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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下惠坐怀不乱的原始表述与事实真相

2014-11-21 03:37阅读:
http://blog.sina.cn/dpool/blog/s/blog_544e4ad701017ud5.html?vt=4探求柳下惠坐怀不乱事实真相的关键,是找到这一记载的原始文献表述。 从传世文献来看,柳下惠被称为“坐怀不乱”的举动,是后来的概括和简化,最初的表述因为表达者面临的语言环境不同而各有侧重。由于相关文献表述非常简略,必须综合考察才能完整理解其真实含义,还原其历史真相。下面把先秦时期形成的主要相关文献列举出来:

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妪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孔子家语·好生》引孔子时代鲁之嫠妇语)
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孟子·公孙丑上》引柳下惠语。《万章下》同)
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非一日之闻也。(《荀子·大略》引孔子弟子子夏语)

以上列举出的文献,是柳下惠坐怀不乱的原始表述,下面结合文献所涉及的具体语境逐条分析。

(一)《孔子家语·好生》:妪不逮门之女

《孔子家语》的真伪公案及有关记载
《孔子家语》,或称《家语》,今本十卷四十四篇,主要记述孔子及孔门弟子的思想言行。杨朝明先生指出:“对于孔子的言语,孔子弟子各有所记,弟子们取其中‘正实而切事’者编为《论语》,而将其余部分集录而为《孔子家语》。《家语》编
成后经过了辗转流传,其间也有所散乱,最后孔安国得到此书,撰集而成今本《家语》。如此,《家语》应该是研究孔子的宝贵材料。”[1]
这里首先需要首先交代一下关于《孔子家语》真伪之争的公案。《孔子家语》的作者和成书年代,历来有不同说法。《汉书·艺文志》著录二十七卷,列在《六艺略·论语类》,卷次与今本不同。今本《家语》在三国时魏人王肃(195~256)作注后流行于世,内容多见于《左传》、《国语》、《荀子》、《礼记》、《大戴礼记》、《韩诗外传》、《说苑》等书。因此,自宋以来,就有学者将《家语》视作王肃伪作。而宋人朱熹(1130~1200)、清人陈士珂、钱馥及黄震等则持有异议。晚近以来,学界疑古之风盛行,《家语》乃王肃伪作的观点几成定论。但是,新出土文献对《家语》的真实性提供了有力的支持。1973年,河北定县八角廊西汉墓出土的竹简《儒家者言》,内容与今本《家语》相近。1977年,安徽阜阳双古堆西汉墓也出土了篇题与《儒家者言》相应的简牍,内容同样和《家语》有关。李学勤先生据此认为:“早在汉初确已有《家语》的原型,《史记》世家、列传很可能参考过此书。刘向编集《说苑》,也收录了其中文字。王肃作解的今本《家语》,大约就是在简本的基础上经过几次扩充编纂形成的。”[2]庞朴先生更认为《家语》是“孟子以前遗物,绝非后人伪造所成”[3],杨朝明先生则进一步考证《家语》是由孔子的孙子子思领编而成[4],是“孔子研究第一书”[5]
柳下惠坐怀不乱的原始表述与事实真相

(日本)庆长四年古活字印本王景猷《标题句解孔子家语》

《孔子家语》有两处记载柳下惠,其中卷第二《好生第十》载:

鲁人有独处室者,邻之厘妇亦独处一室。夜暴风雨至,厘妇室坏,趋而托焉。鲁人闭户而不纳。厘妇自牖与之言:“何不仁而不纳我乎?”鲁人曰:“吾闻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纳尔也。”妇人曰:“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妪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鲁人曰:“柳下惠则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孔子闻之,曰:“善哉!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其为,可谓智乎!”[6]

《孔子家语》记载的分析
《韩诗外传》、《毛诗故训传》巷伯篇均曾转引《孔子家语》的上述文字。
《诗经》成书以后,广为流传。虽然后来遭了秦火,但由于其口耳相传、易于记诵的特点,得以保存。汉初传授《诗经》的共有四家,也就是四个学派:齐之辕固生,鲁之申培,燕之韩婴,赵之毛亨、毛苌,简称齐诗、鲁诗、韩诗、毛诗。齐、鲁、韩三家诗在西汉被立为博士,成为官学。毛诗虽然晚出,在西汉也未被立为官学,但在民间广泛传授,并最终压倒了三家诗,盛行于世。后来三家诗从西晋到宋先后失传,现仅存《韩诗外传》六卷。毛亨、毛苌叔侄作注的毛诗一派流传下来,郑玄作笺、孔颖达作疏,成就了《毛诗正义》。
《韩诗外传》是西汉初年燕人韩婴记述前代史实、传闻的著作。韩婴,汉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武帝时曾与大儒辩论于朝廷。他是汉初传《诗》三家之一的《韩诗》创始人,也授《易》,传授地区主要在燕、赵间。据《汉书·艺文志》载,其著作有《韩故》、《韩内传》、《韩外传》、《韩说》及《韩氏易》等。但今存仅《韩诗外传》10卷,紊乱脱落,已非原本。其佚文散见《文选》李善注及唐、宋类书。
《韩诗外传》载:

鲁有男子独处,夜暴风雨至,妇人趋而托之,男闭户不纳。曰:吾闻男女不六十不同居。妇人曰:子何不学柳下惠也?惠不驱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焉。

此条见宋代类书《册府元龟》卷七百六十九《总录部·自述》引《后汉书》的《崔骃传》所录《达旨》篇“展季效贞于门女”注。[7]其内容较为简略,基本未超出《孔子家语》。
“《毛诗故训传》是秦汉之际的《诗》学者鲁人毛亨所作的传,去先秦时代不远,其训诂接近古义,故能保持论诗的基本真义。”[8]毛亨生平不详,一说西汉鲁(今山东曲阜)人,一说河间(今河北河间、献县)人。据称其诗学传自子夏,作《毛诗故训传》,传授侄儿毛苌。时人谓毛亨为大毛公,毛苌为小毛公。
《毛诗故训传》载:

昔者,颜叔子独处于室,邻之厘妇又独处于室。夜,暴风雨至而室坏。妇人趋而至,颜叔子纳之而使执烛。放乎旦而蒸尽,缩屋而继之。自以为辟嫌之不审矣。若其审者,宜若鲁人然。
鲁人有男子独处于室,邻之厘妇又独处于室。夜,暴风雨至而室坏。妇人趋而托之。男子闭户而不纳。妇人自牖与之言曰:“子何为不纳我乎?”男子曰:“吾闻之也,男子不六十不间居。今子幼,吾亦幼,不可以纳子。”妇人曰:“子何不若柳下惠然?妪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男子曰:“柳下惠固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孔子曰:“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是也。”[9]

《毛诗故训传》包括颜叔子执烛待旦、鲁人闭门不纳两段,其中后段鲁人不纳与《孔子家语·好生》的表述非常接近,前段则是新增之文。以下结合《毛诗故训传》“鲁人闭门不纳”一段,对《孔子家语》的记载加以分析。
——鲁之嫠妇问:“何不仁而不纳我乎?”是对鲁男子的反问,也体现出对柳下惠之举的评价,是“仁”。
——鲁人回答说:“吾闻之也,男子不六十不间居。今子幼,吾亦幼,不可以纳子。”唐人孔颖达(574~648)《正义》分析说:“吾闻男女不六十不间居者,谓礼男女年不满六十,则男子在堂,女子在房,不得间杂在一处而居。若六十,则间居也。此六十,据妇人言耳。男子则七十。《内则》‘唯及七十,同藏无间’,是也。必男子七十、女六十同居者,以阴阳道衰,故无嫌也。言今子幼吾亦幼者,止谓未老耳,非稚也。” 这是符合传统礼制要求的。《礼记·内则》:“夫妇之礼,唯及七十,同藏无间。”
——鲁之嫠妇问:“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妪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这是对柳下惠之举的直接评论。“妪”,读yǔ,意思是“以体相温”。《礼记·乐记》:“煦妪覆育万物。”注:“气曰煦,体曰妪。”此指抱住使之不受寒。“逮门,谓近而相及不争先也。”[10]这里表达了两层意思:第一,柳下惠抱住女子使之不受寒。这个行为主体是柳下惠。第二,国人不认为柳下惠的举动是“乱(淫乱)”。这是对柳下惠的评价,行为主体是国人。[11]
——鲁人回答说:“柳下惠固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孔颖达《正义》分析说:“‘柳下惠固可’者,言柳下惠贞絜之名素已彰著,固当如是可。于吾身为此则不可也。汝妇人之意,将以吾之不可,使学柳下惠可者,言己不得学也。”
——“善哉!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其为,可谓智乎!”这是孔子对鲁男子的评价,言下之意,柳下惠之举也是“至善”之举。《礼记·大学》首句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至善,指一切其它的善都包含于其中或者都来源于它的那种最高的善。大学教人的道理,在于彰显人人本有,自身所具的光明德性(明明德),再推己及人,使人人都能去除污染而自新(亲民,新民也),而且精益求精,做到最完善的地步并且保持不变。
孔颖达《正义》分析说:“孔子曰‘欲学柳下惠可者,未有能似于是’者,言鲁人如此为行取高,与柳下惠相似。此言当有成文,不知所出。《家语》略有其事,其言与此小异,又无颜叔子之事,非所引也。传言此者,证避嫌之事耳。”——《家语》既为先秦文献,孔子的评论之语正是出自该书。无颜叔子之事,并不能证明孔子之语就是不知所出,且非引自《家语》。
从《家语》的记载来看,“妪不逮门之女”出自“邻之厘妇(寡妇)”之口,而孔子的评论中并没有任何突兀的语气,可见,这个后来被表述成“坐怀不乱”的“妪不逮门之女”之举,当时已经是广泛传播,且为人们非常熟悉的史实。由于为人所熟知,说者无须详陈细节,这给我们充分理解“妪不逮门之女”造成了困难。但寻绎文意,柳下惠“妪不逮门之女”的情景应是与“鲁人拒纳”的情景非常近似的,所以当时才有联系起来进行对比的可能。[12]
如此说来,《家语》这段“妪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的记载,至迟出现在孔子时代,是柳下惠“坐怀不乱”的原始出处之一,也是“坐怀不乱”最初的表述方式。
同时,我们还应该看到,孔子的表彰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旧题北齐刘昼撰《刘子》卷四《因显第二十》指出:“夫火以吹爇生焰,镜以莹拂成鉴。火不吹则无外耀之光,镜不莹必阙内影之照。故吹成火之光,莹为镜之华。人之寓代,亦须声誉以发光华,犹凡火、镜假吹、莹也。”“今虽智如樗里,才若贾生,居环堵之室,无知己之谈,望迹流于地,声闻于天,不可得也。柳下惠不遇仲尼,则贞洁之行不显,未免于三黜之臣,无耻之人也;季布不遇曹丘,则百金之诺不扬,未离于凡虏无羞之士也。二子所以德洽于当时,而声流于万代者,圣贤吹莹也。”——这段论述,可以说是非常切中的,也为后来发生的事实所证明。

(二)《孟子·公孙丑》、《万章》:袒裼裸裎于我侧

《孟子·公孙丑》、《万章》的记载及两种理解
战国时期的孟子(前385~前304,一说前372~前289)时代,《孟子》一书有五处记载了柳下惠,其中两处表述与“坐怀不乱”有关。卷三《公孙丑上》说: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卷十《万章下》有类似的记载: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两处关于柳下惠的文字,大旨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其中引述柳下惠自己的话则完全相同:“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 西汉人刘向(约79~前8)《列女传》卷二《贤明传·柳下惠妻》则略述为:“柳下惠曰:‘油油之民,将陷于害,吾能已乎!且彼为彼,我为我,彼虽裸裎,安能污我!’”
袒裼裸裎,即露臂露体,指脱衣露体,没有礼貌。但是“袒裼裸裎”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景下发生的?后人有两种不同的理解。
清人焦循(1763~1820)《孟子正义》对前章解释道:“此章指言伯夷、柳下惠,古之大贤,犹有所阙。”——既然有如此大旨,这段文字自然会被赋予更为宏大的内涵:“孟子又言柳下惠不羞耻事其污君。污君,滥恶之君也。虽居小官之位,而不卑辱,进而仕,则不隐己之贤才,必以欲行其道。虽遗佚于野,而不怨恨,虽厄之使穷困,而不哀悯,故曰尔为之尔,我为之我,虽袒裼裸裎,袭其身体于我身侧,尔又安能浼于我哉?以其不殊于俗,一于和而已。如此,故由由然浩浩与人偕俪而行,但不失己之正心焉。牵援而止之而则止之,以其援而止之而止,是亦不洁而去已,故以不去为洁也。”这种理解其实也是接续了前人的说法的,例如宋人陈亮(1143~1194)在《送叔祖主筠州高安簿序》中写道:“盖昔者伯夷羞与乡人处,而柳下惠至不以袒裼裸裎为浼,事固有大异不然者,各从其心之所安也。”基本的意思,是说因“袒裼裸裎”而让其人联系到是否“污”于己。李敖先生说:“从一些旧日文献里,可以知道裸体辱人的事实:试看《孟子》公孙丑上:‘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又如《列女传》贤明传:‘彼虽裸裎,安能污我?’这些话都可以反证暴露肉体可以达到羞辱人的目的。”[13]
然而,也有这样的理解,即“袒裼裸裎”说的就是后来盛传的柳下惠坐怀不乱之事。刘鄂培先生说:“孟子在这里所讲的就是古代广为流传的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故事。引文的意思是说:你就是你,我就是我。虽然有一位一丝不挂的女子在身旁,我岂能为之动心呢?”[14]

《孟子·公孙丑》、《万章》记载的分析
应该说,把孟子引述柳下惠的话,直接理解成“坐怀不乱”,就《孟子》本身的文字来看,确实显得有些生硬。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郑振铎写过一篇《柳下惠之介》的专文,论述了柳下惠在中华民族早期历史上的地位。其中写道:

他处于群众之中,和而不同。孟子道:“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公孙丑上》)《列女传》所叙的和孟子相同。
由于这个描状,便发展出了柳下惠坐怀不乱的一个传说。
《孔子家语》说道,鲁人有独处一室的,“邻之嫠妇亦独处一室。夜暴风雨至,嫠妇室坏,趋而托焉。鲁人闭户而不纳。”嫠妇道:“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妪不逮们之女,国人不称其乱。”这大约便是关于坐怀不乱的传说的一个开始。[15]

但是,我们在理解这一引述时应该首先明确,“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这是柳下惠的夫子自道。如果孤立地从字面上看这段文字,文意与后来所说的“坐怀不乱”关系似乎不甚明朗,但若联系上文引及的《孔子家语》“妪不逮门之女”的有关记载,以及下文将要引述的《荀子·大略》的记载,再设身处地地考虑到柳下惠的话是自我陈述,其意自明。或者我们可以谨慎地说,柳下惠的“夫子自道”,是与曾经发生过“坐怀不乱”一事直接相关的。
同时,我们注意到,《孟子》的两处记载,均把柳下惠与伯夷联系在一起。事实上,后世表述中,伯夷与柳下惠往往同时出现,并从相似但不相同的视角类比。[16]

(三)《荀子·大略》:与后门者同衣

《荀子·大略》的记载及两种理解
孔子的弟子子夏(前507~?)时代,柳下惠“妪不逮门之女”被表述为“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子夏曾经说:“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非一日之闻也。”这段话见于《荀子》卷十九《大略》。但是围绕《大略》的记载,后人的理解也有争议。这里先把原文录于后,再作分析:

子夏贫,衣若县鹑。人曰:“子何不仕?”曰:“诸侯之骄我者,吾不为臣;大夫之骄我者,吾不复见。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非一日之闻也。争利如蚤甲而丧其掌。”[17]

对于这段文字,清人王先谦(1842~1917)撰《荀子集解》集纳了两种不同的理解。
一种理解是唐人杨倞注:“柳下惠,鲁贤人公子展之后,名获,字禽,居于柳下,谥惠;季,其伯仲也。后门者,君之守后门,至贱者。子夏言昔柳下惠衣之敝恶与后门者同,时人尚无疑怪者,言安于贫贱,浑迹而人不知也。非一日之闻,言闻之久矣。”“蚤与爪同。言仕乱世骄君,纵得小利,终丧其身。”[18]这一理解的基本取向,与柳下惠坐怀不乱毫不相及。
另一种理解是清人卢文弨(1717~1795)注。按照卢文弨的观点,上引《荀子》之文应作三条来看,各自独立成章,不能合并一段,即:

子夏贫,衣若县鹑。人曰:“子何不仕?”曰:“诸侯之骄我者,吾不为臣;大夫之骄我者,吾不复见。”
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非一日之闻也。
争利如蚤甲而丧其掌。

《荀子集解》录有卢氏对后两条文字的解说:“案‘柳下惠’一条,不当蒙上文。与后门同衣而不见疑,盖即《毛诗·巷伯篇》故训传所云‘妪不逮门之女,而国人不称其乱’也。非一日之闻,言素行为人所信。”“卢文弨曰:‘蚤’者,‘叉’字之假借。叉、甲同义,爪训覆手,不与蚤同。此亦当别为一条。”[19]
清人郝懿行(1757~1825)赞同前一种理解,《荀子集解》录有其说:“郝懿行曰:此章言子夏贫无衣而不仕者,以时君、大夫皆骄慢,故衣虽县鹑而自甘。又引柳下惠与后门同衣,意可见矣。又言得利如叉甲而丧其手掌,言仕之利小而害大也。杨注甚明,卢氏欲分段,似失之。”[20]

对《荀子·大略》记载的分析
我认为,《荀子》原文完全可以作为完整的一段来理解,固无问题,分段亦不应当;而“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正是“妪不逮门之女,而国人不称其乱”之义,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荀子》原文告诉我们,子夏家贫,平时穿得破破烂烂,别人劝他出仕,他表示不愿意为了一点小利益而在骄君之流面前低头,表现出人穷志不穷的气概。在这样的语境下,子夏说:“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非一日之闻也。”似乎表达的正是一种安于贫贱的达观态度。但是,求解这句话的意思,有两个关键,一个是“与后门者同衣”,一个是“不见疑”。
《荀子集解》引录清人王念孙(1744~1832)注:“王念孙曰:案《锺山札记》又引《吕氏春秋·长利篇》云‘戎夷违齐如鲁,天大寒而后门’,高诱注:‘后门,日夕,门已避也。’《韩非子·外储说左下》云:‘暮而后门。’”[21]“与后门者同衣”与“妪不逮门之女”的意思是吻合的。劝子夏出仕的那个人觉得子夏“衣若县鹑”,话题是针对“衣”而来的。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在当时已经是“非一日之闻”的事。“不见疑”是不被质疑、怀疑,与“国人不称其乱”又是十分吻合的。
实际上,子夏固然孤傲,贫贱不移,但并不拒绝出仕,问题在于遭遇的是不是“骄君”。还在孔子去世之前,子夏似乎就已出仕。[22]现在,子夏遇到这样的问题,他的回答很机智,告诉对方,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尚不见疑,自己“衣若县鹑”又能说明什么呢?如此看来,卢文弨对“与后门者同衣”的解说是对的,但把《荀子》的整段文字分割理解是不恰当的。
卢文弨把《荀子》的“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的解读为《毛诗故训传》的“妪不逮门之女”,清人陈奂(1786~1863)《诗毛氏传疏》又把“妪不逮门之女”追溯到《荀子》的“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妪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者,《荀子·大略》篇所云,即其事也。”又引段玉裁(1735~1815)《毛诗故训传定本小笺》云:“后门,即不逮门,谓不及门,无宿处也。《礼记》注曰:以体曰妪。按妪,谓坐于怀也,俗所称‘坐怀不乱’,即柳下惠事。” [23]这个循环论证本身说明了两人观点的一致性。同时,从观念上说,这些清代学人还是相信这一举动的真实性的。而实际上,《诗·小雅·巷伯》毛亨传的相关记载应该来自《孔子家语》,或者说两者有一个共同的更早的来源。因为两者的表达何其相似乃尔。
子夏是“孔门十哲”之一,少孔子四十四岁,是孔子后期学生中之佼佼者,才思敏捷,以文学著称。“孔子‘述而不作’,他整理编订六经,寄寓了自己的思想主张,子夏所传经学,对弘扬孔子学说起了关键作用。”[24]“纵观子夏的一生,除短期从政、为父母守丧外,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儒学思想的学习和传授之上。”[25]当年,孔子听说了鲁男子闭门不纳的“邻之厘妇”而赞叹不已,也称赞柳下惠“妪不逮门之女”的高行,子夏应该是与闻其事的。因此子夏对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应该是非常熟悉的。也就是说,子夏时代,坐怀不乱被表述为“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
柳下惠“坐怀不乱”被遭到否定,作为最重要的文献依据之一,《孔子家语》本身的真实面目长期“笼罩”在“伪书”的大幕下,是一个重要原因。另外,也与后代学者对较为零散的相关文献记述缺乏通解而孤立阐释有关。由于不能相信《孔子家语》的真实性,“坐怀不乱”被追溯到了《荀子》,使后人围绕《荀子》聚讼纷纭。从《荀子集解》收录的诸家解说来看,确有不同理解。而孤立地看《荀子》的记述,因其过于简炼,文意确实并不甚显豁。后来更有论者向《孟子》靠拢,同样遭受到解释的困难。[26]
通过以上梳理可见,早于孔子约百年的柳下惠“妪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孔子家语》),至少自孔子开始的春秋时期,已经广泛流传,为人们所熟知。其后被表述为“袒裼裸裎于我侧”(《孟子》)、“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荀子》),皆因不同的语境而致,但其真实性是勿庸置疑的。
至此,我们可以认识到,后世所称的柳下惠“坐怀不乱”于史有征,其初衷是赞颂一个不避嫌疑而救人的君子。如果我们要还原一下当时的情景,其实很简单:一个女子,迫于严寒,在没有其它物质条件(保障)的“非常”情景下,被柳下惠用“妪”(抱住使不受寒)的方式挽救下来。由于柳下惠道德修养极高,国人并没有称其乱,反而给予积极的评价。


[1]杨朝明:《读〈孔子家语〉札记》,载《文史哲》2006年第4期,第43~51页。
[2]李学勤:《简帛与汉初学术史》,载《李学勤学术文化随笔》,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9年版,第370页。参看杨朝明主编《孔子家语通解——附出土资料与相关研究》,台湾:万卷楼图书股份有限公司2005年版。并可参看氏撰《“疑古”大幕笼罩下的〈孔子家语〉》,载http://www.chinaconfucius.cn/Article/ShowArticle.asp?ArticleID=21。
[3]庞朴:《话说“五至三无”》,载《文史哲》2004年第1期。
[4]杨朝明:《孔门师徒与原始儒家学派的构成》,载氏著《出土文献与儒家学术研究》,台湾:台湾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
[5]杨朝明:《读〈孔子家语〉札记》,载《文史哲》2006年第4期,第43~51页。参看王德成:《孔子研究第一书——评〈孔子家语〉》,载《光明日报》2008年2月16日第5版。
[6]魏·王肃撰《孔子家语注》(《诸子百家丛书》影印明复宋刊本)卷第二《好生第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27页。题目和标点是新加的。参看马东盈主编《柳下惠研究》“文献释读”部分,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第386~387页。
[7]原文云:“展季,柳下惠也。《韩诗外传》曰:……”今传本《韩诗外传》有数条柳下惠的记载,但此条未见。
[8]詹看:《〈毛诗序〉创作年代及作者之考证》,华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6,见中国优秀硕士学位论文全文数据库(http://www.cnki.com.cn/grid20/detail.aspx),网络出版投稿时间,2006-09-11。作者同时认为“《毛诗序》应该是由子夏开始并创作的《诗》学系统的产物”,时间在春秋战国。
[9]汉·毛亨传、郑玄笺、唐·孔颖达正义:《毛诗正义》卷十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
[10]《墨子闲诂》卷十。
[11]杨朝明注说《孔子家语》关于“妪不逮门之女”的解释是:“怀抱没能赶上走出郭门的女子。妪,妪伏,鸟类以体伏卵,使之孵,此指以体相温。”河南大学出版社2008年3月版,第142页。
[12]此节在“国学数典”论坛上发布后,网友“马拉多纳刀锋”回帖《君子之风:柳下惠可,余则不可》评论,引录如后:“自知为明,知人为智。如鲁人者,可谓有自知之明矣。虽然尚有对柳下惠其人存否的怀疑,及其坐怀不乱之事的存疑——但主流都是认同其人其事的。其事亦遂为千古佳话。”“对于其事之细节的考证,从学术上面自然有其价值。当然从道德角度来看,关键是有其事则可。”“这里值得讨论的是《孔子家语》的可信性问题。至今这个问题上,也是诸说并存。个人认为能够不用还是不用为好——尽管其中许多内容可以或已经被证明可信或者可能可信。当然在柳下惠这个事情上,完全可能是真的。”“其书虽然可能未伪,但其内容未必为伪——这是一些伪书的特点。”见http://bbs.gxsd.com.cn/viewthread.php?tid=126524&page=1&authorid=37773。
[13]李敖:《中国小姐论》,载氏著《传统下的独白》,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0年4月版。原刊于《人间世》1961年6月。
[14]刘鄂培:《〈柳下惠研究续编〉序》,载马东盈主编《柳下惠研究续编》,山东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2页。清人丁晏撰《毛郑诗释》卷二也有相关论述。待补。
[15]源新(郑振铎):《民族文话》(十三),载《鲁迅风》19393月第10期,第88页。
[16]因此,我们必要对照一下伯夷。《伯夷文化论》及杨伯峻先生有关论述。
[17]清·王先谦撰《荀子集解》,沉啸寰、王星贤点校本,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513页。
[18]清·王先谦撰《荀子集解》,沉啸寰、王星贤点校本,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513~514页。引用时标点符号有改正。
[19]清·王先谦撰《荀子集解》,沉啸寰、王星贤点校本,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513~514页。
[20]清·王先谦撰《荀子集解》,沉啸寰、王星贤点校本,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514页。
[21]清·王先谦撰《荀子集解》,沉啸寰、王星贤点校本,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513~514页。
[22]杨朝明先生指出:“还在孔子去世之前,子夏似乎就已出仕从政,《论语·子路》便记曰:‘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孔子还告诫他不要急躁冒进,不要因小失大之类。”见氏撰《子夏及其传经之学考论》,载《孔子研究》2002年第5期,第28~38页。
[23]清·段玉裁《毛诗故训传定本小笺》,《续修四库全书·经部·诗类》,第64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24]杨朝明:《子夏及其传经之学考论》,载《孔子研究》2002年第5期,第28~38页。
[25]王红霞:《子夏生平考述》,载《北方论丛》2006年第4期,第83~87页。
[26]例如,“行云流风”在其博客上发表《坐怀不为乱》,指出:“最早提及此事是以下二处:其一见于《孟子》,例如《孟子·公孙丑上》。”“其二见于《荀子·大略》。”作者还指出:“中国的传统文化并不排斥‘坐怀’,也不认为‘坐怀’是‘乱’之根源。”见http://man.in2007.blog.163.com/blog/static/225678842007549868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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