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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岛诗《回声》解读

2008-11-20 23:32阅读:
回声
    
    你走不出这峡谷
    在送葬的行列
    你不能单独放开棺材
    与死亡媾和,让那秋天
    继续留在家中
    留在炉旁的洋铁罐里
    结出不孕的蓓蕾
    雪崩开始了——
    回声找到你和人们之间
    心理上的联系:幸存
    下去,幸存到明天
    而连接明天的
    一线光线,来自
    隐藏在你胸中的钻石
    罪恶的钻石
    你走不出这峡谷,因为
    被送葬的是你

不会寂灭的“回声”——  
     这是大诗人北岛成熟期的一首诗作,虽然不一定是他的代表作,但无疑是最具他艺术特色的作品之一。我们大致可明了《回声》这首诗在北岛的创作过程中所处的位置:来路可辨,而去向茫茫,有类大江的入海口——这亦是《回声》这首诗篇所呈现的总体诗境。显然,解读《回声》这首寓意深远,建构复杂的诗篇,无论对于谁都是一种挑战,但如果掌握了北岛诗艺的几把钥匙,相信普通读者的进入诗境亦非难事。在总结自己的创作经验时,北岛曾这样说道:“隐喻、象征、通感、改变视角和透视关系、打破时空秩序等手法为我们提供了新的前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手法”一直贯穿着北岛各个时期的创作,他的那些最卓越的诗篇,可以说都是由这些“手法”编织而成的。对于《回声》,我们不妨从诗题的解读开始。不似许多可用无题概之的新诗,北岛的几乎每首诗的诗题对于全诗的进入均有着极重要的启示,诗题下每一行的排列,可以说都是诗题的不断“回声”——无论“回声”已如何掠过了千山万壑,撞击了无数的林木,岩石,甚而已被风声变奏,但它最终仍会游子一般的回来,而且带回了一个更阔大的世界。既然诗题是“回声”,那么,有哪些物体能有效地提供回声呢?让我们以经验联想下去,有童年的水缸,有对岸的河堤,有巨大的城墙,有两面均峭壁的峡谷……在众多的“回音壁”中,北岛选择了“峡谷”,并使得全诗有了第一句:
     你走不出这峡谷
    
     至于北岛为什么为“回声”选择了这么一个令人窒息的“峡谷”,我想,无论是上个世纪70年代的读者,还是眼下正金钱的涡漩中挣扎的人群,只要良知未泯,都会在心灵深处有一种在夹缝中生存蠕动的感觉——无论哪一种形式的独裁,都给着他们以无情的威逼,挤压。而囿于这“峡谷”的两壁之间来回弹弄的“回声”,在某种意义上,已成为一个梦魇——在这看不到尽头的“峡谷”中,我们一次次真诚的努力,最终都在一种宿命的循环中化为虚无。这“峡谷”中的每一个行进者,都不能不产生一种“送葬”的的感觉:
     在送葬的行列
     你不能单独放开棺材
     与死亡媾和
    
     为谁送葬——为历史?为自己?为无法追寻的时间?而送葬的队伍就这样在诗行间形成了。但这集体抬扛的棺材是如此硕大——它装入的是整个的历史和时间;这“峡谷”中送葬的队伍又是何等庞大——所有的人都被裹挟其中,无可幸免。你甚至已没有余地,亦没有资格独自面对死亡,承接死亡。这是何等悲凉的时刻!至于在这“铁屋”式的“峡谷”中,影子一般行进的“你”,既可以是指无法超脱的诗人心理中的一个自己,亦可以是诗人在送葬的行列中任选的一员,只是他悲剧性地醒着。
     让那秋天
     继续留在家中
     留在炉旁的洋铁罐里
     结出不孕的蓓蕾
    
     接着,诗人通过一系列的联想,暗示,隐喻等手法,成功地改变了诗篇的视角和透视关系,由死亡(凋零)→秋天,由秋天(落叶,归宿)→家,由家(日常,生活)→炉,洋罐。一连串的意象转换,由大而小,由散而焦,将诗思发展至“洋铁罐里”“不孕的蓓蕾”。这“不孕的蓓蕾”,应属于北岛的一个世纪叹息,它隐喻了多少美好的梦想和堂吉坷德式的奋斗。而用于培育“蓓蕾”的“洋铁罐”,亦大有深意,“洋”,自然是指外来的,“铁罐”,则暗示着某种人为的封闭,以及与土地的疏远,隔离,它所引发的联想无疑是广阔而深远的。至于北岛为何要在诗篇中将宏大的“送葬”队伍,发展至狭小的个人“家中”,以我的见解,应是隐喻着一个悲剧性的时代,整体与个体都遭遇的全面性的失败。在彻底的绝望之后,当一个过程发展到了极限,必然地
     雪崩开始了——
    
     这里的“雪崩”,显然使人联想到了革命,崩溃等一系列的词汇,但它们的“回声”并没有能够使人振奋,因为“雪崩”只是表层的革命或崩溃,“峡谷”的基础并未动摇,送葬的队列仍然行进在峡谷之中,前方并未出现突破口,出现广阔的视野。
     回声找到你和人们之间
     心理上的联系:幸存
     下去,幸存到明天
    
     “回声”在峡谷的两壁之间的来回弹弄,对于庞大的送葬队列来说,只是使之陷入了一种重复,循环,宿命的梦魇。而对于队列中的每一个个体来说,“雪崩”与它的“回声”,则更意味着吞噬,覆盖和消亡,它惟一的作用,就是使悲剧性地醒着的“你”和麻木不仁的“送葬人群”,共同地有了某种本能的生存觉醒,活下去。自然,这并非喜剧性的场景。
     而连接明天的
     一线阳光,来自
     隐藏在你胸中的钻石
     罪恶的钻石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微弱的连接新的一天的一线阳光,并非来自露水的早晨和蓝色的天空,而是来自每个人的胸中隐藏的“罪恶的钻石”。显然,这来自“罪恶的钻石”的光线,并不属于《浮士德》中魔鬼的眼睛,因为它尚能从另一侧面刺激着人类的前进;亦非基督教中的“原罪”,因为它最终引导着人们走向忏悔。这罪恶的“一线阳光”的最清晰的来源,应是北岛的另一首诗《同谋》中的“蝮蛇眼睛中的太阳”,它给予世界的,只是一种阴毒的伏击,弱肉强食的定律,为了本能的动物性的生存而毫无顾忌的吞噬——这简直可看作当下的权力和金钱的“峡谷”中,那几乎整体的贪婪和堕落的最好注释。当然,如果仅仅局限于某个部落或种族来理解北岛的这首诗,仍是狭隘的,它的寓言意义实际上是属于人类的,让我们看看那人类邪恶欲望的最大产物,那悬挂在头顶,足以将地球毁灭数十次的核弹,我们将会深深体味到人类悲剧性的生存——一种“送葬”式的生存。而随后诗篇收尾的悖论式警句,更将人类荒诞生存的茫茫诗境,聚焦到每一个颤栗着的个体,使每一个读者都无可回避:
     你走不出这峡谷,因为
     被送葬的是你
    
     以上只是对《回声》的一个侧面的解读,一枚珍贵的钻石自然会有多个闪光的棱面。北岛诗篇中的丰富而跳跃的意象,以及它们之间的撞击,融合,构成了作品的多义性,难解性,但如同群山连绵不断的回声,亦给读者带来了更多的破译乐趣。以《回声》等为代表的北岛钻石时期的诗篇,就仿佛冬日地平线上一柱柱耸峙的冰山,从容冷峻,直插苍茫,并以其自足的,自在的,似乎来自“别处”的闪光,诱引着读者的不断探索,但又难以真正地进入——因为,“人类不能承受太多的真实。”(艾略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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