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椒树和婆婆(小小说)---吴占夫
2022-10-10 11:16阅读:
花椒树和婆婆
(小小说)
吴占夫
七十年代的华北大平原,寒冬腊月,河水冰封,田野雪飘。金枣村有一户叫花椒树的人家,院子里外围满了乡亲。妇女们拉呱的拉呱,惋惜的惋惜:“咳呀,咳呀!这个老太太着实可怜啊!快咽气了,连个棺材板子都买不起!”
村里的村长郝老大吧嗒着长烟袋,胡子上挂着冰,披着裸露棉花的破军大衣,一手掐着腰,皱着眉:“你们这邦娘儿们!都滚回家去,别在这里嚼老婆舌头!”然后,这一邦老娘儿们插着袖子,耸达着棉裤腰,倔哒倔哒的,一窝蜂散伙了。
屋里传来一个泼妇的嘶吼声:“你这个老不死的,说句话呀!临走还有啥想法,咱家那个银镯子你藏到哪儿了?”
一
郝老大在院子外听半天,实在听不下去了,一个箭步窜到屋子里:“俺说花椒树!按理说,你们家的家事,俺这个当村长
的不该多管,可人家老太太真是可怜呀!是,你和二捂子离婚了,这个酒鬼成天不务正业,现在也不知道死在外面没有!可毕竟老太太是你的前婆婆,老太太也活不几天了,你收收性子!再伺候两天,咱们全村的父老乡亲,都希望你!”
“麻辣个巴子,还轮到你教训俺,俺深浅不知吗?你知道俺伺候这个死老太太多少年了吗?我怎么一点好也没落下。老太太分家,他老李家几个姊妹象疯子似的过来抢。老太太快不行了,他们老李家一个人都不来。我紧忙活,赶上伺候俺亲娘了!”
“花椒树,你的为人是泼辣一些,可这些年,你咋样,咱们村里人也都看在眼里,装到心里。”
“甭给俺戴高帽!让老太太赶紧把手镯给俺!要不,这几天她就躺在炕上,等死吧!他老李家的传家宝就应该传给俺,这么多年,他们老李家子女一大帮,没有动一个手指头,老太太拉屎拉尿,全俺伺候!银镯子就该传给俺!”
花椒树的嘴象喷壶,喷出唾沫星子,直接喷溅到郝老大的脸上,郝老大赶紧用袄袖擦擦,说:“花椒树!银镯子当然给你,如果老太太不给,俺说服她!这个理,俺给你争!”村长还说:“现在老太太眼皮都抬不起来,快咽气了,所有的事,都先往后放一放,现在最要紧的两件事:一要看看老太太还有什么心愿,二要咱们商量商量,老太太的棺材板怎么办?”
花椒树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对着老太太的耳朵大吼:“老太太,你说吧,俺今天开恩,你还有啥未了的心事,这不村长也在,俺满足你,如果你想要飞机大炮,俺可没有啊!”老太太眼皮睁不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郝老大耸一下军大衣,靠上前:“俺来,俺听听!”郝老大把耳朵贴近老太太如白纸一般的嘴唇,老太太直嘎巴嘴。郝老大直点头:“大娘!嗯,嗯!俺知道了,俺知道了!”然后,郝老大的泪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炕上,溅起了炕席上白色的灰尘。
“老太太想吃碗面片汤!老太太……”郝老大控制不住了,一边往外走,一边抹鼻涕:“作孽啊作孽!愿望——就想吃碗面片汤。”
花椒树说:“什么?她还想吃面片汤,俺家都揭不开锅了!一点白面都没有,口福真不小哇!”
郝村长在院子里听着不对劲,又返回屋里:“花椒树,俺家有白面!老太太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个愿望。还有,老太太说,棺材做不起了,希望用里屋那个竹子炕席发丧!”
“什么?——不行!俺还得用呢!她死了,俺还得和孩子活着!你什么都带走,连个手镯子你都要带走,不行!炕席不能给!
郝老大深知花椒树秉性倔强,一条道跑到黑。于是领着几个村干部,叹着气往外走:“花椒树,等一会儿,俺打发人把白面给你送过来。”
二
凌晨,花椒树突然一顿吓人的嘶吼哭啼,老太太咽气了!一大早,花椒树家门口和院子里都挤满了人。虽然,村里的乡亲们平时不怎么和花椒树来往,可老太太的声望在村子里还是很高的。好多人过来给送纸钱,做花圈,在村口挖坟坑。
老太太的葬礼顺利举行。老李家的几个姑娘从外村赶来,哭天喊地。花椒树站在一旁,一个眼泪也没掉:“麻辣个逼滴!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你们跑到哪里去了!”
送婆婆走了后,烧完头七,花椒树就挎着包裹,领着闺女回娘家去了。村子里没有了婆娘的嘶吼声,也没有了花椒树和婆婆吵仗的骂街声。可村子里的长者和郝老大都直咋舌:“啧,啧!一个外村的儿媳妇,能有这样的胸怀,他老李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然而,让村里人们咋舌的是,花椒树竟然把自己结婚时的立柜拆了,给前婆婆做棺材发丧。当时,小木匠举起斧头不敢下手,问花椒树:“花椒树,你想好了吗?能确定吗?这可是你结婚时打的立柜呀!”
甭闲扯蛋!若是你娘死了,能用炕席卷着下葬吗? ——拆!马上给俺拆开!
当时,在场的村长郝老大感动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花椒树,你娘没白疼你!你知道吗,你娘那天向俺交代,说她的银手镯交代给你,就藏在你家木头箱子底下,用手绢包着。花椒树,你娘真的没有白疼你!”
“什么?银手镯!——藏在那里啦!”花椒树赶紧翻箱倒柜,翻出了手绢,手绢里包着一副银手镯!
花椒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俺娘哎!你咋和俺一个性子呢!你咋和俺还耍心眼呢!”
花椒树鼻涕过河,眼泪飞溅:“村长,俺花椒树嫁给老李家,一辈子不图财,不图利!俺就是治这口气!老太太俺没白伺候!”
还有一个情节,多数乡亲不知道。就是在老太太快咽气的那个晚上,老太太想吃碗面片汤。傍晚,花椒树犹犹豫豫地敲开了她姥姥家的房门(老太太和姥姥家是邻居):“姥姥!能不能,能不能借给俺一块猪肉,荤油也行,俺要给俺家那个快死的老太太包顿饺子吃!”
花椒树拿肉走后,姥姥盘腿坐在炕席上,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流:“他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全村再也找不出一个这样心眼好的儿媳妇!”
三
花椒树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随身的衣裳,银手镯她没有拿走。
很难想象,一个成天对着婆婆嘶吼的花椒树,在和前夫离婚以后,还照顾了前婆婆七八年。
姥姥以前曾和花椒树唠嗑:“孩子,你这是图的嘛呀!”
“姥姥!俺进一家,出一家不容易!刚结婚时候,俺婆婆家嘛也没有,穷得叮当响,她把她的耳环卖了,到集市上给俺扯了一床大花被子!她说人家媳妇有,俺家媳妇也得有!”花椒树接着说:“俺从小就没了亲娘,俺婆婆搂着俺,说从今以后俺就是你亲娘!姥姥,俺婆婆和俺一个性子,俺这辈子让她的性子降服了!
家徒四壁,把自己结婚的大立柜拆了,给前婆婆做棺材。饭都吃不饱,向邻居家借了一块猪肉,给前婆婆包最后一顿饺子。这样的情节,也许只能发生在70年代的农村。也许是,那个连吃饭都青黄不接的年代,盛产“良心”吧!
花椒树临走的时候,到姥姥家还猪肉。姥姥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俺的孩子,老姐姐临走前吃俺一块猪肉,不用还!”
花椒树扭着大粗腰:“姥姥!俺娘一辈子不麻烦别人,临走不能欠人家的人情。要不,她走得也不安生。”
姥姥拄着拐:“孩子,你娘没白疼你!你娘活着时候,还经常和俺叨叨:俺家媳妇从小就没了娘,真是怪可怜!嫁给俺家后没吃没喝,可委屈了这个孩子。”
“姥姥!你别说了……”然后,花椒树直接扑进姥姥的怀里,姥姥晃晃悠悠。花椒树捶着姥姥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姥姥!这回俺真的没有娘了,俺真的没有娘了!”
姥姥向村里人们说,自从花椒树嫁到咱们村,俺头一次看到她哭。她真是一个可怜的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