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沧县文庙-作者:韩书运-插图转发:吴占夫
2023-03-17 10:08阅读:
感怀沧县文庙
作者:韩书运
插图转发:吴占夫
图1-沧县文庙牌坊图
图2-沧县文庙大成殿图
图3-沧县文庙孔子塑像图
退休后,时隔一年半载总想到文庙看一看,没有什么目的,就像老朋友,时间长了想念。
1980年我被分配到沧州市供销社工作。工作和住宿在一个砖木结构的老建筑——正泰德茶庄,和文庙隔着一条不足两米宽的胡同。
那时的文庙是沧州文化馆。上下班,一个将军一个令,遵守一个作息时间。我们上班它开门,下班它关门。虽是邻居也不曾去过文庙院内,里面光景,不得而知。有时下班后,在我居住的小二层楼上窥探文庙,白天只见屋顶和窗户,晚上则是一片漆黑。文庙总是给我神秘的感觉。
到了1984元宵节文庙举办灯会,连续三个晚上看灯、猜灯谜才真正去了文庙。遗憾的是,房门都锁着,亮着灯的两间是灯会值班室,除了几张办公桌,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东西。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刚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不久的年轻人,如春天的草木,对未来充满期待。工作之余上初中、高中补习班,上电大,学专业技能和外语,交友、恋爱。最奢侈的事情是托人买张电影票去看电影,真是有诗意、有个性的年代。结婚后又忙于生计,对于文庙有点不屑一顾了。
我在此工作居住时,沧州还没有旧城改造。凭主观想象文庙建在了闹市区,周围街巷的名字足以证明:晓市街、锅市街、鸡市街、缸市街、书铺街、钱铺街等等,还有我居住的正泰德茶庄。附近的商业门店如:五金、土产、百货、副食、烟酒、水产、蔬菜、理发、照相、饭店等等,俨然是沧州的王府井。当时确有疑问,文庙为何建于嘈杂市井之中呢?是没有市井繁华就不足以支撑庙内香火和学子读书之用吗?后来读了李学通《运河与城市》再一次印证:沧州文庙,在沧州建城之前就有了,集市、街道是后来才有的。文庙没有在老城城里。因为创建沧州城时,州内没有出过状元,为激励学子奋进,把文庙孤悬城外。当时特别认同这种解释。后来又生出谬想:假设日后沧州出了状元,是把文庙迁入城内呢,还是将城墙拓展,将文庙圈入城中呢?(这是我脑海中的无稽之谈)。我对沧州城的创建者知州贾忠还是很尊重的。贾忠一定是读过圣贤书的官员,因文庙处于城的西南角凹陷处,还特意为文庙开了一个“小南门”名“迎薰门”。《南风》之诗云:“南风之薰兮,可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沧州古城南门“阜民”,小南门“迎薰”皆出于此。一般古城,迎薰门在阜民门东侧,意在开城门迎纳东南方向的和煦之气。小南门在阜门的西面的凹陷处为何也叫“迎薰”呢,我猜想,这就和文庙有关了。文庙在小南门东南,离城门不远,城门一开,如沐春风,将文庙书香之气、读书之声迎纳城中,足见贾知州用心之良苦。
真正对文庙有触及灵魂的感受是重新复建修缮以后。文庙有独特的规制,棂星门在前,进礼门行义路接着就是戟(ji)门。自从唐玄宗封孔子“文宣王”就享受帝王待遇。帝王出行,止宿立戟为门,以示威武庄严。戟门内有一钟一鼓,古代为报时之用。汉代为晨鼓暮钟,唐以后晨钟暮鼓。城门伴晨钟而开,市井百业而作;城门随暮鼓而闭,全城打烊,或是宵禁。后来钟鼓失去报时功用,转为祭奠、祈福之用,因此成了吉祥之物。
戟门两侧是“乡贤祠”和“名宦祠”。乡贤尽管是沧州“土产”,也是响当当的“名牌”。或为名显一方的贤达,或为造福一方的官吏,或为兴国栋梁重臣。他们的言行即是教谕,是传统道德模范,也是建功立业的榜样。名宦更应得到尊重,一个外地人来沧州做官,守一方水土,保一方平安,造福一方百姓,福泽后世。人虽远去,政绩昭彰,政声远播。怀之念之,理所当然。
大成殿内端坐着圣人孔子,两旁是颜回、曾参、子思、孟轲,后壁悬“万世师表”匾额。看到圣人尊容,肃然起敬,五味杂陈的感受也悠然而生。遥想两千五百年前的孔子,曾有弟子三千,名声在外,受人尊重。周游列国十四年,却没有得到一个国君的重用。是学问不高,论述不精,无德无才,还是与人无礼?文章盖世,却厄于陈邦。然,死后地位日显。自汉武帝“独尊儒术”后,历代王朝或树碑或赠匾美誉有加,是政治清明吗?也有过砸烂孔家店和被打倒的痛彻。孔子的命运,文庙的命运,传统文化的命运,总是在一阵阵折腾中起起伏伏。
自文庙诞生那天起,庙与学就成了一体,也开起了沧州庙学新里程。文庙建成,首沾教化,继而人文懋著,贤哲辈出。中国幅员辽阔,需要高素质的行政专家,以文取士,很多学子通过庙学,登上科举之路,步入仕途。苏州文庙是北宋范仲淹任苏州知州时创建,首开学府。明伦堂正殿塑范仲淹彩色坐像,上悬“一世之师”匾额,两侧联语为范仲淹《岳阳楼》名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苏州人如此崇拜范仲淹,就在于他建文庙,办学堂。明清两朝,全国考中状元114名,江苏占去49名,其中苏州26名。苏州文庙成了状元孵化温床。沧州庙学的功绩也很显著,在沧州文庙创建前,沧州士子籍籍无名。庙学开办后,明朝考中进士33人,举人92人;清朝考中进士77人,举人437人。地域仅限于现在的沧县、黄骅、孟村和海兴。现在沧州大部分地域不在其中,也就不包括王翱、纪晓岚、张之万、张之洞、刘春霖等显赫人物了。(数字来源李学通《文庙和沧州的庙学教育》),可见庙学教育,功绩斐然。
各地文庙为了激励学子奋进,采取了一些措施。有的地方,文庙正门紧闭,只有状元及第者才能走正门。文庙泮桥(状元桥)只有考取功名的人才能通过。平遥古城文庙,大成殿后壁,正对着明伦堂有一个大大的“魁”字。是南宋宝祐四年状元文天祥墨宝,乾隆时期修葺文庙时临摹壁上,并规定他日有状元及第者,祭拜孔子后,亲手铲除这个“魁”字,并树碑勒石记之,是为状元夺魁。不知是此后平遥没有出过状元,还是新科状元谦恭处世,至今那个巨大的“魁”字还完好如初。
走进古代科举展览室,总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科举制度是人类历史的奇迹,通过文化考试选拔各级官员,维系皇权统治。科举是学子步入仕途前较为公平的竞争,对学子很大的诱惑性。考场就是赛场,学子们像书虫一样啃书,又像赌博一样将荣辱成败全部押上去,咬文嚼字,皓首穷经苦苦煎熬十年廿年。他们想的是“不吃苦中苦,难做人上人”,一旦榜上有名,就可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期待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日子快点到来。然而,能考中者必定是少数人,和金榜题名者相比落榜者的心境又是何等的悲哀。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发出一声声无助叹息,自认命苦。唐朝诗人温庭筠的儿子温宪,借了钱去京城科考,没有考中进士,用眼泪写了一首诗:“十口沟隍待一身,半年千里绝音尘。鬓毛如雪心如死,犹做长安下第人。”更有甚者,一个姓杜的书生,连考几次不中,正欲回家却接到妻子赵氏的信:“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若来时近夜来。”一人不第,连亲友都感觉脸面无光,羞于见人。
科举考试选的是官员,凭的是文章,殊不知做官和写文章是两码事。不知何时,科考成了官场附庸,也出现了门生朋党网络。考生命运全凭考官眼力高低与爱好决定。苏轼早就指出:自文章而言,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策论诗赋均无用。虽知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科取士,不过如此而已。到了清代,一个叫徐灵胎的医生,如同给病人把脉,也把准了科考的脉搏:读书人,最不济。背时文(八股),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道变做了欺人技。三句破题,两句承题,摇头摆尾,便道是圣门高第。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是哪一朝皇帝?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读的来肩背高低,口角唏嘘。甘蔗渣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负了光阴,白白昏迷一世。就叫他骗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怪不得人们评价“百无一用是书生”,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就走入绝境了。
科举展览室内,最抢眼的是张之万、张之洞堂兄弟。张之万道光廿七年状元,张之洞同治二年探花,都是科举制度的受益者。张之洞似乎比哥哥更有名气,且不说位高权重,晚清的中兴之臣,单凭他对科举的态度,就可见他超人的胆识。1840年后,古老中国被新兴的西方列强冲撞的七零八落,大清帝国大厦摇摇将倾。那个留着长辫子,穿着长袍马褂的张之洞开始思索“国将不国”的真正原因。他认为实用人才缺乏是根本,科举制度是祸根,在1903年给慈禧太后写的奏折中说:“科举一日不废,即学校一日不能大兴,士子永远无实在之学问,国家永远无救时之人才,中国永远不能进于富强,即永远不能争衡各国。”言辞之犀利,态度之决绝,几乎不容慈禧太后犹豫。面对强邻环伺,国家积贫积弱和张之洞无懈可击的奏折,最后还是下决心废除了科举。张之洞成了延续1300多年科举制度的终结者。之后,全国范围内出现了“教育大改良,拆庙建学堂”的浪潮。
与文庙结缘四十多年,一个初识文庙时的青年变成了现在模样,风轻云淡,心如止水。只有到了文庙又心荡微澜,可能有人说,不就是一个古建筑吗?不然,它连接着人类文明根须,蕴藏着博大精深的文化内涵,在此亦可找到安魂之所。废除了科举,儒家文化还有那么大影响力吗?有,儒家思想正走出庙坛影响世界,世界上很多国家有了孔子学院,联合国总部一幅壁画上有一串英文,外交官翻译成中文竟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文庙,传统教育的处所。
写于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