点么?”从两片薄薄的唇里喷出了犀利的语言。
“我不是要否认,只是……”
“只是不敢承认而已,对吧?”
对,我是不敢承认,我也不愿意承认。我有我的苦衷,你也不是这样么?
可我不想再和她做无谓的争辩了。
借着几缕夕阳的光线,我再一次认真的审视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她。此时她脸上的温柔不见了,留在眉宇间的也不是忧愁,而是一股很浓的怨气。
她不难看,但也说不出她哪里好看。当初究竟是什么在吸引着我?是她那双剑眉?还是她略带田字形没有丝毫妩媚的脸庞?我想也决不是她那副每天刷牙时都要取下的假牙吧?
为什么不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却大老远地跑回来硬要把我拉到学校里去?就是为了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另一个善良的女性?太过了吧?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还需要向众人证明什么吗?
一首诗不难读懂,但一个人却很难读懂!
她俯下身子,拾起一根芦苇杆,轻轻地挥动手臂,敲打着路边的枯草。
不知是太阳的返照,还是她身上那套紫红色衣服的映衬,她的脸腾起一片红云。是激动?还是愤怒?
这时她飞快的瞥了我一眼,突然问道:“你看我们脚下的这条路怎样?”
“不怎样啊,路就是路,不过它比一般的田间小路来得宽敞、平坦。”
“是啊,宽敞、笔直、平坦……可它终究是有尽头的。你看它的尽头就在山坳口。至于过了山坳,路是否还继续向前延伸?延伸到哪里?我们便无法看见,更无法推测了。”
看来经过一天的参禅,她已经是大彻大悟了。
我看着她,可她却目不斜视,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能看见的只是它拐往山脚下的那条蜿蜒曲折的路……与人走的路多么相似啊!它有时宽敞平坦,有时山道弯弯,有时鲜花满路,有时荆棘遍布……”
真难以想象,枯坐家中,就由这些话题止;步出门外,又由这些话题始。成了“漫话人生”上下集。
漠漠水田里的白鹅,荒山野岭上的绿色,西边天空的太阳,李商隐的绝句……都包含着一个又一个深奥的哲理,都能揭示出人生真谛,但对于一个已经厌烦生活、颓唐的哲学家来说,这些又有何用?看得更透,体验到的苦痛不是更深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的话,只能保持沉默,听她一味的清谈。
拐过山坳,来到山脚下,笔直而宽畅的路走完了。或者说我们走到了刚才说的尽头时,没有穿过山坳口,再往前多走半步,而选择了山脚下这条曲折的小路。
由于刚下过一场雨,山路变得松软泥泞,鞋子上粘满了褐色的泥土,脚显得沉重,难以举足迈步。
我望了望天空,太阳已经被山峦挡住,寒气正从脚下冒起。
“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
“再往前走,前面山坳里有座山神庙。去看看,顺便也抽个签。”
“抽签?”
“怎么啦?你认为我很迷信?还是很空虚无聊?别这么看我,不信你可以当作文字游戏。占卜命运,预测未来,那就留给信徒们。”
山坳里果然有一座山神庙,不过显得有点破落。它坐西朝东,两进深,旁带两个耳房。步入正殿,只见正中央的佛龛里摆着几尊佛像。塑像艺术并不高,人物形象大多相似,如出一辙。神情冷漠呆滞,毫无灵气。真如超凡脱俗,不喜不悲,不怨不怒,不食人间烟火的得道仙人。
一张铺着一层厚厚灰尘的破旧供案上,摆着两只正飘着袅袅香烟的香炉。一只经过千万只手摸过,被寄托了无数美好梦想与愿望油黑发亮的签筒里插着一大把竹签。
她走过去,虔诚地跪下,恭敬地给佛主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口中念念有词。接着拿过签筒,再磕三个响头,闭上两眼,面向佛像,“沙沙沙”地摇将起来。
随着她手腕有节奏的摇动,一只竹签终于跳出竹筒,落到地上。
她不急着去捡,而是再次匍匐磕头,然后拿起案桌上的两瓣竹瓣,“夸夸夸”敲了三下,朝地上顺势扔去,直到它们阴阳相对时才不慌不忙地捡起那枚竹签。
是第五签——黄巢兴兵。下下签。
签诗是:费尽心肠用尽机,伤嗟好事到头非。石上栽莲空思藕,纸上画鸡怎会啼?
默诵签诗的时候,她手微颤,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阴云。
“你也来抽一支吧。”声音轻微,但却能穿梁绕柱。
我不想违背她的意愿,走过去,信手从竹筒里抽出一支,是第十一签——孟姜女送寒衣。也是下下签。
诗曰:欲求名利欲求仙,一脚如何踏两船?巧计虽多空费力,也知到底不成缘。
看着签诗,我们俩都愕然了!
莫非在冥冥之中真有一个主宰我们命运万能的神?
我们缄默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该抽这签啊!
“走吧!”她走到山门,把签诗撕得粉碎,用力的往空中狠狠地抛去。
一阵风把那些碎片吹散了,纷纷扬扬雪花般地落到地上。
太阳落山了,它把自己最后一缕微弱的光投到荒芜寂寥的大地后,便悄悄地隐去。
风又起了,更猛。
我缩着脖子,茫然地跟着她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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