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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大海上的布道者:东涯诗歌探析

2021-07-06 07:43阅读:
灵魂大海上的布道者
——东涯诗歌探析
钟岩松

代题记:爱你永世不能再见的东西。
——【法】维尼

1

小镇浮在海面上
我们浮在人世间
——在中国当代诗人阵列中,东涯以写海为著。这是诗人成名作《渔岛小镇》里被广为流传的诗句。这首堪为当代经典之作的诗不长,这两句妙语是从如下“它浮在海面,依靠锈蚀的缆绳/与陆地保持有限接触/石头垒起城堡/坚固的内心装着旧事,喧哗/和不染尘埃的秘密/它的幽僻超过野草地里隐秘的浆果/大石路上流动的异域口音/只是匆匆过客读不懂/小镇的孤独/海岛周围泊满船只,有人从这里启程/带走海草暗昧的气息/很多年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再也没有回来……/白鹭在海面低飞,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虚无随着云雾升腾——”升华出来的舍利。诗人对小镇紧凑有序而庞芜繁琐的地理物象和生活物象熟稔于心,而正是对这些物质物象有着须臾不离的生命厮守,它们最终在与诗人生活/
生命存在意义的互动中,逐渐自投罗网般进入诗人心智的理性之瓮,并被诗人高精度离析出存在表象之下隐秘的真理本相,——互为表征的两组意象,结构成巨大广袤的联想空间,它们通过诗人富蕴宗教哲学的指证,为我们启悟自然世俗与无垠生命宇宙生息相依的奥妙。在东涯特酿的诗歌语言传递的心灵梵音里,我们仿佛听到渺小众生与强大生命纠结出绵长曼妙的交响。特别是两个“浮”字,不但绝妙无比地将生命/命运之于浩渺宇宙的存在状态做了动漫式映现,而且,其间糅结的无奈与怜惜之吁叹,也令我们对生命/生活油然升涌起悲喜交加的敬畏和自珍。
诗歌语言是诗人以心灵感应世界的情感审美和思想思考的主观情绪化延伸。当代西方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家(英)特里·伊格尔顿在论及1930年代末至1950年代的美国诗歌新批评时指出:“诗的反应,与科学的反应不同,尊重其对象感觉上的完整性:它不是一个理性认识的问题,而是一种情感活动,这种情感活动以一条从本质上来说具有宗教性的纽带将我们与‘世界的身体’联结起来。通过艺术,被异化了的世界可以在其全部的丰富多样性中被恢复给我们。诗,本质上作为一种冥想方式,并不鼓励我们改变世界,却鼓励我们崇敬它的既成形式,并且教导我们以一种无私的谦卑态度去接近它。”(《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5月第2版)东涯诗歌之艺术审美和哲学表达,正是通过她极具情感个性和宗教色彩的原创诗歌语言实现了最有效的呈现。东涯诗歌语言在当代诗歌语言日益共性化生态化语境中,卓尔不群,突兀独立,自成体系。她既坚守着中规守正的汉语叙说传统,又不乏对西方现代诗歌语言的扬弃性吸收,而且,也可显见她对于佛语等宗教语言系统的精研与化用。如此酿制的诗歌语言,不再圉于语言本身的承载传递属性,而是与形式、内容,以及情感、思想等共同结构为不可分割的有机组成,有时甚至在其诗歌的艺术渲染力和思想之艺术化表达中拱为龙骨,或自为机杼——

这个下午,我有一种沉在海底的愿望/我想沉在古典主义的澄明中/离开这尘世间钩心斗角的地方/不去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只想让锈蚀的嘴巴/可以开口说话//我怀念这样的时光:肝胆相照的人,在涛声/和鸟鸣中倾心交谈,看群鸥翻飞,至物我两忘(《愿望》)

让我后退,从广袤的大陆/让我像一尾鱼/从洋流交汇处,回到命定的地方//并非不爱。而是因为/只有在海洋/在永恒的生命挣扎中,我才能/把燃烧的火焰捂紧//……(《泅渡》)

此时,我就是你/埃玛·宗兹/一样悲戚的灵魂有同一个敌人/他夺走我们的尊严/弃在荒郊旷野/满含纠缠的风吹凉/疲乏的记忆,西去的无轨电车/带走了最后一抹光线/1922114/或者12日,幸福像深秋的果子/重重跌落/大地上开遍小黄花/无言地祭奠着逝去的一切/生活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圈套/……(《埃玛·宗兹》)

我没有考证东涯何以以宗教情感和语言方式进入诗歌的来历。我只清晰看到东涯的诗歌语言隐透着天然的谦卑神性,这些谦卑神性的语言洒扫着我们灵魂里的尘埃,令我们对一派烟火缭绕的世间心生爱意,而这种悲悯与宽容的爱意,无疑会辽阔我们面对生命/生存世界的人性情怀,像大海深情注视着星空。

2

每个诗人在其实现精神诉求与思想表达时,都会借助一个或者某些从潜意识里油然腾跃出来的、却有着稳定寓意属性的意象物;这一个或者某些意象物其实正是诗人精神魂灵长期孕育成珠的心相体,它们在一方面代表着诗人精神境界的开阔度,同时也给予诗人向思想纵深向度不断深入突击的种种可能。当然,放射出卓越的真理光芒的意象物,既非丰富生活阅历的馈赠品,亦非投机取巧的捕猎物。它们是超越了心灵鸡汤式小噱头卖弄的智慧象征。
东涯诗歌所给我们带来的别具一格的审美享受,很大程度体现在她独辟蹊径的自我精神心灵修持的结果上。在东涯神秘的心灵世界,它们以冥思中的不可思议的表述而如春枝沐浴春风一样震颤,如花茎沐浴晨露一样萌动,尽管它们也隐隐透着“盐粒”的咸涩——

我拥有别人听不到的涛声/在灵魂附近日夜回响//活在海里的人和我对话/只有我能听懂他们的渴望//潮汐中的奔走者,在海水里/晒盐的人,晒脊梁,晒命//海鸟声之外是轰鸣的马达/渔船在浪潮中驶往远方//我拥有别人听不到的涛声/在多出来的幸福里日夜回响(《涛声》)

——“我拥有别人听不到的涛声”。这似乎构成东涯对于“命定(大海)主题写作”的充分理由,更似乎是东涯对于“命定(大海)主题写作”的自觉确认。由此看出,选择大海作为关照人间万象与人性灵魂禅悟的意象物,这既来自东涯对生命成长经验的笃定自信,也来自东涯对灵魂高度攀岩式追求的胆魄、勇气和能力。因为除了“别人听不到的涛声”这一上主赐予的灵嗅,她得到了更多实实在在的与其精神人格及精神渴望对称的抚慰与发现:

我喜欢与孤岛对望,喜欢彼此间的/寂静与懂得。……在孤岛,像一场意外一样活着/像雀鸟惊飞唤醒所有的感觉/像树上的槐花,不慌不忙地盛开/像禅道中人:回眸/即是惊喜,光阴都是馈赠(《这一个孤岛寂静又意外》)

你还没有复活/很遗憾。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学会遗忘/就像叙述历史事件的蓝皮书/沉船海底的青花瓷/完整地保留着久远的记忆/而我,只是把你暂存在海水里/……在你复活以前/经过改造的世界焕然一新/现在,请回来吧/回到我们的海岛,我们的家(《与复活有关的叙述》)

如此等等。在跋山涉水的诗意求索路途中,它们不断验证了东涯对于诗歌标的异常清晰异常清醒的宣言:“我渴望通过有节制的写作而获得面对自然和生命时不可替代的欣悦或痛楚,进而证明大海作为一种背景既作用于我的生活,也修正过我的心灵。”(《海水不能浇灭的火焰》,《诗刊》201010期)
无疑,其寓意中的大海,以及寓意大海中所有“寂静”绽放的事物,已经通过其优秀的诗歌作品为此标的作了圆满的落槌。

3

据说,13世纪的神学大师安多尼每次讲学都以这句话做开场:“学问若不转向爱,有何价值?”的确,爱是人类至上的美德。爱承载了世间所有的美好。
东涯曾经在一篇题为《我想成为我灵魂的诗人》的随笔里写下如下的话:应该说是诗歌选择了我,并成为我内心秘密的冲动,以其内部的净化作用不断地扩大生命,它充实了生死之间的路程,让我能够坦然地面对人生世相,面对生命在时空里的孤独感和焦虑感,面对来自外部世界和身体内部的怀疑的风暴。”我们可以把这段文字视为她诗歌写作的主旨宣言。对于诗歌而言,爱不是诗者用于炫耀的刻意的文字刺绣。诗的存在理由和意义,以及使命,应是把慈悲博爱的种子播向众生的心灵。东涯诗歌具备穿越“当下”时尚而拥有永恒的宗教精神气象的根本原因,乃是因为这些诗歌通过心灵之定力的书写,最大程度销蚀具象生活的苦难结垢,以辩证的哲学思悟,呈示出人性中的善美良爱——

属于我们的那片海洋,一经抵达/就不想离开,属于我们的/那片绿荫,让我想起秋天的风——/深沉的快乐和悲伤//……//甜蜜的忧伤:此时,大海像你沉静的脸/我们说起想念就像说起潮汐/最终的安宁必会容纳/我不停地奔向你的灵魂(《我们说起想念就像说起潮汐》)

……/河流把谎言当作鱼骨吐出/这个人我要宽恕/我自己,我要宽恕——/为了爱我愿意俯仰你的鼻息//在我死后,也请你宽恕/说出通往秘密的密码——/它在我心里存放了太久/宽恕将把覆在它身上的青苔一片片剥落(《宽恕》)

我不轻言痛苦并不表示我藐视痛苦/像海水不轻易吐出残骸/不轻易吐出钢铁和真相//谁的心里会没有苦涩呢/生活在海边的人/早已学会对自己心怀敬意//必须向岩石学习抗击术/像海浪那样承受破碎/学会忍受章鱼那白纱似的眼皮/享受风浪过后的宁静(《海边启示录》)

我从没看到哪个诗人在自己的诗歌王国里,能够建立起如此高密度的大海意象群,并有如此波澜不惊的情感思想叙事。所以孙方雨评论东涯诗歌时所说的这句话很是中肯到位:“她的身体里住满着一座隐喻的大海。我之所以这样说东涯的诗歌具有深刻性,是因为它偏重思想,追求精神层面的开掘,把厚重的历史感和情理美有机融合在了一起,做到了内容、形式、思想、艺术的统一”(《从“词”到“语”,她的身体里住着一座隐喻的大海:简析东涯诗歌的价值取向》)意象化表达是诗歌文本的特质。它能让抽象的语义获得形象化多元化的展现。对于东涯诗歌而言,大海,以及大海世界的每一元素,都是具备灵动灵性的生命体,它们构成了东涯稳定而系统的诗歌表达方式,它们蕴含着她温润情感要诉说的一切,它们寄托着她灵魂探寻而收获的一切。而进一步放开视野考量,她诗中的爱,将整个大海蒸馏,像一颗颗璀璨的钻石,“镶嵌在我灵魂的高塔”(东涯《痛症》)

4

……不幸的生活变得幸福起来——/羊群,蚂蚁……这些活在低处的/朋友,与我一起守住落日/守住一个温厚发光的词(《黄昏,我化作一只蝴蝶》)

——最近在看印度电视连续剧《佛陀》,有句与上述诗歌表达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话记忆颇深,也非常尖利地戳痛我对人世充满怨艾的灵魂:“点亮自己的灯火,做自己的一盏灯”。想来,真是这样的道理,人只有自己的心灵燃起光明,才会以光明照亮眼睛里的所有事物。东涯用心灵灯盏完成自我灵魂的泅渡之后,她把普爱的温暖用诗歌的形式传递到更广泛的时空中。善莫大于德,德为修行之正果,德之为上,即体现在通透澄明的业习与无私布播。
在一个地理意义上偏居一隅的东涯,在一个相对远离了人世喧噪偏居海边一隅的东涯,如同深谙修习之道的智慧者,她参悟着人间大海的悲喜剧:“从悲观主义的世界观所推导出的,却是一种超然的人生观——美好的生命既然如此多难和脆弱,那么,个体生命所能选择的,只能是以拿得起、放得下的旷达心态,化解狭隘、偏执、唯我等人类天性中固有的弱点,尽可能地给多难的生命以温暖和慰藉。”(燎原《在有海风的背景中·序》,《侧面的海》,东涯著,中国戏剧出版社201311月第1版)——

……//生锈的手,打不开天空/打不开吐绿的田野,凋谢的/桃花,以及河水/刚刚泛起的温暖//黑暗中……天堂很美/用一根细线/即可以抵达(《幻觉》)

我知道,我必须来这里点一盏灯/在每个日日夜夜,为你祈福//从此,你可以放下体内的绳索和尘埃/河流平静地流淌//风吹过万事万物,发出祥和的光芒/我们在这里,安下虚空的心//安下不生不灭的心,安下灯一样/悲悯的心,明亮的心//在生命的场所,在自己的/佛龛内,缓慢地燃烧(《风吹过万事万物》)

冬去春来,这里安静/风轻,阳光普照;青草漫过山坡/我影子寥落/脚印稀疏,淹没于松荫//若干年后,我的名字/将写在毛边纸的/家谱里,那时/我是这里安详的居民(《小夼墓地》)

这样闪烁着佛教经义品质泽辉的诗歌,其价值显然已经超越了纯粹的文学文本,而进入了其宗教哲学审美领域,——非心灵之大寂静的造化,安能修得此间生命透澈之悟?非广博之灵魂,安能超然弹响诗歌育化人心的梵音?
——东涯怀抱诗歌圣琴,以布道者的虔诚在其灵魂大海踏浪而行,步履之后,白浪如莲,次第开放……

5

我认同著名诗歌理论评论家燎原先生在《昌耀评传》中对昌耀诗歌那种斩钉截铁的判断:“这是一种绝对不接受时间冲刷的诗篇。”(《昌耀评传》作家出版社20163月第1版),“像相信历史的淘汰法一样,我也相信历史的优选法”(《大山的儿子:昌耀诗歌评介》,《雪莲》1981年第四期)。现在,我把如上对大地诗人昌耀诗歌的判断加置在我对大海诗人东涯诗歌的判断上:东涯诗歌必将会以其水深流静的(大海)文学文本价值和宗教哲学弘扬姿态,面向当代诗歌史展示出独异的风采。

【作者简介】东涯,山东荣成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26届青春诗会成员。出版诗集《侧面的海》《山峦也懂得静默》《泅渡与邂逅》和诗合集《十三人行必有我诗》等诸部。曾获泰山文学奖等奖项。现居石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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