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与馕相遇
一
凌晨三点，大多数人还在梦乡的时候，阿曼吐却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他每天的任务是把一袋25公斤的面粉打成馕。他开始添水和面，一袋面粉得分几次，加上水，揉成团，然后放在盆子里醒上。揉面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馕要好吃，首先要把好第一关，那就是发面。一袋面，人工揉，要分四五次，等全部醒上，两个小时过去了。凌晨五点，和好的面在盆子里慢慢发酵，似乎可以感觉到那一个个酵母分子和面粉结合后不停地膨大。这时候，阿吐曼把馕坑里的炭火引着，给馕坑加温。趁这个空挡，可以制作馕胚子了。
把醒好的大块面团再次揉和，然后搓成长条，用刀切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面剂子，然后一个个再揉一遍，别看揉面，这可是个力气活，每个面团揉几十下，一袋面揉下来，又是一两个小时过去了，阿曼吐的头上，身上都开始冒汗，冬天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他被包裹在自己身上散发的雾气里。
阿曼吐把揉好的面团随手往一旁的面扑上一丢，妻子肉孜古丽·依明则负责把面团压成圆饼，用手沿着边捏出带花纹的镶边，然后用馕戳在中间薄薄的面饼上戳出一个个太阳形状的图案，这时一个中间薄周边厚的馕胚子就做好了。
在这期间，大块大块的煤已经烧得通红，馕坑的内壁温度也不断上升，一滴水洒上去瞬间就变成一团白雾，这说明馕坑里的温度足够了，用火钳子把大块的炭火撤出来放在一边备用，只留下少许燃烧充分的在馕坑底部，以保持馕坑里的温度。
等肉孜古丽做好的馕胚到了一定数量，阿曼吐就会跪在馕坑边上，给馕胚撒上一些盐水和皮芽子或者芝麻，把有图案的一面朝里贴在一个厚厚的馕托上，然后俯下身子贴进馕坑的内壁上，这时候动作一定要快，否则灼热的高温会把头发眉毛烧焦，手臂也有烫伤的危险。每当看到这个动作，我就会想到为什么把烤馕叫做“打馕”，大概和这个动作有关，这也是维吾尔语言的生动之处。内壁贴满馕后，要把馕坑的口用一块铁板盖上，这样有利于保持温度和均匀受热。当馕坑里飘出麦香味，阿曼吐拿起一把铁钩子，动作娴熟地一个个从馕坑里勾出来，取下随手丢在铺了红色平绒布的摊位上，然后用他那高亢的嗓音吆喝道：嗳，热乎乎香喷喷的馕，不好吃不要钱啦！
这时候太阳慢慢升起，周边的居民和赶着上班的
人们自觉地排队，拿起馕把钱放进旁边的木头匣子里。一天下来，三四百元的毛收入，让阿曼吐和肉孜古丽很满足。
在我们新疆，如
果谁要是说没吃过馕，一定会被人家看作是外星人，无论你是汉族同胞还是少数民族兄弟。可见，馕在新疆人的日常生活中占据着多么重要的地位，这也是我之所以这样不厌其烦地描述一只馕从面袋里到出馕坑的经过。在新疆有着成千上万和阿曼吐、肉孜古丽夫妇一样的打馕人，正是他们的坚守和执着，让新疆馕不仅满足了各族人民的胃口，而且让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了传承和发扬，作为一种标志一种文化走向世界，所以我的内心，无论对一只馕，还是艰辛的打馕人，都充满了敬畏和尊重。
二
说起馕的历史，不可谓不悠久。1972年，新疆的文物考古工作者在吐鲁番的阿斯塔那古墓中发现了残馕，经专家鉴定，这些残馕是公元640年的葬品。这些和现代馕“长相”别无二致的馕，如今静静滴地躺在新疆博物馆里，向人们展示着一段历史。
白居易在《寄胡饼与杨万州》一诗中写道：“胡麻饼样学京都，面酥油香出新炉。寄于饥馋扬大使，尝着得以辅兴无。”“胡”是古代中原人对西域的别称，自嘉峪关以西的少数民族一律被称为“胡人”。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故事，也正源于此。
其实“胡食”自汉魏以来，就在中国风行，到唐代最盛。安史之乱时，玄宗西幸，走到咸阳集贤宫，没有东西吃，只好用“胡饼”充饥。《通鉴》玄宗纪说：日向中，上犹未食，杨国忠自市胡饼以献。胡三省注说：“胡饼今之蒸饼”。高似孔说：“胡饼言以胡麻著之也”。看来高说更确切一些，胡饼即是麻饼，亦即烧饼。崔鸿《前赵录》说，石虎忌讳“胡”字，所以改“胡饼”为“麻饼”。《湘素杂诗》又记：有卖胡饼者，不晓得胡饼原名，就改个名字“炉饼”。
所以“胡饼”又可叫“麻饼”，也叫“炉饼”。这就和今天四川、陕西的“锅魁”差不多了。《清异录》记述说，汤悦在驿舍遇见一位士人，招待他吃饭。其中有一种“炉饼”，各有五种，仔细品味，五种馅味各不相同。于是请教士人，说，这是“五福饼”啊！看样子今天的肉馕、玫瑰花酱馕并非是新创。当年唐代长安十分盛行此饼，日本僧人圆仁在《求法巡礼行记》中写道：“开成六年（公元八四0年)正月六日立春。命赐胡饼寺粥。时行胡饼，俗家皆然”。在此之前。北魏贾恩勰《齐民要术》中，即有“烧饼作法”，与唐代“烧饼”作法，相去不远。
毫无疑问，馕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两千多年前。我想，这离不开张骞的功劳，正是他的“凿空”之行，造就了古丝绸之路的繁荣，馕也应该是这个时候和诸多的新鲜事物一起，走进了中原人的餐桌，走上了历史的舞台。
三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父母省吃俭用买了辆小四轮拖拉机，二哥夏天开着它在伊宁市的建筑工地上拉运材料，冬天则顶着寒风冰霜从煤矿往团里拉煤，因为车头没有封闭的驾驶室，他只能“全副武装”：头戴棉军帽，身穿军大衣，脚蹬着毡筒，和寒冷博弈。至今我还能记着二哥开车到家的情形，他那满身坚硬雪白的霜花是一夜奔波了近百公里的最好写意。遥远的路程，颠簸的路况，寒冷的冬夜，简陋的车况，现在想想，那得有多么坚强的意志才敢去挑战啊！当然，无论冬夏，二哥每次回来都会带着一摞馕，这也是令我难以忘却的记忆，因为那馕的在外形奇特，口感也很特别。听二哥说这叫油馕，是和面时加了牛奶和清油的，所以打出来特别香酥可口，价格比一般的馕贵一倍，在那个年代堪称“贵族馕”，为了和普通馕区分开来，摊主专门把馕胚做成了椭圆形，看着像个拖鞋，我们又把它叫做“拖鞋馕”。
当然，现在“拖鞋馕”已经不再稀罕，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馕的品种也越来越多，除了老百姓最常见的芝麻馕、皮芽子馕、窝窝馕之外，带肉馅的肉馕、夹心的玫瑰花酱馕、圆鼓鼓装满了葡萄干核桃仁的手把馕、用纯牛奶发酵的袖珍牛奶馕……真是应有尽有，数不胜数。这其中，有一些种千层饼模样的馕令我感慨不已，看着那薄薄的，一圈一圈的褶皱里透着葱花的笑脸，我想，这是不是应该算文化融合的产物呢？正是这种品种空前的丰富，让人们看到了商机，如今馕已经成为一个具有新疆特色的产业。从第一次“亚博会”上“阿布拉的馕”闪亮登场，越来越多的商家看好这个产业，几乎南北疆各个县市都建起了馕产业园，而交通和物流的发达，更是给馕走向世界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遇，也让越来越多的内地人大饱口福，足不出户就可以品尝到这写满神奇故事的美味。
记忆中在牧区乡村的维吾尔和哈萨克族家庭的庭院门口，总有一个外形像超级腌菜坛子似的馕坑，据说是用羊毛毡和着泥巴手工堆砌而成，一般为圆形，高度在一米左右，像一道永恒的风景，默默陪伴着主人。在山区牧场，哈萨克主妇为了方便，干脆就在帐篷附近选一个地势高的位置，直接从地面往下挖一个圆坑，略作改造一个天然的馕坑就形成了。后来，随着市场经济的大潮席卷每一个角落，馕逐步从少数民族家庭的餐桌走向井市，用窑一次烧制成型的土陶馕坑应运而生。这种馕坑一般固定在方形的架子中，四周用铁皮包裹，美观而又实用。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馕店一般都很小，使用面积也就几平方而已，很多馕坑就固定在狭小的店铺里，到了夏天，打馕师傅所经受的酷热可想而知。
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打的馕风格略有不同，维吾尔族的馕品种多，最早闯市场以皮牙子馕和芝麻馕为主。皮牙子是新疆人对洋葱的爱称，皮牙子馕和芝麻馕外形大致相同，馕胚的面饼很薄，不同之处是皮牙子馕是在用囊戳戳出图案的一面撒上盐水和剁碎的皮牙子，芝麻馕不加盐水，只撒芝麻。这样的馕饼圈外酥里软，饼芯酥脆可口，即使没有任何菜肴相佐，也一样令人胃口大开。哈萨克族打的馕品种相对单一，以窝窝馕为主，这种馕非常厚实，适合泡在奶茶或者肉汤里吃。当然，夏天掰碎了泡在西瓜里，也是很多新疆人的最爱。
父亲曾经在畜牧连工作过，结交了不少牧工朋友，小时候逢年过节我经常跟随父亲去少数民族家拜年，有一次看到哈萨克族牧工家的馕坑父亲触景生情，给我讲述了一个与馕有关的故事。新疆解放初期，父亲是六军骑兵团的一名战士，在一次奉命追击土匪吾斯曼的战斗中，部队遭到了敌人的伏击，父亲从马背坠落山谷，后来幸亏遇到了一家哈萨克牧民，靠着牧民赠送的一个包谷面窝窝馕，父亲一路跋涉，三天后追上了部队，让本以为父亲牺牲了的战友们喜出望外。
父亲当年因为一个馕而获得重生，如今我身边也不停上演着和馕有关的故事。
2008年的五一长假，在伊犁探路者户外用品专卖店的老鬼组织下，我们一行十人开启了从特克斯县琼库什台翻越大阪到阿克苏黑鹰山乡的乌孙古道探险之旅，这一路，馕是我们最好的食物储备。哈萨克向导别克•吐尔逊长年往返于乌孙古道之间，有着丰富的山区生存经验，他让我真正见识了牧民在山区生活的艰辛和智慧。我们从琼库什台牧业村顺着阔克苏河畔逆流而上，艰辛之余，领略了天山腹地的季节变换之美。每当大家中午打尖的时候，别克•吐尔逊就会选一个水势较缓的岸边，把厚实的哈萨克馕掰开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向前方水中抛去，然后双手捧起水来洗把脸，脸洗好馕也顺水漂到了跟前，随手捞起来就可以吃了。
2018年第一次去我的结亲户铁来甫大哥家的情形，也因为一盘馕充满了戏剧性。铁来甫大哥是一名哈萨克族退休职工，家住64团8连。听说我们要去他家认门，老人激动得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催问我：“亲戚，你什么时候来啊？我看隔壁的亲戚都来过了，你咋还不来嘛！”面对这真诚的邀请，还能说什么呢？
在确定我们前往的具体时间之后，铁来甫专门打电话通知了远在大西沟福寿山景区开商店的儿子儿媳。铁来甫大哥和妻子尔孜古丽早早就站在院门口等着我们，大老远就见他拄着一根手杖，弓着腰一高一低地向前挪动着来迎接我们。坐下来一聊，才知道因为风湿病严重，他的双手骨节和膝关节都已经严重变形，行动很困难，常常疼得睡不着觉，平日里就靠吃点止痛片凑合着。
傍晚的时候，老人的儿子阿合买提江和儿媳妇热妮驱车50多公里赶了回来。这是一对很阳光的年轻人，丈夫俊朗，妻子漂亮，给人天造地设的感觉。阿合买提江还有个汉族小名叫阿浩，大家平时都这样称呼他。很快，小两口麻利地把馕切成小块，又拿出干果、果酱、冰糖摆了满满一桌，我们围坐在院里的长条桌旁边吃边聊，热妮守在桌边，不停地为我们添茶。由于过了我们在家的吃饭时间，大家早就饿了，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几碗奶茶就着馕吃下去，很快就吃饱了，还不停地直夸奶茶和馕的绝配。
没想到这时候热妮从冰柜里拿出了牛羊肉，说是准备做抓饭，我和同事急忙摆手说已经吃饱了，请她不要忙活了，可是铁来甫大哥一听急了，非让让儿媳妇接着做饭，说这是哈萨克的礼节，不能省略。无可奈何，我们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同事苦着脸说：“早知道，我刚才就少吃点馕啦！”这顿饭吃完已是夜里十二点。从此我们记住了，到哈萨克族朋友家里去，第一道上来的馕是开胃点心，一定要留点肚子等着吃正餐。
相比而言，我更喜欢吃那种薄脆的维吾尔馕，皮芽子馕和芝麻馕各有千秋，吸引我味蕾的，是那刚出馕坑的麦香。在伊宁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对城市的记忆却和馕紧密相连。伊宁六中对面的利群小区门口，有一家馕店，店里的面积最多不过三四平方，却撑起了一家人的生活。最初的时候，馕坑在店门口，店里一边是揉面的案板，一边是紧靠着墙边呈L形的条桌，是为吃烤包子喝奶茶的顾客准备的。后来，由于城市管理的要求，店主人把馕坑搬进了店里，只好撤了条桌，窗口支起一张案子摆打好的馕，门口摆个铁皮箱子，装满了香喷喷的烤包子。上下班路过，我常常会买一个刚出馕坑的芝麻馕，这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边走边揪下一块馕品尝，不知不觉，到家时只剩下一个“月牙”。后来从师机关大院搬到开发区住，经常坐1路车上下班，伊犁师范大学公交站成了一段带着馕香味的记忆。因为这个站台跟前有两家馕店，靠东面的一家常常挤满了顾客，害得我又多次在1路车上禁不住诱惑不顾旁人的注目重复创造“月牙”的过程。有时候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同样的流程，打出来的馕味道却不一样呢？看样子不管干哪一行，工匠精神是必须提倡的。
四
从事新闻工作30多年，记忆中馕和民族团结的故事也越来越多。
在六十六团，年逾九旬的离休干部闫欣秋早已成为民族团结和兵团精神的一面旗帜。说起他帮助过的人有多少自己也记不清了，但是维吾尔族“亲戚”达吾提江说起闫老，内心充满了激动和感动。达吾提江家住伊宁市英也尔乡，曾经靠打零工支撑着一家人的日子，常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在闫老的帮助下，他来到六十六团金梁子镇开了家打馕店，生活逐渐有了起色。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他已经被兵团人的热情和真诚深深打动了。“我们，一家人一样，这里的人好得很！我嘛，就在这里打一辈子馕！”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向我们表达着自己的愿景。
在新疆民族团结一家亲活动中，越来越多的少数民族群众感受到了汉族亲戚给自己家庭带来的美好变化。六十二团居民吐鲁汗江，曾经种植了二十多亩葡萄，却始终不得要领，按他的话说是“我认识葡萄，葡萄不认识我”，最后欠了一屁股债。与他家结亲的霍城垦区司法局副局长王建宇了解他们家的情况后，动员他发挥特长开一家馕铺子。选店址，办执照，买馕坑，在王建宇的张罗下，很快一切安排妥当，小店顺利开张，吐鲁汗江家的小日子像馕坑里烧熟的炭，越来越红火。
居住在祖国最西端的六十二团居民艾合拜却以馕为媒，认下了一位家住祖国最东部的汉族姐姐。原来，家住黑龙的江常淑杰女士来霍尔果斯旅游，品尝了艾合拜的馕之后，对这酥脆可口的美食念念不忘，干脆拜艾合拜为师，住进了艾合拜家学习打馕技术。每天一大家子坐在一起边做馕边拉家常，常淑杰给大家说东北的人情风俗，艾合拜一家则不遗余力倾囊传艺，小院里充满了欢乐的笑声。一个月过去了，已经能够熟练掌握打馕技术的常淑杰要返程了，艾合拜一家依依不舍，专门为她定制了一个馕坑，希望她能把新疆馕的手艺带回老家，让东北人不出门就能品尝新疆的美味。相信这跨越千山万水的友谊，一定能把霍尔果斯的温暖，传递给远方的白山黑水。
远古时代西域自然环境恶劣，生产力低下，人们对食物有着无可比拟的珍惜和尊重。馕的外形是圆的，代表着人们对团员、幸福的祈愿，而表面上的花纹也是圆的，象征着太阳，是远古时期少数民族先民的图腾，所以，馕的正确展示方法永远是把有图案的一面朝上，否则表示不恭。家来了客人，先把馕用皮夹克（一种少数民族传统的折叠刀）削成小块，作为第一道佐餐的美食，也是表示对粮食的尊重和团结和睦的祈望。逢年过节，维吾尔族女性也会带着自家新打的馕去走亲访友，这和陕西农村逢年过节走亲戚送大花馍或者肉夹馍的风俗类似。民以食为天，粮食是最好的礼物，这是人类在实践中得出的真理。
正因为怀着对馕的无比敬畏，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和2021年河南水灾发生时，新疆的维吾尔族打馕人都送去了连夜加班打出的馕，一次次演绎着中华民族血浓于水的真情。
耳闻目睹了越来越多和馕有关的故事，我突然心中一动：在新疆，一个个火红的馕坑和一个个金黄色的馕，不正像一个个七彩的太阳，照亮了各族人民的生活，见证着一段历史，陪伴人们一起走向美好的明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