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断章》的结构及其意义(二)
2010-02-05 16:48阅读:
“装饰”:相对性的形式化前提
《断章》的意义不在于站在桥上的“你”和站在楼上的“你”的互为风景的互看,不在于在对象化的互看中表现了爱情内容,也不在于读者在“你”互看的风景中填充了自己的情感;《断章》的意义是由抽象形式表现了一种相对性的意义。然而,我们对《断章》的欣赏和研究就止于这相对性上也还是不够的。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和回答的是:《断章》为什么两个“你”互为风景?“你”为什么要把别人的生活情景当成自己的“风景”呢?“风景”就是风景么?如果不只是风景,那“风景”到底指的是什么?也就是说《断章》的相对性意义何在?
由《断章》的语句逻辑结构关系,我们理解“你”的风景就是“你”的一种“装饰”。由“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我们得知,“你”的风景成了别人的“装饰”;“你”的风景是另一个人的笼罩着朦胧月光的窗和楼,而另一个“你”的风景则是“你站在桥上看风景”。“风景”即“装饰”。“看风景”是用别人的风景作为自己的“装饰”,两个“你”的互为风景其实是互为“装饰”。
然而,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风景作为自己的“装饰”呢?要理解这一问题就要弄清楚什么是“装饰”。
“装饰”是一种对风景的形式化创造和自己主观情感的投射。风景在被“你”欣赏的过程中,风景中“别人”的具体生活内容被剔除了,“别人”的生活情境被“你”给“他者”化了,风景成为一种被提纯了的空洞的形式;然而,这被“他者”化的空洞形式又是“有意味的形式”,它的意义不是由具体意象表现出来而是由空洞的形式转化而来的,是形式转化的内容。《断章》的“装饰”就是这种形式的创造和投射。苏珊·朗格曾经论述纯图案的装饰性问题,她认为纯图案是人们经常性的形式创造,其目的就是“装饰”。苏珊·朗格说:“由于它是一种基本的观象,天底下谁都会在原为空白的物体上面(如墙壁、织物、树木、金属、石板等的表面上)看到图示和彩绘的某些因素,它们只诉诸视觉,而且悦人耳目。有时它们作为魔力的象征,又是充当自然物的代表或标志。不过,无论有无这样的功用,它们总是要达到一个目的——装饰,它们之被明显地采用,就是为了这一目的”(9)。苏珊·朗格继续探讨说:“那么,什么是‘装饰
’呢?它明显的同义词是‘添饰’、‘美饰’。但一如大多同义词,它们不完全相等。‘装饰’不单纯像‘美饰’那样涉及美,也不单纯暗示增添一个独立的饰物。‘装饰’与‘得体’为同源词,它意味着适宜、形式化。然而,适宜于什么?是什么形式化了呢?”(10)朗格认为装饰“适宜于”表现性,是人的情感形式化了。“装饰是表现性的,不是‘适当的’刺激,而是荷载情感的基本艺术形式,一如所有创造出来的形式。它功能就是刺激感觉,满足感觉,改造感觉。它可以陶冶造型想象”(11)。“装饰性图案是有生命力的情感向可见图示与可见色彩的直接投射”(12)。《断章》的“装饰”就是“你”的情感向“别人”“风景”投射的结果。
“你”的情感向“别人”风景的投射,是经过了一个形式创造的“他性”和“我性”的过程。首先是在“看”的过程中,使“别人”的风景剥离了具体的生活内容,赋予了“他性”,成为纯粹的空洞的形式。“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就是一个人站在桥上和藏在楼上看风景的图画,至于为什么看风景(对自己的现实的不满)是被隐去了的;其次是在“看”的过程中又投射了“你”的自己的情感,重新赋予了形式新的意义内涵,使其成为“有意味的形式”。“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就是在“你”看到的风景中投射了自己的情感,“你站在桥上看风景”成了承载另一个“你”即别人情感的图画,而“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也成了另一个人的审美对象——在欣赏这对象时把自己的情感对象化到对象之中去了。
由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判断,《断章》的互为风景实际上是互为形式,在这互为形式中互相投射了自己的情感,然而,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形式呢?
这是一种相当于梦的形式。没有对象的“梦“的性质就构不成《断章》的相对性。对《断章》的相对性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理解,但无论做什么样的理解,都必须把对象即“你”的“风景”作为“我”的“梦”来理解,因为这是《断章》明确隐喻出来的形式性质。“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两个“你”都在看“风景”,然而,两个“你”为什么都要看风景,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风景呢?由“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我们得知,风景即梦:“你”所“看”到的“风景”就是“你”的“梦”。梦是什么?依弗洛伊德的观点看:“梦是被压抑愿望的想象(或伪装)的满足”。你不满意于你的现实,“你”才做梦,你在你的梦中满足了你被压抑的或未能实现的愿望,你才需要做梦愿意做梦。但梦有各种各样的形式,有真实的梦,有“白日梦”,还有变相的梦。变相梦即以其他形式作为替代的梦。《断章》的互为对象互为风景其实就是互为梦。“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两个“你”都是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梦。
两个“你”之所以都把对方的风景当成了自己的梦,那是自己愿望投射的结果。“你”不满意于你的现实你才把对方“看”成了自己的风景自己的梦。
“生活在别处”
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然而,两个“你”都把对方看成自己的风景即自己的梦,这说明,两个“你”都是对自己一方的现实不满意的,那么,是不是“你”的对方就把“你”不满意的现实当成了自己的梦即理想的生活或人生了呢?不是的,那是自己这一方把自己的梦投射到了对方“你”的风景的缘故。“你”才成了我的风景我的梦,这才是《断章》两个“你”相对性的内涵。两个“你”都不满意于自己的现实,都在对方的风景中寄予了自己的梦想,这种相对性不是人与自己的梦即与自己的理想的相对吗?正如“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中的“你”在“明月”中投射了自己的愿望一样,“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别人”也在“你”的风景中投射了他的愿望,“你”的风景成了“别人”理想生活的一种象征形式,一种审美对象,一种艺术符号;由于愿望的投射作用,“别人”的生活被“你”给形式化、审美化、符号化、象征化了。“别人”的生活成了自己的风景,那其实是进入了一种艺术创造的境地:“你”用“别人”的生活“装饰”自己的梦是在用客观对象为自己主观情感赋形。一方面由于“别人”的生活不具有自己的生活内容而被高度形式化了,另一方面,又在这形式中填充了自己的愿望,从而使其成为表现自己情感的艺术符号。这种“装饰”就是一种将自己的愿望借助媒介进行形式化的过程,一种将主观情感客观对象化的转换方式。由于“装饰”是“你”的愿望的投射,因而“装饰”的实质就是梦的一种变相形式;“看风景”就是用梦来作“装饰”,“你”“看风景”就是用你的愿望即“你”的梦来想象“别人”的风景“装饰”自己的生活。批评家李健吾特别强调《断章》中“装饰”二字,认为这是“诗人对于人生的解释”,因而,“整首诗呈浮的是不在意,暗地里却埋着说不尽的悲哀”(13)。我以为,这是把握到了《断章》的深层意蕴的。诗人卞之琳不同意批评家李健吾的阐释,在答辩文章中说:“‘装饰’的意思我不甚看重,正如在《断章》里的那一句‘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我的意思着重在‘相对’上”(14)。从更深层理解,诗人卞之琳与批评家李健吾的“相对”与“装饰”看去似乎针锋相对的争论其实并不矛盾。诗人强调的是整体结构、抽象形式的“相对”意味,而批评家则以犀利的目光看到了这“相对”结构形式的前提和内涵:“你”与“你”的相对就是人的相对,人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相对”呢?,正因为人不满意于现实,“有说不尽的悲哀”,才用别人或别处的生活“装饰”自己的“梦”吧。
你——人,或者说所有的人吧,只要有美、爱、自由的欲求,就要看“风景”,就要作在风景中投射自己愿望,就要把另外的风景作为自己的梦,就要与自己的理想人生相对。《断章》以短短四句两个“你”的互为风景,写到的正是人对美、爱和自由的欲求。这才是《断章》的巨大艺术魅力之所在。
《断章》的“装饰”是《断章》相对性的前提。没有这个前提,《断章》就没有了深刻的内涵;而缺少了对这个“装饰”的前提性的理解,也就把《断章》的相对性给浅白化了。
注释:
(1)苏珊·朗格:《艺术问题》,滕守尧、朱疆源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第14页。
(2)苏珊·朗格:《艺术问题》,滕守尧、朱疆源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第120页。
(3)苏珊·朗格:《艺术问题》,滕守尧、朱疆源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第120页。
(4)苏珊·朗格:《艺术问题》,滕守尧、朱疆源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第129页。
(5)苏珊·朗格:《艺术问题》,滕守尧、朱疆源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第129页。
(6)苏珊·朗格:《艺术问题》,滕守尧、朱疆源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第7页。
(7)苏珊·朗格:《艺术问题》,滕守尧、朱疆源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第7页。
(8)苏珊·朗格:《艺术问题》,滕守尧、朱疆源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第7页。
(9)苏珊·朗格:《情感与形式》,刘大基、傅志强、周发祥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86年,第72页。
(10)苏珊·朗格:《情感与形式》,刘大基、傅志强、周发祥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86年,第73页。
(11)苏珊·朗格:《情感与形式》,刘大基、傅志强、周发祥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86年,第74页。
(12)苏珊·朗格:《情感与形式》,刘大基、傅志强、周发祥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86年,第75页。
(13)(《<鱼目集>——卞之琳先生作》)
(14)(《关于<鱼目集>》)
(原文载《语文经典重读》,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