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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笔记13——陶渊明《饮酒》诗解读（前五首）

2018-08-24 18:00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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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笔记13——陶渊明《饮酒》诗解读（前五首） 陶渊明的饮酒诗共20首，这一组诗的题目虽然是饮酒，但其内容不是说的喝酒的事，而是讲的人生的很多问题。这组诗的序文，能帮助人们理解陶渊明写这些诗的动机、背景、以及缘由。 学习笔记13——陶渊明《饮酒》诗解读（前五首）
（序）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
“闲居”是秋冬之际，田里的事情忙完了，比较清闲的时候。“偶有名酒”，透露了一个信息，他为什么要写这20首饮酒诗，为什么以“饮酒”为题，为什么内容
不关乎饮酒却谈很多人生问题。
陶渊明回乡种田，家里很穷，他喜欢喝酒，可是没钱买酒。他不愿意与那些做官的人来往，可是如果那些人准备了好酒，在他经过的路上，请他喝他也不推辞。据说有一年重阳节，大家都饮酒欢庆，可他没有酒喝，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给他送来了酒，那人是江州刺史。还说他有一个朋友颜延之，有一次送给他很多钱，他把这些钱都存在酒店里，时常去那个酒店喝酒。因此，陶渊明虽然没钱买酒，但还是时常有酒喝的，他的酒还是“名酒”。这组诗的第9首和第18首都提到有人给他送酒，这两次送酒来的人都是带有附加条件的，一个人是要劝陶渊明改变他选择的归隐的生活道路，另一个是要他回答问题。当陶渊明喝着这些不平常、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大有来头的酒时，他就要想一想那些送酒人的忠告和要求了，而这些忠告和要求所涉及的都是人生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陶渊明这首诗题为“饮酒”而实为探索思考人生的原因所在。


《饮酒》其一（衰荣无定）
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
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
在中国诗歌里边称为组诗的，每首诗之间的顺序关系并不是固定的，有些是有明显的次序排列的，而有的则是无序的。陶渊明这20首诗，前五首和最后一首的次序是固定的，其他的不一定有次序。
陶渊明饮酒是在闲暇时，他没有一个知己可以谈心，所以把内心的感受与感慨写下来，这就是对人生选择的思考。他做出归园田居的选择，他的思想，他的情感一般人都不理解，不仅外边的人不理解，他的妻子都不能理解。“但恨邻靡二仲，室无莱妇，抱兹苦心，良独罔罔”。很遗憾在我的邻居中没有像求仲、羊仲那样的人，我的家中也没有像老莱子妻子那样的人。求仲、羊仲，中国古代很清高的隐士，他们宁肯过隐居的清贫生活，也不肯做官。老莱子的妻子则是一个非常理解支持丈夫坚守品节的人。
这首诗，陶渊明考虑的是人生观的问题，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得失荣辱吗？
“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什么时候衰败，什么时候成功？哪些人成功，哪些人衰败？这是“无定在”的，没有一个固定的所在。没有一个人能够永久的荣华或衰败，这就是下一句所说的“彼此更共之”，这还不只是说衰败和荣华是相互交替的，而是说当你衰败的时候可能就已经种下了荣华的种子，而当你荣华的时候可能已经埋下了衰败的因由了。
后面陶渊明就拿历史上的故事来证明，“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邵生”是邵平，在秦朝被封为东陵侯，秦朝败亡了，他沦为布衣，在长安城东种瓜维持生计。据说他种的瓜甜美，世称东陵瓜。陶渊明举这个例子是要说明，你不要以为那荣华富贵的贵族就注定会子子孙孙都永远做贵族。秦始皇倒是想让他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做皇帝，可是他儿子时国家就灭亡了。如今这个旧时贵族邵生在瓜田辛苦种瓜的时候，哪里能够像他做东陵侯的时候呢？陶渊明把贵族侯爵沦为瓜田农夫的故事当做一个典故，借此证明“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的哲理。
后面他进一步讲哲理，“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这种“彼此更共之”的现象是普遍存在于宇宙、自然中的，不只是自然界植物花草有衰败荣华的交替，自然气候中的四季也有代谢轮回的变化。你以为只有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才是这样流转更替的吗？不仅如此，“人道每如兹”：人间的生活生命的变化也是如此的，这就是“人道”。
对于这样一个道理，是“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通达之人所看到的荣衰祸福是彼此相依、相互转换的。当他了解了这些大规律、大道理之后，就不会再有什么疑惑和困扰了。
他写饮酒诗，是因为有人要请他出去做官，他没有答应，而现在当他放弃了官场的利禄，决定在家种田挨饿受冻，连家人妻子也不谅解时，他思想上产生了疑惑和困扰：我究竟要不要出去做官呢？我所选择的这条道路对不对呢？现在他说他想通了，荣华富贵都是不能够长久的，我不能为了贪图眼前暂时的荣华而违背天然的本性，所以他说以后我将不会再有怀疑了。所以最后就“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既然是偶然间有人给了我这么好的酒，既然我对天道与人道的大规律大道理都想通了，有了“达人解其会”的深切体验，那么我就高高兴兴的端起酒杯来喝个痛快。


《饮酒》其二（天道无常）
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
九十行带索，饥寒况当年。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
人们常常会说多行善事就会得到好报，“云”说，古人说，古书上说。中国古来流传着这样的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古人说多行善事就会有好的回报，那么为什么伯夷和叔齐这样的贤者会饿死在首阳山上呢？可是假如善恶真的没有报应的话，那么古人、古书里为什么用这些话来勉励人们为善呢？古人先贤所说的那些劝人为善的话，不都是言之不实的空谈吗？可见天道是不可信的。
“九十行带索”，荣启期九十岁了，还穿着鹿皮衣服，连一根腰带都没有，腰间只绑了一根绳索。荣启期是与孔子同时代的隐士，据说有一天孔子在泰山附近看到90来岁的荣启期，当时他是“鹿皮带索，鼓琴而歌”。身上穿着一件用鹿皮缝制的皮袄——鹿皮在古代被认为是贫贱人穿的。富贵的人穿貂皮或鼠皮，只有穷人才穿狗皮或鹿皮——连一根腰带都没有，在腰间绑了一根绳索。“鹿皮带锁”是形容荣启期晚年生活的贫寒。中国古代的传统观念都是特别尊敬老人的，一般认为应该把最好的衣服给老人穿，把最好的食物给老人吃，年轻人受点苦没关系，人老了理应享受一下晚年了。可是荣启期90岁了，依然生活的那么贫苦。但是荣启期一点没有为他的贫穷而感到悲哀，反而在路边“鼓琴而歌”在路边快乐的弹琴唱歌。于是孔子就问他：你90岁了，还如此贫穷，怎么会快乐的起来呢？”荣启期回答说：我不认为贫穷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因为贫穷是“士之常”，死亡是“人之终”，我现在是“处常得终”。陶渊明引用荣启期的故事，他说荣启期90岁了，连根腰带都没有，由此可知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更加贫寒了。但是荣丝毫不因贫穷而悲哀，他根本就不指望善恶的报应，也从未想过“善有善报”是不是“空言”的问题。那么是什么东西能够使他“处常得终”、安于贫贱呢？这就是“君子固穷”的儒家操守。儒家的操守是从不计较善恶报应的，天道是不可信的，为善的不一定能有善报，那么就不再行善了吗？要知道我们不是为了“报”才去“善”的，这才是根本。
所以陶渊明接下去说“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不仰仗着世界上还有“君子固穷”的节操，还有像伯夷、叔齐和荣启期这样宁肯“饿死在西山”“九十行带索”也不改变自己内心对仁义的持守的人，那么我们的历史真的是一片黑暗，一片混浊和龌龊了。就因为世界上毕竟还有这样有操守的有理想的人，这些“清士”的存在，我们的历史才有了一线光明，我们的过去才值得歌颂和流传。如果不是有他们的美好节操，那么我们千年百世的历史还有什么可值得歌颂和传扬的呢？
衰荣虽然是无定的，天道的报应也是无常的，就算没有天道善恶的报应，陶渊明说，我也要操守的住，因为“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因此陶渊明宁可放弃荣华富贵，不去做官，也要归来种田。有时候遇到天灾人祸，没有收成，在饥寒交迫之中，他内心也是非常苦恼困惑的，他曾说“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我的内心也曾有过矛盾交战：是宁可贫穷，也要守住自己的品德呢？还是为了衣食之安而到官场上去做贪官污吏呢？但最后我的“道”终于胜利了，当“道”战胜了各种干扰，终于取得了主导地位的时候，内心真的有一种喜悦和平安的快乐。

《饮酒》其三（求道）
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
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陶渊明的一首诗说衰荣无定，第二首诗讲天道无常。儒家讲“道”，佛家讲“道”，道家更离不开“道”，连基督教的《圣经》里也在讲“道”。那什么是“道”呢？宇宙之间有一个最重要、最宝贵的东西，得到了以后，能够使人有自己的操守，能够使人不动摇、不忧愁、不恐惧，这就是“道”！如果人世间的衰荣和天道都是不可靠的，那么人们所应思索和追求的又该是什么呢？
“道丧近千载，人人惜其情”。“道”这个最高的做人道理已经被人们忘记了有千年之久了，现在的人都不追求“道”了，他们追求“情”——情欲的享受，名利、禄位、富贵和荣华。人们不再看重“道”的有无与得失了，只看到眼前的物欲和情欲。
“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那些只知“惜其情”的人，“有酒不肯饮”，反而去追求“世间名”。此处的“酒”，应是陶渊明自我解脱、自我释放的工具，他自己的意志、心愿能够在饮酒的时候解放出来，得到自由，同时找到一种属于自己心灵的东西。陶渊明是真正在饮酒的时候体会到了解脱后的自由欢快，并从中得到一种觉悟，获得了一种安慰。这是“酒”对陶渊明所产生的作用。有些人不能使自己的意志自由，不能找到自我解脱的机会，这才是“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两句的真正用意。
“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身体为什么是可贵的呢，难道不就是因为你有这样一个有形的生命吗？但这生命属于你能有多久呢？“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一生能有多长呢？不过就像天空中的一道闪电，转瞬即逝罢了。
“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在这样一种扰攘纷乱、乱七八糟的环境中，能够完成什么事呢？“鼎鼎”是扰攘纷乱的意思，也可理解成懈怠。百年之内，你放松了，懈怠了，堕落了，又能做成什么事呢？
陶渊明这首诗是写的很深刻的，他看到人生有可贵的一面，也有可贱的一面，你怎么才能在这一生中掌握好、完成好你自己呢？完成了外边的什么东西，比如你做了百万富翁，百万金钱是身外之物。他说的是你身内的，你把你自己完成了，什么这就是“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的意思。
《饮酒》其四（得道）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
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这首诗是写，陶渊明摆脱了彷徨困惑，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所在的过程。这个过程他是用“鸟”这个形象来表现的。在陶诗中最常用的形象有有松树、菊花和鸟。
陶渊明在这首诗中所说的鸟是一只什么样的鸟呢？是“栖栖失群鸟”。中国人看到“栖栖”这两个字，最容易想到《论语》中的一句话“丘何为是栖栖者与？”这是微生亩问孔子的话，微生亩是一个不肯出来做官的隐士，他只要自己生活安定就好了，至于国家和天下怎么样，他不管。所以他很不赞成孔子的作为，就问孔子：“你为什么老是栖栖惶惶的这么不安定呢？”陶渊明写的是一只孤独的失群之鸟，他用的形容词却是形容孔子的，因此，这只鸟的形象马上就有了深刻的意思，马上就被拟人化了。而且，“失群”这两个字他用的也很好，失群，脱离了它原来所归属的那个群体，因此，就显得与众不同。
陶渊明的曾祖陶侃曾做过长沙公，所以陶渊明是一个仕宦子弟，这种家庭的子弟一般走读书和做官两条路。可是陶渊明辞官回家种田了，他选择了一条和自己所属的那个阶层不一样的道路。“栖栖失群鸟”就是脱离了它原来所属群体做出了另外选择的鸟。
失群之后，你找一条什么样的路走下去呢？陶渊明最后选择了不欺人也不自欺的躬耕生活。这种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第一要付出艰苦劳动的代价，第二，种田收获没有保障，遇到灾荒要付出饥寒的代价。所以，陶渊明虽然不喜欢贪赃枉法的官僚社会，但他在决定自己的生活道路时，也经过了一段很艰难的选择。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怎么说“日暮”？因为日暮时大家都应该休息的时候了。人在暮年时，应该已经找到自己人生的归宿了。可是陶渊明说，我现在还没有找到我的归宿，就像那只栖栖失群之鸟，在日暮的时候还独自飞来飞去，找不到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徘徊无定止”，是说一开始也曾经彷徨过：到底要不要选择耕田的生活呢？到底值不值得付上劳苦与饥寒的代价呢？“徘徊”是来去不定的样子。这只鸟因为找不到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所以“夜夜声转悲”。“转悲”者，是说每一夜鸟叫的声音都比前一夜更悲哀。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是“厉响思清远”。“厉”是强烈的、有力量的，是一种很高亢很强烈的声音。那只鸟发着高亢强烈的声音，正想要寻找一个清洁高远的地方落下来。可是没有找到，它就“去来何依依”。“去来”是飞过去又飞回来。“依依”是依恋的样子。这只鸟飞过来又飞过去，它是多么依恋那个清洁高远的地方啊。
最终找到了，“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这只鸟怀着如此依恋的情感去寻找一个清洁高远的落脚之处，结果它遇到了多么美好的东西！是那“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的松树，而且还是一颗孤生的松树。它不是因为身边有许多伙伴才碧绿才不凋零，它只是孤身一棵松树就可以站住不跌倒也不凋零。所以当这只鸟终于发现了这株孤独的、秀美的、坚强的松树，他就“敛翮遥来归”。
“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荣”，是草木茂盛的样子。在强劲的寒风下，每一棵树的叶子都黄落了，只有这棵孤生松还保持着清脆茂盛。一只好鸟是不肯随便在什么树木上栖息的，就像鹓鶵只能栖息在梧桐上一样。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我既然找到了这样一个适合我的所在，我就决心在这里住下来，无论再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也不会迁移了。陶渊明在这里所写的，其实也就是儒家的教导“择善而固执”。就是说，你在人生中要选择一个你真正认为好的理想，你就在那里坚守住，再也不要改变。人如果真正认识了“道”对你人生理想的意义和价值，你就守住它，再也不会改变了。
这首诗是说陶渊明在困惑彷徨中找到了自己的一个立脚点，找到了应该持守的一个最根本的安身立命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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