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原的《读冯至的〈十四行诗〉》解读
2008-11-25 08:49阅读:
诗歌是绿原看世界的生命瞳孔,也是他生命的原点。循着诗意,他能走进全世界诗人的心灵。通过诗歌解读《读冯至的〈十四行诗〉》,绿原已经进入了冯至《十四行诗》的灵魂:诗歌的本原性的孤独,诗性的体验和对生命存在之思的感动。
1941年冬天冯至创作了十四行诗,它使作者把主观的生活体验升华为客观的理性,理性中又蕴蓄着深厚的感情。冯至接受过擅长哲理思辨的里尔克和歌德等德国文学家和思想家的熏陶。诗歌的神灵厚爱孤独,《十四行诗》创作时期正是他现实生存中孤独体验最为深刻的时期。冯至的《十四行诗》是诗与哲学交融的现代主义之作,《十四行诗》特别突出本源性的孤独,一种耀眼的精神性。它不是里尔克的神秘主义或纯粹的形而上学的理性思辨,而是富有中国本土主义特征的孤独、骄傲的展示。
绿原的解读诗写于90年代,他同样面对着理性的思考,经过历史的变迁、社会的风澜、生活的反反复复,幽幽暗暗之后,以一种回望式和审视式的姿态进行的思考。绿原是一个自觉地投入到社会生活搏斗中的诗人,有一种和时代并进,坚韧的内在力量。狄尔泰在《诗与体验》中说:“诗与精神世界密不可分,只有体验才能将活生生的生命意义和本质穷尽,只有通过体验,人才能真切而内在地置身于自身生命之流中,并于自然的生命融合在一起。”真正的诗人是把自己的全部生命和无限的诗意凝结到诗歌里,深入世界的本质,达到人性的深层。90年代起,对于绿原的诗歌,人们认为“它们更多的是心灵信息的传达,是生命哲学的幽思,是对各种复杂人生体验的反刍,是对智慧的抵达。其中有寒江独钓似的孤独,也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从容,超迈高蹈,舒卷自如。”诗人晚年对理性的观照,正体现了一位老诗人的冲淡的睿智,也正是一个诗人炉火纯青的时候。透过诗歌对诗歌的解读,我们将看到诗人博大悲悯的情怀。
第一首
“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
彗星的出现,狂风乍起
从此迷彩的宁静如玻璃粉碎”
世界裸露出原色的混沌
又一个七六年:婴儿一下子变得苍老
动物惶惶然奔走相告——
终于在祈祷中见到了神
唯有使人震惊地发现
人像昆虫或者昆虫像人
竞相以生命兑换一次性升华
匆匆穿过摸得着的刹那
逃向了摸不着的永恒
这一节的关键词是“生命”。将过去的悲欢封存起来,或让他们成为一个履历的纪念,而诗人清醒地看到当下我们的生命正要或正在承受宇宙人生前所未有的巨变,世界呈现出混沌感、衰老感、不定感、蜕变感等。在这巨变的时代里出现了人性的异化。人创造了高科技,创造了高度的物质与精神文明,却反受这科技、物质与精神文明的压迫,战争对人无情的宰杀,社会对人的不合理支配,自然与人的分离,人与人的疏远,人与自己人格的分裂。这就是人所经过的异化。
善恶只是一种历史范畴,善恶标准是随历史阶段要求而确立的,人性比善恶更为本初,它几乎就是潜意识本能,是一种与理性相对的充溢着潜意识的东西。“人像昆虫或者昆虫像人”卡夫卡笔底的《变形记》所揭示的人类经过几千年的奋斗,并没有使自己从动物中升华出来,人们所创造的升华条件反过来变成束缚人自身的绳索。当人类的物质文明进步给自身带来巨大的利益的时候,人们为眼前的利益而放弃了人类赖以生存的本源。诗人潜意识中的不安全感与人类忧患意识,凝缩到具体鲜明而又呈现切割性意象的暗示里。这是每一个有良知的种族意识的清醒。
第二首
“歌声从音乐的身上脱落,
归终剩下了音乐的身驱
化作一脉的青山默默。”
那么,迄今瑟缩在
悠远而残破的梦网里的
故乡不知名的黄土坡
也是音乐,也是一只沙哑的小唢呐?
想当年尘埃蔽天,人声鼎沸
忧郁的歌者一路吹着
吹出了无声亦无色的寂寞……
记得吗?你——你枉然追求
赤裸音乐的音乐家?
每个人在一生里都离不开同一块“土地”——人类共同的生存之所——“故乡”。海德格尔说过:诗人的天职是返乡。接近故乡就是接近万乐之源(极乐)。惟有这样的人方可以还乡:他早已而且许久以来一直在他乡流浪,备尝漫游的艰辛,现在又归根返本。因为他在异乡异地已经领悟到求索之物的本性,因而还乡时得以有足够丰富的阅历……打破寻找的、流浪的恒久性,其办法是在于人对所求之物的本性的领悟,因为领悟到物之本性,也就是靠近了物之本源。
诗人的气质是忧郁的,诗歌也是寂寞的,对精神性的故乡有着宗教一样的情感。尽管时间和空间的距离,物我之间的距离日益缩短,但这并不等于在时空、物我之间的精神距离的亲近;精神的无限性决定了寻找的无期无止,也决定了流浪的永恒。
诗人寂寞地行走在探索世界本源的漫漫征途,“赤裸音乐”纯粹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对事物的极限,本真的追求是可期而不可求的。从此,生命故乡里的激情和号角,只有穿越岁月变成一种永恒的记忆。
第五首
“一个寂寞是一座岛
一座座都结成朋友”
真正的朋友并不相识
一辈子从没见过面
甚至不知对方的存在
但他们相亲相爱
在彼此生疏之中
在共同孤独之中
在相互渴慕之中
在自我扬弃之中
反过来又像一座岛屿
诗歌是诗人们的交流的纽带,诗人的灵魂因为诗意而具有天生的通融性,然而又各自独立。绿原的诗情具有敏感的触角,细腻的情感体验,而且具有多种艺术的滋养,视野开阔。他在诗歌里与古今中外的诗人都神交过,他认为诗人朋友是“一个轮回道上的兄弟”。理解诗人也就理解了诗歌。
杜甫的沉郁冷峻,鲁迅的孤独苍凉,歌德的高瞻远瞩,里尔克的深思玄远等都给诗人以深远的影响。绿原感叹于里尔克的诗歌“永生到放射着穿透时空的日益高远的光辉”。“你是变化着的形体,/永远寂寞地耸立于命运……”(《定时祈祷文·36》绿原译)这也是所有诗人的心灵写照。
古今中外的诗歌光芒照亮了他的整个生命,他敏锐地感悟到“诗无古今之分,亦无中外之分,都只是每个诗人所独有的,在时间和空间上都不应重复的,会使包括其他诗人在内的整个世界为之吃惊的那一点诗意而已。”①
第十五首
“什么是我们的实在?
从远方什么也带不来,
从面前什么也带不走。”
不想获得什么,没有人会给与
不想馈赠什么,没有人会领取
放弃了占有过的山山水水
我们满足于此时此地的自己
什么都有,唯一的遗憾是——
没有从没有产生的希望
于是把明天的粮食吃光
“实在”是什么?哲学意义上的实在是先与并独立于个体之外的一般或本质。就像真实而又无限的心灵世界,他们是以人类之身相伴随的、先于文明的标示,先于道德善恶存在的心灵之域。
而今,我们无法找到生命的“实在”,弗罗姆说过:一切生命的本质在于维护和肯定自己的生存。我们画地为牢,将目光总是聚在“这一时刻”即当下进行时,变得没有信仰、没有希望和寄托,甚至透支人类世界的维持生命的一切能量。诗人通过诗歌道出了我们时代的诟病,刺痛情感的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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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苜蓿与葡萄》第37页,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8年
第十六首
“我们的生长,我们的忧愁
是某某山坡的一棵松树
是某某城上的一片浓雾”
树下的行人走了把树抛弃了
树老了还在,荫凉的幅员大了些
树的记忆是深刻的
雾中的邂逅短暂,几乎随雾而散
雾散了还聚,能见度更小了
雾的盼望是长远的
世界上的万物都是关联着的。这像是中国诗歌的古老的神思移情说,神与物游。人类赋予自然抒写对象以感觉、性情、顿悟、理性。自然记录着人类的情感。
“树”来自于我们民族原型的意象,树木荣枯引起了人们的心灵震动,凝聚着感伤与愉悦的感情模式,树木的悲欢也影响着人类情感的起伏。树木的审美意境指向生命的沉静,而不是生命的死灭,是逃离世俗之后重新获得解放,与大自然的生命律动契合无间,在沉静处吐露生命的辉光。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时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在人类的生命中总有一些情愫如雾,来去无踪。诗人的飘然洒脱尽显,生命中几多的暖意和柔情,在“记忆”、“盼望”里渴望。“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望相似”。沧海桑田,自然永远是情感的见证。情感的力量也如自然的天成那样悠远绵长。人性中有一些永恒的东西像爱、真知会永远地承传下去。
第十八首
“我们常常度过一个亲密的夜
在一间生疏的房里……”
夜亲密得近乎残酷把人们
个个变得残疾:或者暗了
沉坠在深厚的黑暗;或者聋了
迷失在广漠的寂寥里;或者瘫痪
或者小儿麻痹或者老年痴呆症
在一间生疏的房间里……
夜又残酷得近乎仁慈为了缓解
不自觉的苦难它给人们梦一个
无尽的金矿让你们挖掘挖掘
即使一无所获仍然挖掘下去——
里面埋着比黄金更贵重的希望
在一间生疏的房间里……
夜指向那个疯狂的年代,诗人文革时单独拘禁这一段记忆在心灵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痕。难以磨灭的往事,专制的残酷,禁锢着折磨着人们的精神和肉体。最无法忍受的是对人性的戕害和践踏。“在一间生疏的房间里”,是与人性隔绝的世界,是与真理隔绝的世界,所以“生疏”如异邦。黑夜是这个世界的唯一主宰,那种由外到内的转换的本身就是一种炼狱的痛苦。
夜也是激发人深刻思考的时候,磨难往往让生命在痛苦中蜕变,诗人开始由对经验世界的描绘向超验世界的感悟。那“金矿”里,有生与死、有与无、瞬间与永恒、生命与灵魂等永恒的话题,它们开启身陷囹圄的人们的精神之窗,由此精神上的自由和希望才具有真正的生命意义。
第十九首
“一生里有几回春几回冬,
我们只感受时序的轮替
感受不到人间规定的年龄”
冬天过了又是冬天
——雪已是新雪;
春天过了又是春天
——可人还是旧人
是谁潇洒到重燃花烛
不信没有第二次青春
岂是岁月一去不回如逝水
才流连于季节的走马灯
自然事物感受时间的流逝,是以新更旧。人的一生在不断体验时间的同时,也在不断地离开时间。宇宙浩渺,时间无尾,会使人的心灵在重负下受伤。
诗歌的奇妙正在于“对时间现实刻度”的不屑乃至废黜,诗歌中的时间是恒久的,它作用于我们的心灵、我们全部的生命。诗人告诉我们人生是有限的,而青春和希望是无限的,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期待着美丽的高贵的人性和人生。诗人为自己也为读者赢得了不断轮回的诗性时间,因为诗歌的美丽,岁月的流逝才多少会令人心安。诗性时间的珍贵,道出了生命的欢乐乃在于“诗意的栖居”。
第二十一首
“铜炉在向往深山的矿苗
瓷壶在向往江边的陶泥”
向日葵在向往虫媒的粉粒
常春藤在向往气根的呼吸
一本日历在向往失落了的一分一秒
一封旧信在向往沉淀了的一声叹息
一集十四行在向往“奔向无穷的心意”
一部《浮士德》在向往儿时的一出傀儡戏
“向往”使物性回归成为惟一的吁求。物性,事物的恢宏质朴的本性,事物所蕴含着的存在的全部奥秘,进入诗人的心灵视野。
“一集十四行在向往‘奔向无穷的心意’”这是本诗的中心意象,以诗解诗,说明十四行的思维方式,也是诗人自己的与时代搏斗的方式,以博大的胸怀,同情穷苦人和普通人;在艰苦的环境中,在黑暗的日子里,在险恶的危机前,向往光明,期望奋力前行,不消极悲观,不颓唐退缩,不怨天尤人,他希望人们小小的心田能装下一个大的宇宙。这是一种积极的、健美的、向上的氛围,无形中形成的精神资源。从而将生命引向高蹈轻扬的境界。
“一部《浮士德》在向往儿时的一出傀儡戏”诗人以诗歌为瞳孔解读世界,那一度伟大的诗剧也不过是像儿时的傀儡戏,一切的崇高的背后都是平凡。诗歌也如一场心灵的戏剧,通过有限题材的无限可能性,诗人一路走一路改正着并扩充着自己关于诗的固定观念。
第二十首
“不要觉得一切都已熟悉,
到死时抚摸自己的发肤
生了疑问:这是谁的身体?”
当真,这是谁的身体,天天
和它在一起,至少相对在
镜子里,竟从不认识
它就是自己?而今将永别了
呜呼有如影子“向黑暗里
彷徨于无地”。只剩下熟悉的
生疏和生疏的熟悉,才发现
怠慢了多少平凡的奇迹:悔不该
错过在晴朗的白昼与它合而为一
咦,角落里是谁在嘤嘤哭泣?
死亡是人类唯一的归宿,诗人对死亡的担当,既反映了对自身有限性的深刻清醒,又表现对超越有限性的自觉姿态。对待生命,曾在巨变和否定中显示过生命的优越。在悲剧和死亡的挑战中获得新生,这才是人的真实生命。
“哭泣”是一种生命的回声,响彻在人类内心深处,不是来自于某一个,是人类对生命的怜惜。这种表现诗情时的“独语”,有一种“戏剧化”的效果,它构成了人生普遍意义的场景,它传递给我们的是一种真实的震撼,鼓舞人们能“在晴朗的白昼与它合而为一”的姿态才是生命中的完美的一瞬。
第二十七首
“但愿这些诗像一面风旗,
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体。”
空看了多少年的草黄叶红
到哪儿去找哪一面风旗?
远方的夜渐向黎明移近
扬臂奔去我只抓住自己的瘦影
远方的光横扫如彗星
逼视一下我便一阵震颤而昏迷……
我是诗人吗?也许是:
经过风旗传说的启示
惭愧我竟不是
“风旗”是诗的真谛。只有诗能从我们曾经的和可能的遗忘中,拯救出“风声”、“草黄叶红”;正是诗,把一切有形的和无形的事物一一命名、赋形、安顿,从而成为“存在的家”,使“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海德格尔语)从一种可能性成为一种不间断的事实。诗人以祈愿的方式寻找“风旗”,也是一切真正的诗人的心事“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体”,让不可见的成为可以看见的。
无论时代变迁,每个具体时代都需要神圣和尊严的尺度,抵御特定时代语境对诗歌的摧残和与生俱来的根本性的焦虑和恐惧,是每个诗人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否则人的本真会被一些无谓的尘嚣所迷障。诗意的追寻是永远没有尽头的,而且它始终像彗星的灵光让人眩晕,那“扬臂奔去”的身影正是诗人傲然提供了一份诗意的“守护”的信心。
结语:绿原的《读冯至的〈十四行〉》是两位诗人智慧的奇遇,灵光的闪耀,魂魄的悸动。也是诗人的深度体验的创作指归。抗拒存在的虚无,沉静从容地潜沉下去思考。诗歌就在于有限的个体如何把握生命本真的存在,诗之思与生命内在关联的共生性。我为诗意穿越时空的融合而感动,冯至在去世的前几个月,曾在病榻上写就一篇文章《肃然起敬》表达自己敬佩绿原的“对事业的忠诚,以及能担受生活的苦寂和人间的任何磨难。”绿原正是用发自生命深处的诗思烛照自己的精神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