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妞的幸与不幸
2008-12-23 18:45阅读:
虎妞的幸与不幸
当人们谈起老舍的《骆驼祥子》时,自然少不了祥子和虎妞。说起虎妞这个文学形象,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大都不会对她大加赞赏的,这可能是虎妞的一大不幸吧。
虎妞的幸与不幸并非分得那么绝对,其幸也是不幸,而不幸有时又成就了她的幸。
虎妞泼辣、能干,做事干脆、利落,能管事儿,用今天的话

说,她是那个时代的“女强人”,她的强从这个“虎”字上也能瞧出点门道。而她的本事得益于她有一个强势的爹——刘四爷。刘四爷“年轻时候当过库兵,设过赌场,买卖过人口,放过阎王账。”他有他的“资格与本领——力气,心路,手段,交际,字号等等。”这样一位有字号有手腕的老爹教出来的女儿自然也不会逊色,这可以说是虎妞的一大幸运。她不像传统女子那样嫁人,做家务,相夫教子;她在帮她爹管事,如果她爹是总经理,那么她就是副总经理。
但是,有这样一位父亲也是她的悲哀。刘四爷“只有这么一个姑娘,眼看是没有出嫁的希望了,他不能把这个朋友赶了走。说真的,虎妞这么有用,他实在不愿她出嫁。”虎妞的有用能为他带来实实在在的金钱之利,他就这么留着她,耽误了她的青春,也耽误了她的婚姻。当虎妞和祥子的事被刘四爷知道时,他没有从一个父亲爱女儿的角度去为女儿着想,他没有祝福女儿,他想到的只是自己的财产、自己的家业,他不能“教个乡下脑袋连女儿带产业全办了走”,在他的眼中,金钱是第一位的。在虎妞与祥子成亲之后,虎妞还打算回娘家给刘四爷认个错,可四爷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把一部分车卖出去
,剩下的全倒给了西城有名的一家车主......他自己拿着钱去享福”,他没有帮女儿,虎妞是多么的可怜,又是多么的可悲。自己为父亲干事业延误了婚嫁的年龄,而父亲非但不感谢她,还这么决绝地对她,世界上的亲情是多么的可怕呀。
而更为悲哀的是在虎妞死后,祥子与刘四爷偶然相遇,四爷得知自己的女儿已死,难免有些悲伤,问起虎妞的坟,祥子一句“管不着”顶住了这个老人的哀悼之心。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早就被世人宣扬透了,而白发人没能送黑发人,甚至找不到黑发人的墓之所在,连一次小小的祭奠和忏悔都无法实现,这是不是更凄惨呢?白发人之凄,黑发人之惨。
虎妞作为一个三十八岁的老姑娘还能轰轰烈烈的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无论结局怎样,这最起码也是一个女人的幸福吧,尤其是对于虎妞这样一个女人来说,因为她爱祥子,所以愿意对他好。但又因为她三十七八,祥子二十一二,他们之间有多少可能呢?为了得到祥子,她耍了些手段。她在自己屋里布好了局,只等赴局的祥子。她在桌上置着酱鸡等吃食,还有酒,等祥子一回来她就设法把他灌醉,等生米煮成熟饭,凭她这头老虎的狠劲儿,祥子是跑不了的。她谎称自己怀孕,弄得祥子没法,而等事情被她老爹识破,她又不顾一切地要嫁给祥子。
这份坚持与不顾一切的勇气足以证明她对祥子的爱是真的。
可是,很不幸的是祥子并不爱她。她为他与父亲决裂了,牺牲那么多,可她一心爱的这个男人不爱她,甚至恨她。祥子在与她发生关系之前很敬重她,这种敬重是出于她的能干、霸道,但他并“没拿她当过女人看待”,这也许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悲哀吧。虎妞,人如其名,“长得虎头虎脑”,她又老又丑,她甚至没有过青春,使祥子觉得他娶回来的是个“红袄虎牙的东西,吸人精血的东西。”他觉着娶来“一位母夜叉”,“跟虎妞,是肉在肉里的关系”,虎妞虽曾偶尔让他感到温暖,但他的心终究不属于她。
虎妞在祥子眼里是个“破货”,祥子要娶的是“一清二白的”、“年轻力壮的”、“能洗能作的”姑娘,即使做暗娼的小福子在祥子眼里也比虎妞好千万倍。这是多么悲哀啊。虎妞办事是一把好手,可对于男人,她的吸引力并不是那么“强”。她虽则能干,但她丑,她老。其实她并不怎么纵欲,比起小福子要纯洁得多,可是她性别意识不强,她不漂亮,不温柔,不听话,不柔弱,她完全不符合中国男性眼中的传统女性形象。因此祥子觉得没面子,“面子,在中国是与革命有同等价值的。”这也许是虎妞悲剧的文化原因吧。
再则,虎妞没受过什么学校教育,她是民间土壤里的野花,这成就了她对爱情的执着,同时也毁了她。她属于是市民阶层,没受过什么教育,自然没什么束缚,因而敢爱敢恨,为了所爱甚至可以不择手段。但她又自私、愚昧,这是她本身的性格悲剧。她把小福子看成朋友,她羡妒她,可是当她借地方给小福子作生意时,她得收钱。“祥子不在家,小福子是好朋友;祥子在家”是“来吊棒(下流话,即调情)!好不要脸!”她力逼着小福子还上欠着她的钱。就这样,她唯一的友谊也没有了。她的悲哀不只在于她得不到“两情相悦”的爱情,更在于她无法慷慨给予因而也无法获得的友爱。
她是这么的孤独,同时又是这么的愚昧无知。
她相信“怀孕不宜运动的错谬信仰”,平日里贪吃油腻,零嘴不断,还缺乏运动,再加之她又是高龄产妇,她的命运注定是两条生命

的死亡。在那个平民窟似的大杂院里,她的懒惰,她的零食成就了她的优越,但是“她的优越正是她的祸患。”她自己杀了自己,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
如果说上述的幸与不幸都是外人或虎妞自身给的,那么那个时代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正如老舍在小说的末尾写道的那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这是在说祥子,也是在说虎妞。虎妞的不幸也来源于她的时代,黑暗病态的社会,还有传统观念的无形扼杀。她的悲剧仿佛是注定似的。
而这注定的命运是逃不过作家的手笔的。老舍肯定不是一位女权主义的作家,他是一位有着传统思想和文化修养的中国男性作家。从一开始,在他的笔下,虎妞就是一个可笑的小丑。老舍在作品中对虎妞的描述几乎没有多么赞赏或欣赏的语句,他把她比作“破铜烂铁”,她是“拔去毛的冻鸡”,“她的脸红起来,黑红,加上半残的粉,与青亮的灯光,好像一块煮老了的猪肝,颜色复杂而难看。”诸如此类的描写不胜枚举,可见刚开始老舍也是不喜欢虎妞的,也许是为了塑造一个与小福子形成鲜明对照的形象吧,老舍极尽不雅、不美的辞藻来形容虎妞。这是虎妞的大不幸。为了作品,她不得不被塑造成这样,她的不幸铸就了她的牺牲,她的牺牲成就了作品的出彩和辉煌。
无论怎样,虎妞是真实的,她的爱也真实,恨也真实,连自私都那么实诚,她是那么自然,她将她的一切都不加矫饰地呈现,甚至连老舍最后也不得不任其“复活”,她并不是一味的丑陋、可笑,她渐渐焕发出的生命光彩让老舍自己也无法左右,就像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人物活了,她们自己主宰着自己。无论虎妞有多老有多丑,作为一个文学形象,她是成功的,她会被人们记住,我相信很多年之后,也会有人像我一样来谈论她的幸与不幸,从这点来说,她至少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注:1.文中所引用的语句来自《骆驼祥子》。
2.文中部分观点得益于姜老师的启发,如人物复活,虎妞来自市民阶层,虎妞的真实等,感谢姜老师!
3.这是我的“现代文学史”课的作业,与各位博友分享。欢迎您批评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