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灵魂突围中的苏东坡——《前赤壁赋》的符号性解读

2011-09-15 14:25阅读:


灵魂突围中的苏东坡
  ——《前赤壁赋》的符号性解读
转贴于 中国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studa.net
在《前赤壁赋》中,赤壁是艺术符号性的象征。理解这一点是极为重要的。苏轼游赤壁和写赤壁都是由赤壁所代表他的理想所决定的。苏轼是把他因“乌台诗案”获罪而不能实现的理想以及对理想的怀念以赤壁来表现了,因而,赤壁就成为承载他理想的艺术符号。被监禁后又被贬的苏轼,实现抱负理想的可能性没有了——但他的理想并没有彻底泯灭,像灰烬中的火星一样,还做着熊熊燃烧的梦。余秋雨所说,苏轼走向黄州,是带着罪名走来,带着耻辱走来,带着冤屈走来,带着痛苦走来。但我以为,苏轼还带着梦幻走来,带着希冀走来,带着渴求走来,带着幻想走来。这是因为,苏轼曾经有过宏伟的理想,远大的抱负,美好的志向,这理想和抱负,虽然被“乌台诗案”所终止,但在苏轼的内心世界,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志向并没有完全彻底泯灭,他还留恋着曾经有过的英雄梦。正是苏东坡与理想难以割舍的留恋才造成了苏东坡的特别痛苦。这是因
为,像苏东坡这样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他们的人生选择和人生价值与国家社会的价值是合二为一的,除了国家社会的价值之外,几乎没有他们的个人价值可言。他们的理想抱负和建功立业为的是“忠君报国”,一旦他们理想抱负和建功立业的人生道路走不通了,他们就觉得失去了借以安身立命的最基本最重要甚至是惟一的途径,他们就觉得活着的意义即生命的价值被抽空了,他们就觉得失去了精神的支柱和精神的信仰,他们就会深深地陷入极端的精神痛苦乃至于人生的绝望之中,中国许许多多知识分子都经历了这种人生历程和心路历程,苏东坡就是这类知识分子的最典型的代表。建功立业是苏东坡最重要的人生选择,因而当苏东坡因“乌台诗案”而被监禁被贬谪时,他就陷入了这种极度空虚和茫然的精神危机之中。一方面,苏东坡为失去理想而深深地痛苦着,这痛苦就是他的极度空虚和茫然;另一方面,他要从这种极度空虚和茫然的精神危机中解脱出来,他做着新的人生抉择,因为这抉择本身就是对他自己先前信奉的价值观的告别,因而又带来新的痛苦。《前赤壁赋》所表现的就是苏轼失去理想的精神痛苦和新的人生价值抉择的内心对话。但苏轼在诗中没有办法直接表达这种思想,他只能给这种思想找到一种符号性的象征。《赤壁赋》的第一段和第二段是表现失去理想的苏轼的空虚和茫然的;后面三段是表现进行新的人生价值选择的苏轼的内心矛盾和对话的。如果说苏轼的从京城走向黄州,是完成了一种“突围”,从那群卑鄙龌龊的小人包围中突围出来,从那看不见对手的围剿中突围出来,《前赤壁赋》则是在完成另一种“突围”,从自己原先信仰的价值观念中突围出来,从自己原先人生方式中突围出来。前一种突围是生存的突围,或一种突围是一种精神突围。

赤壁、明月与美人和客的箫声:苏轼思想情感的艺术符号

游赤壁是被贬的苏轼与自己的理想抱负的对话。由于赤壁是他自己理想抱负的转换象征,因而,游赤壁就不单是身体的游,更是灵魂的游,是以身体的游达到灵魂的游。苏轼是以游赤壁表达着他对被终止了的理想抱负的眷恋和怀念。他的“游”赤壁的行为正是他灵魂的对已经丧失了的理想抱负的眷恋和怀念的象征。我们知道,苏轼不仅写了《前赤壁赋》,还有《后赤壁赋》和《赤壁怀古》,对赤壁的反复重游和反复描写就是苏轼对理想抱负的念念不忘、梦牵魂绕。
以“赤壁”为题材当然与苏轼被贬黄州,身居赤壁环境有关,但这个有关是以赤壁的符号化的象征意义为前提的。客观世界中的某种物象常常成为审美的对象,这是由于某种客观物象和某种有重要影响的历史文化事件有连带关系,或是某种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地,或是某种重要人物的活动地,客观物象因了这种历史事件的发生地或文化人物活动地的关系,就成为承载历史事件或文化人物内容的象征性符号。赤壁因为发生了三国时期的那场改变历史的著名战争,而被后人符号化了,说到赤壁,人们就一下子想到周瑜打败曹操的历史事件和周瑜的英雄壮举。即使到了21世纪的今天,中国人向世界展演那场战争的“大片”还是以“赤壁”为片名。这说明,客观物象成为承载某种历史事件的文化符号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传统。正像这种文化符号的创造一样,艺术符号也是这样创造出来的。诗人的情感以一般性的语言符号难以表达或根本不可表达,他们就选择某种客观物象作为他们情感的艺术符号,使他们的主观情感在客观同构物中得到表现,而某种与历史事件和文化人物有关的客观物象也就成了他们情感表现的艺术符号。
苏轼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运用“赤壁”的。但“赤壁”在苏轼那里,他把自己被毁灭的英雄梦想投射在了周瑜的英雄壮举之中,“赤壁”便成为他英雄梦想的思想情感的艺术符号。是“小乔初嫁”、“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的周瑜,在“谈笑间”使“樯櫓灰飞烟灭”的,这与苏轼的英雄理想恰好相合,因而赤壁成为苏轼表达英雄“情结”的艺术符号。苏轼的游赤壁正是在这种心理动因的驱使下进行的,苏轼的写赤壁都是被这个被符号化了的赤壁所决定的。因而,无论在《前赤壁赋》,还是《后赤壁赋》,或《赤壁记》,以及《赤壁怀古》所写到的一切,都是以苏轼的英雄梦为前提的,他写的是赤壁,但所投射的是自己的英雄“情结”。这相当于梦的“移植作用”的创作方式,精神分析方法认为梦的“一个隐意成分不是由自己的一部分来替代,而是由较为无关的其他事物来替代,即由暗喻来替代”。【1】赤壁就相当于梦中用作移植作用的暗喻,它所替代的隐意就是英雄 “情结”。这样看来,《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还有《赤壁怀古》所写的“赤壁”之景色不过是苏轼的英雄 “情结”的象征符号而已。苏轼泛舟于赤壁之下显然是被自己的“情结”所驱动的,赤壁,就这样成了承载他理想抱负的艺术符号,成了他对理想抱负眷恋和怀念的象征物。赤壁正因为在苏轼的内心中有着这样的艺术符号的意蕴,象征着苏轼对理想抱负的怀念,因而,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苏轼赤壁赋种种描写的深刻意味。
“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正是苏轼眷恋和怀念理想抱负的表现和证明。“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为什么要“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呢?为什么不“诵”和“歌”另外别的什么“诗”和“章”呢?这就是由赤壁在苏轼内心中所代表的思想情感所决定的。“明月之诗”和“窈窕之章”与“赤壁”艺术符号所代表的理想抱负有一种思想情感的内在联系。这是苏轼与自己的理想对话的必然结果。“明月之诗”和“窈窕之章”指的是《诗经·风·月出》第一章:“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是一首月下怀念美人的爱情诗,但苏轼这里是用美人指代理想的,他是以“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表达他对失去的理想的怀念。既然赤壁是苏轼理想的象征符号,而真正的理想已经不可能实现,在象征理想的赤壁之下 “诵”和“歌”象征理想的明月和美人就是苏轼思想情感表现的必然。苏轼所诵和歌的也只能是对理想的眷恋和怀念,而这种怀念理想的歌唱和情绪也只能是惆怅、怅惘和忧郁的。第二段中所描写的“扣舷而歌之”,歌曰:“渺渺兮于怀,望美人兮天一方”这仍然和“诗经”表现的思念美人有关。“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泽陂》)但“诗经”之后,形成了美人指代理想或者以美人象征理想原型的文学传统,因而,判断苏轼的“望美人兮天一方”歌唱的“美人”不是“诗经”的原意而是指代理想的,“美人”是被文学“传统”改造而赋予了理想的象征意义。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描写是苏轼理想失去之后失重的心理感受的形容。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这一段自然景象和泛舟江中内心感受的描写,是在唱了“渺渺兮于怀,望美人兮天一方”的歌之后,也就是说是在苏轼与赤壁即与自己的理想对话之后,因而,他所表现的就是苏轼与自己理想精神对话后的内心感受。“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不只是自然景象的写照,而是包含着苏轼内心感受的艺术符号的象征,是苏轼内心孤独、寒冷、茫然的外化形式。紧接着的描写就更彻底地表现了苏轼的内心感受:“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苏轼所乘的小船像一根或一叶芦苇一样任凭万顷波涛的颠簸,环顾四周一片汹涌,一片汪洋,一片茫然,不知去向,不能把握,不能预料。一个“纵”字和一个“凌”字最为传神地把苏轼失去理想的精神失重后的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而“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描写,并非苏轼对道家哲学思想的向往,而只不过是精神失重的另一种比喻形式罢了。“遗世独立”是被贬谪使他从社会的核心地位被抛了出来内心体验的外化形式,“飘飘乎”是他被抛出来失去精神依托的内心体验;“羽化而登仙”是失去理想内心空虚、空洞、空茫的隐喻。他的 “飘飘乎”“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的形象,恰恰是他内心空落落茫茫然、无所支撑、无所适从、无所皈依的外化形式。
那哀怨的萧声是苏轼灵魂的哭泣。“客有吹洞萧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那悲哀的箫声是“倚歌而和之”的,那“歌”是由理想不能实现所引发的悲哀情感的歌唱,因而,那“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的箫声,与苏轼的忧郁的歌唱的旋律和情感是和谐一致的,是苏轼自己理想丧失的悲痛精神体现;“怨”是理想不能实现的幽怨、埋怨、怨怼,“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慕”是渴望、渴求、渴念,明明可以建功立业,却偏偏堵死了这条道路,能不“慕”吗?如前所述,诵和歌的明月和美人是理想的象征,而洞箫是“依歌而和之”的,因而,这“怨”和“慕”的箫声就是对理想失去的怨愤而又眷恋、绝望而又渴望复杂情感的表达;“泣”和“诉”是因理想不能实现的悲哀情绪和不平心理的表现形式;“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是苏轼对理想渴念的无限深长和理想不能实现的无限幽怨的表现形式;而那“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也是苏轼自己理想丧失悲哀情感痛彻肺腑感人至深的隐喻性表现。
一些人认为,《赤壁赋》的第一段表现的是苏轼自由、畅快的情绪,这显然是错误的理解和阐释。这种理解和阐释的依据是“羽化而登仙”、“饮酒乐甚,扣弦而歌”,还有“苏子愀然,正襟危坐”等句子,但这是对《赤壁赋》只做了表面的望文生义的理解,而没能做整体性的深入文字背后的体会。1、怀念的情感基调只能是忧伤的。不管我们把“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做代表美人或者是做象征理想的何种理解,但对它怀念的情绪基调只能是惆怅、怅惘、忧郁而不可能是快乐的; 2、哀怨的箫声说明苏轼的情绪不是自由和畅快的。“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洞箫声是“依歌而和之”的,而那歌词是“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唱着这样的歌的人其情感只能是幽怨而不可能是快乐的;3、意象的意味不是自由和畅快的。从意象表现是情感的客观对象化的艺术符号学的角度看,“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和“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和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也只能是精神失重的情感表现而绝不能是快乐情绪的表现;4、苏轼与自己理想的对话也不可能是自由和畅快的。如果我们进一步联系“赤壁”是苏轼理想“情结”的符号,苏轼是在被贬理想丧失的情况下去游赤壁,实则是去和理想对话——游赤壁实际是苏轼自己内心的对话形式,我们就更不能做出第一段是快乐情绪的表现的判断。联系全文并且是按艺术符号的理解,第一段和第二段就会获得新的意义。

苏子与客的问答:苏轼灵魂的矛盾与精神的超越

虽然作家写作文本有先后的顺序,我们阅读文本也有先后的顺序,但作家对文本的表现却是整体性的,即对一个完整结构及其意义的表达;这种整体性的结构表达也必然要求读者把以先后顺序的阅读整合为整体性的,即对文本整体结构的把握。依照这种整体性表现和整体性阅读的规则,我们对《前赤壁赋》的五个自然段落不仅看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且还要把握它们有前因后果的紧密内在联系的一体性结构。
《前赤壁赋》的整体结构是这样的:前两段的表现是苏轼对理想的眷恋和怀念,由理想失去引起的空虚、茫然和悲哀;后三段则表现的是苏轼理想不可能实现的实则是告别理想重新选择人生方式的灵魂矛盾和纠葛。曾雄心勃勃志向宏大,生活的变故使这理想化为泡影无法实现了,但理想是被外在力量终止而不是自己主动放弃的,因而又不能彻底告别那理想,但告别那理想又是别无选择的。人应该怎样面对这种巨大的精神失落、打击和纠葛呢?执着那理想是没有意义的了,不得不放弃那理想又是极为痛苦的。苏轼的精神痛苦是撕裂灵魂般的痛苦。他的痛苦是,他既不能实现那一理想,又不能彻底放弃那理想;他不放弃那理想,但又不能实现那理想。苏轼就这样痛苦地折磨着、撕扯着、纠缠着。我们仿佛看到:一只社会外在力量的大手,是如何无情地“揪”住了他的理想并从他的灵魂中活生生的给“揪”了出去;那仿佛“揪”出了苏轼的灵魂;而苏轼是如何地眷恋那“揪”出去了的理想。苏轼不能没有那一理想,因为那是他生命意义的之所在;但那理想又不属于他,他需要解决他的思想绝望、矛盾和纠葛,他需要有新的寄托、新的解脱、新的出路。于是,就有了苏子与客的问答。
苏子与客的问答是苏轼思想矛盾纠葛的假托。客是苏轼的另一个自己,或说是苏轼思想的另一面。与客的对话其实就是与自己的对话,首先是与自己理想的对话。对话既表现了对理想的眷念和怀恋,又表现了理想丧失的巨大悲哀。文中并未出现理想抱负之类的词语,那都是赤壁所象征的,即前面我们所说的,赤壁是苏轼表达理想的艺术符号,游赤壁和写赤壁就是苏轼与理想的对话。赤壁符号所代表的理想是不能实现的了,因而慨叹出了明月之诗和窈窕之章的对理想的眷念和怀念的诗句,而这眷念和怀念是注定没有结果的,因而生出痛彻肺腑的悲哀。苏子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即箫声为什么这样的哀怨呢?这是承接上文“客有吹洞萧者,倚歌而和之”所发出的“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而问的。那悲音并非是属于客而是从苏轼心底生发出的,是苏轼借客的“呜呜然”的箫声对自己的情感的表现。其实“依歌而和之”的吹萧人是苏轼自己的假托,因而,苏轼的“问客”实则是问自己。
客的悲哀就是苏轼的悲哀,那么,苏轼究竟为什么这么悲哀呢?客的回答其实是苏轼自问自答。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这诗曹操被困时所发出的慨叹;“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这不是曹操被困时的情景吗?“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他曾经是何等的气吞山河、不可一世;“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当年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威武潇洒的英雄哪里去了呢?“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糜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像曹操那样的英雄豪杰都不在了,何况我们这些打渔砍柴、与鱼虾作伴、与麋鹿为友、驾着小舟茫茫大水中漂游、如同蜉蝣置身于无限的天地中、像沧海中的一粒粟米那样渺小的人物呢?“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我们的一生只能是“须臾”的片刻呀,不由得不羡慕长江即历史时间的无穷。如果与仙人携手遨游、抱明月而永存该多么好啊。然而,那是片刻也做不到的呀,也就只能将憾恨化为箫音,托寄在萧瑟悲凉的秋风中了。
在这段自答中,苏轼的思想总结起来有这样三点:像曹操这样旷世的英雄都不存在了,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又有什么意义呢?像长江那样永恒是不可能的,像仙人那样与明月而长存也是空想;我们的人生也就只能是悲剧性的结局(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然而,这并非苏轼要表达思想的本来意义,他的本来意义仍然是被掩盖着的。只有我们牢牢地抓住苏轼对话的另一方,即苏轼与理想的对话,他的那些“托遗响于悲风”的阐释是对理想的不能实现而言的,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他上述思想的实际意义:苏轼是因理想的失去而升发了对人生的意义哲学思考,并陷入悲观绝望之中。
理想丧失带来人生的悲观绝望,这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普遍精神历程。这是因为,理想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柱。知识分子全部的什么意义都在于建功立业、为社会做出自己的重大贡献。旧时代许多知识分子的所谓“忠君爱国”思想就是这种追求理想的典型反映。但是这样知识分子的理想追求一旦受到挫折和打击,他的生命意义就被全部掏空了,他的精神支柱就彻底垮掉了,他就必然地陷入极为悲观绝望的境地。屈原就是这样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他的自投汨罗江,就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因理想丧失人生彻底走向悲观绝望精神历程的最真实写照。正是在理想丧失而悲观绝望这个意义上,苏轼与屈原有着极为相似的心路轨迹。但又极为不同的是,屈原因理想的丧失而最终丧失生命的意义从而走向生命的放弃,苏轼却从极为悲观绝望的精神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屈原的死是有重大意义的,他表现了知识分子对理想的执着、迷恋,表现了屈原对生命意义在于为社会做出重大贡献的使命性理解和承担,表现了屈原“独立不迁”宁死不屈的人格精神,但苏轼从悲观绝望精神状态中挣脱出来的“活”同样也是有重大意义的。他表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另一种传统,以一种豁达的人生态度从那种理想丧失的极度悲观绝望中解脱出来,实现生命价值的转换,即从为社会国家建功立业的人生理想转换到带有个人性质的生命价值上来。苏轼对客实乃自己另一种思想思考的回答就是这种思想的表现。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苏轼游赤壁时不是有水和月么,苏轼就以水的流逝和月的盈虚来表现他的思想情感,水与月也就成了苏轼思想情感的艺术符号。流逝的(东西)就像这水,虽然是流动的,其实并没有真正逝去;时圆时缺的就像这月,它是循环的,最终也没有什么增减。从事物变化的角度看,天地间没有一瞬间不是在发生变化的;从事物不变的角度看,万物与自己的生命同样是无穷无尽,不会消失的。既然宇宙间的万事万物既是变化又是不变的,那就没有什么根本区别,那就用不着羡慕长江的无穷无尽了,用不着哀叹自己生命的“须臾”短暂了。这些很玄妙的话到底表现了苏轼什么样的思想感情呢?
理解苏轼这段话意义的关键是要与上面我们所分析的苏轼以赤壁为理想的符号、以客“呜呜然”的箫声表现思想悲观的符号、和以客的语言表现之所以悲观是因为理想失去的符号相联系。这是苏轼自己另一种思想即与自己因理想失去悲观绝望思想的对话。水与月的符号表现与赤壁符号不同的哲学思想:宇宙万物是永恒的,人是永恒的,变与不变也是永恒的,它们都有自身的规律,人要理解这规律认识这规律顺应这规律,而理解、认识和顺应了这规律就不至于因为失去什么而悲观绝望了。赤壁在苏轼那里是理想的符号,在赤壁之下想到明月之诗和美人之梦显然是对理想的眷恋和怀念,由这眷恋和怀念引起人生的悲观绝望,又由这人生的悲观绝望想到了永恒的宇宙与永恒的变与不变规律,并进而想到了顺应变化的人生哲学思想。从赤壁象征理想,到明月和美人象征对理想的眷念和怀念,到由这怀念引起悲观绝望,又由这悲观绝望达到一种解脱,在《前赤壁赋》中,苏轼显然是进行和完成了一次思想精神的转换、蜕变和更新:由悲观绝望达到了一种豁达的精神境界;并且,还隐含着苏轼一种价值观的思考和转换:由为国家建功立业的理想转变到了对个人感性生命价值的重新发现、审视和珍视。
水不断流逝,而江永恒;月不断盈虚,而月永恒,变中有不变。人该这样面对这变与不变呢?“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何况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有自己的归属,不是自己的,即使是一分一毫都不能谋取;惟有江上清风和山间明月送到耳边的声音与收入眼帘的色彩,不是属于哪个个人的,是造物主的慷慨赐予,你我可以毫无禁忌地享用。在苏轼的对话里,前面既以宇宙万物永恒的规律解释了自己理想不能实现的悲观绝望,从而使自己获得了豁达的精神境界,后面又以对自然万物的欣赏和享用的态度,表现了自己新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不再胶着、固着、执迷于那已经不属于自己的理想(建功立业忠君爱国等),而重视、珍重属于自己的当下的生命价值。苏轼与客的重新饮酒与开篇写到的饮酒是有不同意义的。开篇的饮酒是缅怀理想借酒浇愁,而此时的饮酒则是一种以酒为乐。同样的酒,在这里却成了苏轼生命价值的新艺术符号。“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这是一种人生精神的解脱和潇洒。因为,他不再为理想的失去而痛苦而悲观而绝望。
当然,苏轼的这种豁达中还隐隐地透着悲凉。在游赤壁的最后,苏轼虽然还领略和欣赏着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但与游赤壁开始时的明月却有了绝对不同的符号意义。开始时那明月连同美人是理想的象征;到了结尾的明月,其中理想的内涵被苏轼剔除并被赋予了新的象征意义,此时的明月已经成了苏轼个人生命价值的艺术符号。从明月的符号意义的转换也可以看到,苏轼的游赤壁经历了一个由理想的固着怀恋到悲观绝望到豁达开朗的思想情感转变过程。游赤壁后的苏轼是乐观的、豁达的、自由的、洒脱的,但这乐观中透着苍凉,豁达中透着失重,自由中透着空虚,洒脱中透着无奈。毕竟,这乐观、豁达、自由和洒脱并非苏轼自己原来的精神追求,而是被迫的不得已的别无选择,因而,这种被迫的别无选择中就仍然包含着个人人生价值和为社会建功立业理想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冲突。
注释:
1、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弗洛伊德文集》第三卷,车文博主编,长春出版社,1998年,第241页。
(原载《语文经典重读》)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