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关于儿童诗的创作、思考及其他
2018-05-12 20:55阅读:
2008年4月林焕彰先生再度访问中国浙江大学儿童文化研究院,和全体师生合影。
关于儿童诗的创作、思考及其他
——访台湾儿童文学家林焕彰先生
赵
霞
林焕彰先生是海峡两岸著名的诗人、儿童文学作家,也是两岸儿童文学交流事业的热心推动者。他以别具一格的诗心和诗意所创作的那些儿童诗,已经成为两岸读者所十分珍爱的一笔儿童文学的财富。20世纪90年代,林先生曾先后两次前来浙江师范大学,并与这儿的师生结下了浓厚的情谊。2008年春天,林先生再次来到浙江师大,与这里的儿童文学师生们畅谈诗与人生。
“为自己”的诗与“为儿童”的诗
赵霞(以下简称赵):林先生,我们知道您最早的诗歌创作并不是从儿童诗开始的。您能谈谈您最初是如何与儿童诗结缘的吗?您觉得儿童诗创作带给您最大的快乐是什么?
林焕彰(以下简称林):诗是我写作的主要文类。写诗,我把它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可以给成人看的”,我认为是“为自已而写”,只在乎自已写了什么,有无意义,有没有写出属于自已的诗的感觉;我用心致力的是,满足自我的期望和需求。另一部分是“可以给儿童看的”,是“为儿童的”;我会有“儿童的思考”的思维因素在脑海中打转;除了“诗”的情意、创新和成就是我所要掌握的之外,我所想的都希望和儿童有关,比如语言文字、表现手法、内容形式、主题意涵等等,是否适合儿童,他们有没有兴趣,对他们是不是有益……
我大约为自已写了近十年之后,才开始有意为儿童写诗;但在“为自已写”的时候,我巳经不知不觉地写了些回忆童年生活题材的诗,后来整理出版《童年的梦》,把它当做我的第一本童诗集。我正式有意为儿童写诗,是从1973年起;当时有两种想法:看了一些教师作家为儿童写的诗“没有诗味”,我认为“儿童诗”不应该是那样,我要为儿童写出我认为是“儿童诗”的那种诗,同时也有意写给想为儿童写的人看。另一个想法是:恰好有洪建全文教基金会设置儿童文学奖,开始第一届征稿;因为有“儿童诗类”这一项,规定应征作品要20首童诗,我一口气就写了我自认为是的“儿童诗”,利用其中的一首题目,定名为《妹妹的红雨鞋》,評獎結果只得佳作奖。虽然没有得到正奖,但后来出版单行本,和《童年的梦》合并申请当时台湾最高的文艺奖项“中山文艺奖”,卻僥倖获得儿童文学类的第一个大奖,成为我的童诗“成名代表作”。日后很多人喜欢这本童诗集中的作品,经常提起它们,书名《妹妹的红雨鞋》也就变成我的“幸运符”,前后在台北出了两种版本,其中一本中英对照,2006年在大陆湖北少儿社出版简体字版,列入“百年百部中国儿童文学经典书系”,出版社也选用了这个书名;简体字版的《妹妹的红雨鞋》係从最早的版本20首中选出部分作品,再增录到119首儿童诗和部分少年诗。
原来在《妹妹的红雨鞋》中的20首童诗,现在已有《妹妹的红雨鞋》《影子》《夏天》《日出》《花和蝴蝶》等被收录在两岸三地的小学教科书国语文课本及各种不同选集中,这些都是我当初想象不到的事,使我觉得为儿童写诗是件很快乐的事;有了看得到的响应,给我很大的鼓励,尤其碰到不相识的年轻妈妈跟我说:“我是读着您的诗长大的,我的女儿(或儿子)
现在也在读您的诗。”这就是我的最大快乐;也由于我写了儿童诗,让我有机会走进各地中小学,和儿童、教师們谈诗和教学,分享写诗的经验和乐趣;更由于有了为儿童写诗的丰富体验,我领悟到,不论为谁写诗、写给谁看,在写作时我都有一份“游戏的诗观”,我玩文字也玩诗,而且也已经启动了“玩文字.玩写诗”这种新的“诗观”,在台湾、香港、泰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国家地区传播这种诗观。只要有讲学的机会,我都会把这种观念说出来,激励听讲者用游戏的心理和精神来亲近诗、学习写诗。
赵:您的儿童诗创作在整体上的艺术高度,常常给我们带来阅读上的许多惊喜。您好像特别善于从我们身边常见的自然和生活现象中发现儿童诗的题材,而这些现象在您的笔下,又会焕发出十分别致的情味来。您的儿童诗总是能够为我们打开观看儿童、自然和生活的诗的眼睛。很多读者都特别想知道,您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林:感谢您对我某些诗作的肯定和鼓励;我自觉我自已做得还不够。因此,我一直在努力思考:如何写出“新的东西”。“新”的意义在于有别于“过去”。我一直有一种自觉:要求自已写出属于自已的东西;不能模仿别人,也不能重复自已。如有相同题材的出现,也是因为有新的发现、新的想法、新的表现方式,要写出新的东西。
赵:您的童年时代是在物质贫乏和生活困苦中度过的。那时候的童年生活和体验对您后来儿童诗创作的题材、形式探索有大的影响吗?
林:童年生活的记忆是潜在的,对一个人的成长必然是型塑性格、思想、感情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因此,它的影响产生的作用,也仅止于一部分,对于儿童诗创作的题材、形式的探索不构成决定性的影响。一个作家、诗人,他的创作精神是处于“探索的”;探索的本质是属于“未知的”,童年是属于“已知的”,是一种回忆。我希望探索多于回忆。
赵:在您的儿童诗中,有为数不少的一部分是以小动物为中心意象的,能谈一谈您选取它们入诗的一些缘起吗?
林:这可能跟我童年生活有关,也有可能我认为这些自然界的小东西比较善良、优雅、可爱,理应获得较多的爱的眼神的关注;我写它们或利用它们作为诗中的意象,一方面有熟悉感,容易唤起读者的印象,多一份亲切感;另方面,我发觉现代儿童的生活越来越城市化,成天坐在家里看电视,远离大自然、远离郊野;我希望藉助这些小动物、小昆虫,唤起他们对大自然、郊野的向往,走出电视机的黑箱子,去认识大自然、郊野的美。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我有没有称职地做到一个写诗的人应该尽到的职责:把心中美善的情意和美好、纯真的感觉,有趣味地表现出来。
赵:或许儿童诗的概念本身就包含着一种技巧上的矛盾:首先它是诗歌,因此必然要面对来自诗歌语言方面的精致要求;但它同时又是写给孩子看的诗歌,必须考虑浅白、明朗等适合孩子语言发展水平和接受特点方面的因素。您在创作实践中会受到类似矛盾的困扰吗?您认为儿童诗的语言怎样才能传达出真正的诗的况味?
林:我六O年代中接触现代诗,受到当时台湾主流现代诗的晦涩诗风影响,有一度也写了一些自已都很难说得清楚的诗作;但到了七O年代初,我有了一些调整,自己有了自己的“诗观”、自己的想法,就开始用浅白的文字、明朗的手法写具有现实意义的诗作。因此,自1973年起,我开始为儿童写诗,所使用的语言就是日常使用的口头语言,是活的语言;我的表现手法,也是明朗的、容易感受的一种方法。所以,为儿童写诗,在语言和表现手法上,我自己没感到有什么困扰,也不为难读者。向来,不论为成人写诗,还是为儿童写诗,我都只有一种想法:怎样把诗写“好”。所谓“儿童诗的语言”,我认为它就是“活的语言”;你用得好,它就有生命、有感情、有感觉、有味道、有感染力、有说服力……这种语言,是不定形的,它是随着你的内心的感觉、感情等心理因素的作用,自然流露出来的。而“真正的诗的况味”,我认为是你有了“切确的表达”,给出前所未有的新关系,给读者以新的审美的感受,那真正的诗的况味才有可能被释放出来。
赵:但您却自称是“语言的贫户”,您为什么使用这个短语来形容自己呢?
林:我所谓的“语言的贫户”,意指我写诗所使用的文字不多,字字都是“浅白的”口语化的日常用语,没有繁复、艰深的语汇;不过,我有自觉地在努力透过自我对创作理念的坚持,让浅白的文字也能做到丰富现代诗学以及现代的儿童文学。
赵:儿童诗的创作与其他儿童文学文体类型的创作一样,都需要面对童年的“永恒性”与“当下性”的矛盾。一方面,我们会说,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所表现的是“永恒”的童年,或者说人类永恒的童年情结;但另一方面,我们又常常说,儿童文学创作应时刻保持与当下的童年生活和情感的联系。您在您的儿童诗创作中,是如何处理这对矛盾的?您会把了解当代孩子的生活、思想等作为必要的童诗创作准备吗?您认为儿童诗创作最重要的方面在哪里?
林:所谓“永恒性”和“当下性”,在我写作时并不存在,也不会困扰我。我只在乎:写作的当下,我在写的想写的,有没有写好?所谓“好”,是我自我要求的心中的标准;通常我检查自已的作品,会有几层考量,譬如:有没有诗味、有没有新意、有没有美感、有没有……文学创作,可以给出读者已经经验的,也可以写出读者未经经验的;重要的是,如果无法转化成功,不能以形象语言、具体意象将自我个别性或经验的“特殊性”转化成一般的“共通性”,即使所处理的题材、主题、情感、经验等都是读者所普遍熟悉的,也未必能够引起读者的兴趣和共鸣;这也正是诗、文学、艺术创作成功与否的差别。
为儿童写作,关心儿童,是一个称职的儿童文学作家日常应有的思考常态;不应该仅仅只是写作时当下才有的想法。
如果要把成人和儿童分成两国,我会选择站在儿童这一边,做他們的僕人。
诗里画外的趣味与想象
赵:您的一部分儿童诗,像《小猫走路没有声音》《妹妹的红雨鞋》《影子》等,情绪和氛围上都是安安静静的,细细品味起来,还有一层淡淡的孤独藏在里面。我觉得这种安静感和孤独感,在您的许多儿童诗歌中都能体味到。我个人非常喜欢您的这部分儿童诗,而且觉得它们所表达出来的童年的情味,是与童年天然的孤独感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也触及了某种生命的哲学。这样说或许有些过度阐释。但我总觉得,那些最打动人的儿童诗,永远是与大范围上的宇宙和生命感觉联系在一起的。您也说过,“一首纯粹以好玩或趣味为目的的诗称不上是好诗,一定要让读者玩出趣味的同时,又能增长智慧才算是精彩的杰作。”您在这里提到的“智慧”,可以把它大致等同于我们平常说的“深度”吗?您是怎么看待“儿童诗的深度”这样的话题的?您在儿童诗的创作中,会特别注意发掘这些诗歌在思想或者情感方面的“深度”吗?
林:作品风格的形成,绝对与作家的性格、人格、学养、修养有关;我有孤独的性格,那是无法摆脱的;但我清楚明白,我为谁写作?我既为自己也为别人,那我就得为别人着想;写诗,我不能板着面孔。
“深度”与“智慧”也许可以有互通的机会,但根据我的理解,“深度”与“智慧”是无法等同的;我的所谓“智慧”,它是具有“启发”作用的能力和能量;有了“智慧”,或“智慧”被“启发”了,它的作用就是属于自主的一种能力和能量。所谓“儿童诗的深度”,往往被误解、误用,而变成是一种“难度”,影响儿童读者的欣赏,剥夺读者读诗的乐趣。童诗的最好的成就,希望它的“深度”不等于“难度”,而是惠特曼所说的:“读起来很愉快,读过之后觉得自己又聪明了许多的”那种愉悦而又有启发性的感受。
赵:不论在您的成人诗歌还是儿童诗歌作品中,都能够找到一种很特别的语言重叠和回环的形式。诗中某些字、词、句的回环往复,制造了别样的诗的感觉,有时是一种如浮云般轻柔飘忽的禅思,有时是一种人、事、物之间属性迁移造成的迷濛,有时是一种视觉上的延宕,有时是一种情感层次上的递进,有时则好像是一种单纯的声音游戏。我觉得这样的结构非常奇妙,比如您的《小猫走路没有声音》,是我们很多人都很喜欢的一首儿童诗,全诗在一次次回环的语言重叠中,把小猫走路的安静、轻巧和那藏在猫的步履背后的、一种令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母子深情,不露声色地表现得淋漓尽致。您在诗歌创作中,是有意识地运用着这样的形式吗?您的儿童诗,有的音韵节奏十分鲜明(如《影子》等),但也有好多并不受音韵的严格限制,而是更多地追求一种陌生化的诗的意象和意境(如《妹妹的红雨鞋》《拖地板》等)。您是怎么看待声韵效果对于儿童诗的意义的?在您看来,儿童诗的想象最重要的特质又在哪里?
林:我发现写作有一种好处,尤其写诗,非常重视个性化;为了创作并彰显属于“自己的”面貌、风格的独特作品,在使用语言、表现方式上,我体会到:由于表现上的需要,使作品产生“独特的魅力”,我可以为所欲为地大胆尝试新的表现方式。如果我有这方面的特色,应该是长久以来琢磨的结果。不过,我自己也时刻在提醒自己,别“玩”得过头;要不断寻找新的、不同的表现方式。任何一种好的表现方式都不一定适用在每一首诗里,我通常是以一首诗的原始意念或主题,来营造它的表现方式;是先有“生命”才有“形体”。我是认真地对待我要写的东西。
“声韵的效果对于儿童诗的意义”和“儿童诗的想象最重要的特质”这两个关键性的要求或表现,我都把它们简化,并且认为最重要的都是一样的,在“趣味”;“语言的趣味”和“想象的趣味”。
赵:您从小学毕业后就没有再进入正规学校,只凭着自己的阅读、进修以及对诗歌的一腔热情从事创作,却自进入诗坛之初,就迅速得到关注,并赢得了一系列荣誉。在许多读者看来,您与诗歌之间仿佛有着天然的契合。我有这样一个朦胧的想法:好像正是因为正规学校教育的缺席,使您的诗歌创作脱却了各种体制上的限制和束缚;诗情从心灵深处自然而活泼地流泻出来,又在同样自然、活泼、不事雕琢的语言中得到表达。您的诗歌语言不追求繁复艰深晦涩曲折,而是在属于自己的独特的自然浅白和日常化的温暖乃至琐屑中,传达出思想、情绪、氛围等方面的内涵与况味。在具体的创作过程中,您是怎么打磨诗歌的语言和形式的?您能给我们举例说说吗?
林:这是长期以来的探索,尤其近十年来有更大的发现,我找到了语言文字的游戏性,让我更放手的去“玩文字”、也“玩诗”;有了“游戏的”诗观之后,我就不在乎合不合文法的问题,而且我要更进一步创造自己的独特的形式和语言的特殊氛围。年轻时,在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我曾经有过追求艰深晦涩的诗风;那是受现代主义思潮的影响。为儿童写诗之后,对于“趣味性”的关注较多,自然而然就朝向语言的“浅白化”,同时也提醒自己避免“白而无味”的缺点,因此便养成有自觉性的时时要创新的意念,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实际的例子,成人诗和儿童诗都有;比如今年元月出版的《翅膀的烦恼》(台北.
尔雅)和去年出版的《梦和谁玩》(台北. 小兵) 、《花和蝴蝶》(台北. 民生报) 、《梦的眼睛》(吉隆坡. 彩虹)
等诗集里,都可以找到具体的例子。
赵:在我们的阅读印象中,台湾的儿童文学界有一支特别引人注目的童诗创作队伍,他们的许多作品不断地向我们展示着童诗语言开阔的延展可能,为我们拓宽着儿童诗的美学疆域,加深着我们对于儿童诗的理解。而且,台湾的儿童诗仿佛总有一种不同于其他地区的华文儿童诗的美学质地。您觉得呢?能谈谈您对台湾当代儿童诗创作的总体印象吗?
林:早年台湾儿童诗的成果,从“好的一面”来看,在世界华文儿童文学界里,的确有过有别于其它地区的优点:语言、形式和意念,都较为清新、多样、自在、开放、活泼。不过,九十年代之后,有不少优秀作家发展出其它文类的写作,台湾“儿童诗的队伍”已经不存在了,现在较常见的没有几个;比较常写又不断在求新求变的,我只看好林世仁一个,其它零零星星的发表,还看不出有何特别意图和表现。
赵:您对大陆当下的儿童诗歌发展现状又有些什么样的看法?
林:对大陆儿童诗歌发展的现状,看得不全面。老一辈写的大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希望得放在年轻一代,但要懂得创新、勇于实验,表现具有现代感的新美学诗观,才有意义。
赵:您写诗已经五十年了,在您的生活中,诗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林:因为长久写作,诗已成为一种思考,也成为一种表达方式;这是习惯使然。具体表现在生活的行为模式上,会变得较长于思考,如非必要,我平時说话也尽量简短,甚至能不说就不说了。
赵:很多人可能不一定知道,您的绘画生涯是与您的习诗生涯同时开启的。您出版过好几本诗画集;今年在台湾新出的诗集《翅膀的烦恼》,封面绘图就是您自己的;还有书中的许多插图,都非常别致,有一种很不同寻常的韵味。
林:诗和画,我是同时学习的;我学的画是西画中的油画。做油画,材料、画布、画框都很花钱;画画时花的时间也较多,又得有固定的空间,对一向忙碌的我来说,无法长期专注的经营,但两者我都喜欢,始终不离不弃。不过,我现在的画,已不限在油画,尤其我近年做“撕贴画”,已经扬弃了过去做画的想法,根本不再使用任何原料了!
赵:您在谈到撕贴画时曾说,由撕贴而产生的“特别的想像空间”,正如同您“写诗时一直追求、捕捉的感觉”。您能谈谈在您看来,绘画与诗歌(尤其是儿童诗)创作的一些相通处吗?
林:严格来说,我只出过一本诗画集《飞翔之歌》(少年诗,配压克力原料做的画.1987.04. 台北. 幼狮版)
。诗和绘画创作过程是否有相通之处?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个人确实觉得有相通的微妙之处;有时也许是明显的,有时可能是模糊的;有时是直接的,有时是间接的。“创作的行为”,其实很难掌握,不论写诗还是画画,都很难说得清楚。因此,我只能说这两样东西,在我的任何一样创作过程中,在我的思维、我的感觉里,它们都是同时存在的。如果我想表现诗中有更多的想象空间,我就会想到绘画中的留白;如果我想追求绘画中有更多的省略,我就会想到诗中应有的想象空间。这两样东西的感觉,在你的脑海中,越饱满越好!
赵:目前,图画书在台湾和大陆都是一个十分引人注目的童书门类,但是能够同时兼文字和插图作者于一身的图画书作家却不多。您有没有考虑过以您的诗和画,来创作和结构一些图画书呢?
林:自己写自己画,我已经在准备;要出版嘛,得看出版家要不要在我身上花錢了!
播撒诗与儿童文学的种子
赵:作为两岸儿童文学交流破冰之旅的带队人,许多年来,您为两岸的儿童文学交流事业做出了十分重要的贡献。您能谈谈近几十年来您所亲身经历的两岸儿童文学交流中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吗?
林:很惭愧,没有做出什么,毕竟个人能力太有限!交流和研究,除了有心还要有资源、时间和能力。
这个问题很大,我只能大要概述一下;有很多事必须靠史料才能做答,我现在办不到。二十年前,我和我的朋友们:谢武彰、杜荣琛、陈木城、方素珍等,虽然没什么资源,但那时候,时间、体力和现实的负担,都没有现在的重;志同道合,聚在一起就能做出些事情。以两岸儿童文学交流来说,我们先后成立大陆儿童文学研究会,出版会刊,设立“杨唤儿童文学奖”;之后扩大为中国海峡两岸儿童文学研究会,我又独力创办《儿童文学家》杂志(后来捐给“儿研会”当会刊,由季刊变成半年刊)
,年年组团访问大陆,在合肥、上海、北京、天津、广州、长沙、海口、金华等地都办过或大或小的研讨会,并于1994年五月底,首度邀请大陆儿童文学界学者、作家和工作者:洪汛涛、蒋风、樊发稼、金波、孙幼军、韦苇、马联玉、何群英、李光绮、詹岱尔、金振林、刘先平、王泉根、班马等十四位来台,在台北举行为期两天的大型研讨会,编印《童诗童话比较研究论文特刊》(儿研会1994.05.29版),接待他们环岛旅游一周,在台东、高雄、台中与当地作家、学者座谈交流;同年九月,我们在台北成立了世界华文儿童文学资料馆……
从1989年8月11日到合肥举行“皖台儿童文学交流会”的“破冰之旅”起,至世界华文儿童文学资料馆成立,这五六年间,我们可以说是率先在关键时刻做了一些开创性、阶段性的工作,是值得欣慰的。接下来,桂文亚小姐、林文宝教授等就做了更多学术性的研究和交流,我无法详述,只好从略。但1998年10月我在中华民国儿童文学学会理事长任内,编印《两岸儿童文学交流回顧與展望專輯》一书(限于人力、精力,无法进行大陆发表的相关资料搜集),是以“台湾观点”针对第一个階段(1987-1998)两岸儿童文学交流做了一次相当完备的整理,还是值得参考和回顾的。
赵:您本人也从事过大陆新时期儿童文学的研究并出版了相应的学术著作,您能谈谈您对于目前大陆儿童文学发展现状的一些看法吗?
林:我和杜荣琛编著的《大陆新时期儿童文学》(台北. 文建会1996年版)
,看书名大概就知道内容和性质;我们所能做的,大都来自数据,何况数据收集本来就不大容易,根据资料所做的判断,可看性就不想而知了。这部分有限的观察结果,只能提供给大陆地区以外的读者做初步参考罢了。
近十多年,我和大陆儿童文学界的接触逐渐淡化,主要是时间、精力越来越不够分配,老朋友的联系少了,能知道的事就更有限了!对目前大陆儿童文学界的现况,自然无法提出任何看法,是很抱歉的事。
赵:您在上个世纪70年代初就与同辈诗友一道创办了“龙族诗社”和《龙族》诗刊,后来又先后创办了《布谷鸟儿童诗学季刊》和《儿童文学家》杂志,其影响波及海内外儿童文学界。谈到中文儿童文学的阅读推广和研讨推广,您最深切的体会是什么?
林:我是一个写作者,和“创作”的关系会大于研究;过去我虽然也做了一些“研讨”的工作,但毕竟是“跑江湖的那一套”,跟学院里的“学术研讨”显然不能等同。“学术还是要回归学术”。但在“学界”还未启动之前,我们先做了一些开头的事,现在回过头来看,我们阶段性的工作还是挺重要。这一部分工作,八、九十年代,大都以“中华民国儿童文学学会”历年所主办的研习、研讨活动较具规模,尤其早年编印的年度研究丛刊,如《认识儿童文学》《认识少年小说》《认识童话》《认识儿歌》《认识儿童戏剧》《认识儿童诗》《认识儿童期刊》等。
阅读需要推广,有阅读才有希望;但全民阅读仍存在许多困难。有能力阅读的人,应该主动帮助别人阅读,才能逐步改善。任何政府,不能只注意到办好学校正規的教育(何况都还未普遍办好)
,更要重视全民的阅读;做好“全民阅读”才算真正把教育做好。当然,这不是容易的事,但一个有希望的国家、一个负责的政府,要朝向这个目标去努力。因此,一个社会,凡有人在推动阅读,都应该给予嘉许、肯定;尤其是民间的、自发性的个人或团体,更应该给予赞扬。这方面,台湾已经启动了,有不少企业成立文教基金会,也有民间团体组织,如﹕亲子共读、故事妈妈、阅读协会、读书会、读诗会等等,大大小小、各种形式、各种方式都有,这是好现象。我近年受邀到台湾很多偏远地区小学为教师们谈阅读与写作,就是已故企业家温世仁先生生前成立的“温世仁文教基金会”所推动的“书香满校园”的推動阅读的工程。
赵:在大陆有没有给您留下印象较为深刻的儿童文学刊物?
林:我对大陆的儿童刊物接触不多,普遍印象都不好;字体小,版面不美观;这是2000年前的观感,近十年应该有很大的改善吧。
赵:还是有一些改善的吧,现在大陆的个别儿童刊物在形式上也开始比较讲究了,大家都在努力把今天的孩子拉回文字阅读的世界。许多人很关心这样的话题:在当今电子信息时代,纸质阅读是否已经失去其传统的优势,是否正在日益走向衰落。您觉得呢?您是如何看待电子媒介时代的纸质阅读的?
林:电子媒体兴起,对人类生活影响是无穷的;重点在人类如何正确地认识它、掌握它。新一代的阅读会受电子媒介的引诱、影响纸质的传统式的阅读,是不可否认的;但就我的阅读感受和经验,我认为电子媒介的阅读是“功利的”。纸本的阅读,在“实用”之外还可以有“阅读的享受”(阅读乐趣)
,电子媒介的阅读恐怕没办法做到。有了电子媒介之后,我觉得人类必须认清两种阅读的不同取向及其优劣,平心静气地接受它们,同时认真体会、比较之后,更应该认识纸本阅读的重要,重视培养纸本阅读的习惯。阅读习惯的培养,必须从小开始,越早越好。婴孩只要能睁开眼睛、听到声音,对他朗读,让他看书、翻书、玩书,都会有所帮助;但这些工作都需要父母来做。养育下一代,大人有不可逃避的责任。什么样的人该尽什么样的责任?有良知的人得好好思考,并尽责地去做。我从小不懂得这些,不懂阅读,是终身的遗憾。阅读等于思考,长于阅读,就善于思考;懂得思考之后,做什么事都会比较圆满。经常阅读,对文字的理解会更敏锐,感受也会更深。
忙碌时静下来阅读,让疲累的身心得到片刻的休息;
失意时静下来阅读,让颓丧的情绪得到振作的机会;
寂寞时静下来阅读,让恐慌的心里得到安定的力量;
……
让书做你的好朋友,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真正的朋友一定可以给予你所需要的东西。
赵:能谈谈您自己最珍贵的一段读书时光吗?
林:只要你肯静下心来阅读,任何时刻都是最珍贵的时光。我说不出哪一段阅读的时光是我最珍贵的时光,我只知道:我能够阅读,是天赐的福份。
赵:除了儿童诗,您作为2006年7月1日在泰國曼谷正式成立的“小诗磨坊”的创始人之一,这些年来也一直关注、实践和推广着六行以内的华文小诗创作。您能谈谈是出于什么样的创作经验或思考,使您对六行以内的小诗感到特别的兴趣?您能为我们简要介绍一下“小诗磨坊”的发展历史、目前为止的主要成果和近期发展方向?
林:2003年元旦我负责泰国、印度尼西亚《世界日报》副刊编务,因应报社改版政策规划新版面,设计刊头重要版位时需要一样短小的、精致的文学作品,我便决定推出六行以内的小诗,每天刊载一首,并公开征稿。提倡这种新形式的写作,我有二点想法﹕一、个人在二十年前出版过一本小诗集《孤独的时刻》(中英泰文对照.1988.11.
台北. 兰亭版;后又被译成韩、德、马来、印度尼西亚、蒙古、俄等多種外文)
,收录其中的32首小詩都是六行以内的作品。我认为这类小诗可有五、六十种多样化的形式灵活表现,它的独特美学值得建立、致力耕耘和提倡。二、泰印华新诗作者大都受中国大陆五、六十年代以前的诗观、诗风的影响,篇幅长、语言松散、叙述性强、诗质淡薄,缺少现代精神和审美观念,我希望他们有所改变。
2006年7月1日,我和七位(我称为“7加1”)泰华诗友在曼谷成立“小诗磨坊”诗社,每年七月出版一本年度《小诗磨坊》作品集(收录每人30首小诗)
。我试图建构六行以内小诗的新美学并扩大影响,正在世界华文诗坛东南亚地区建立“九大版块”,统一以“小诗磨坊”为名,结合志同道合的诗友一起推动;目前,继泰华之后,马华、星华已经成立,印华也在筹组中;台湾、香港、大陆、越南、菲律宾等是未来努力的目标。
赵:到目前为止,您已经三次前来浙江师大与这儿的儿童文学师生进行交流。请谈谈您对这里的儿童文学学科和师生们的印象吧?提起1996年在浙江师大召开的海峡两岸儿童文学研讨会,这里的老师们都认为这是两岸儿童文学交流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一次研讨,您怎么看呢?您对那次会议的印象如何?在您个人的印象里,您会愿意选择哪些词来描述浙江师大的儿童文学学科及其在大陆儿童文学发展史上所起的作用?
林:我喜欢浙师大,是因为儿童文学的缘故;浙师大前有蒋风教授、韦苇教授、黄云生教授等开创全国第一座儿童文学研究所,后有方卫平教授、周晓波教授等承接衣钵,发扬光大,近年乃扩大升格为儿童文化研究院,这是令人敬佩和羡慕的开创性的展现。他们在儿童文学学科的教学、中国新时期以来很多年轻一代优秀的儿童文学研究人才的培育及其本身在儿童文学学术研究方面的贡献和成就,都是各方所瞩目的。
我第一次到浙师大,是1994年吧!校园还相当简陋;由于是元旦,天气寒冷,和蒋老师伫立在四周仍然空荡荡的校园中的丘岭上,环顾周围一片荒草、光凸的黄土,心情不禁有几分凄凉之感。96年的那次研讨会,是继合肥、长沙、昆明、广州、北京之后举办的,要感谢浙师大的老师们,克服了不少困难才得以办成;在两岸儿童文学交流上是相当具有意义的,让我们台湾儿童文学界的朋友有机会认识浙师大历届培育出来的一批优秀学者,如留校服务的方教授、周教授及吴其南教授、汤素兰等校友。
在我个人的体认上,浙师大是培育当代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人才的摇篮;看到现在的“红楼”,有丰富的典藏资料及现代化数字管理的设备和清幽的学习环境,学术研究的浓厚气氛,是令人向往的。
赵:林先生,非常感谢您和我们谈了这么多关于诗、关于人生、关于儿童文学的话题。我觉得在您身上,所有这些话题之间都是互相打通的;您所从事着的每一种事业,都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单纯执着的专注,一种不断求索的勇气与热情,一种将真挚的诗与真切的生命感受相融合的文质之美。您也让我们看到了,杰出的儿童诗创作所连接着的文学和美学涵养,是与一般诗歌一样深厚和开阔的。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能从您的这些谈话中汲取许多珍贵的养料。最后,您能为当前许多正在努力中的年轻的华文儿童文学创作者们提几点创作建议吗?
林:不能“功利”,没有“速成”;只有“吃苦”、下“苦工”,只有“守着孤独”、“守着寂寞”;只有“无所为而为”,只有“执着”,无怨无悔。培养“兴趣”,把写作当作“志业”,一辈子和真、善、美和谐想处。
最后由衷感谢您,有您辛苦提问,我才有机会对自己所做的事进行一些思考和整理。并深深祝福。
作者简介:
林焕彰,台湾著名诗人、儿童文学作家,曾任中华民国儿童文学学会第一届總幹事、第五屆理事长;获中山文艺创作奖、中兴文艺奖、洪建全儿童文学奖、冰心儿童图书奖、陈伯吹儿童文学奖、宋慶齡兒童文學獎等海峡两岸多个重要奖项;著有《妹妹的红雨鞋》《童诗二十五讲》等五十余种诗集、散文集、儿童诗集和诗论集等。2008年擔任香港大學首任駐校作家。
赵霞,女,文学硕士,现在浙江师范大学儿童文化研究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