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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笔记16——陶渊明《饮酒》诗解读（16——20）

2019-11-11 22:0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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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笔记16——陶渊明《饮酒》诗解读（16——20）
少年罕人事（十六）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
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
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
敝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
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
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
在这首诗里，陶渊明谈到了他以前的理想和愿望。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当我年轻的时候，没有经历过人间社会那些复杂的事情，那时每天读圣贤书，学孔孟之道，怀抱的都是人世间最美好、最完
整、最高远的理想，所以读书是最快乐的事情。
“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光阴一天一天的过去，年龄一天一天的老大，忽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接近不惑之年了。陶渊明本来是希望有所作为的，可是时代限制了他，使他没有完成自己的理想。他在《杂诗》中说“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我一想到已经年龄老大，要做的事情却没有做成功，我就满怀悲哀，内心整夜整夜的不能平静。
如果仅仅是事业上淹留无成，生活上却能够丰衣足食，那也没什么了不起。陶渊明不但理想不能实现，事业淹留无成，而且还“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以陶渊明少年时那样好学，那样有理想，本来他早就该有所成就了，可是没想到年近40还事事无成，所能守住的就只剩下一个“固穷”的节操了。”固穷”这个词谁都可以说，可是许多人在说这个词的时候，其实是衣食温饱，而陶渊明那时候却是“饥寒饱所更”，“更”是经历的意思。他不是偶尔饿了一顿，偶尔没有衣服穿，而是经常挨饿，每年冬天都没有足够的棉衣，是“饱所更”。
“敝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他的破茅草屋处在四面八方的风吹雨打之中，他的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这两句还不只是说他家的房子处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同时也象征了他所在的时代，那种杂乱和危难的环境。在那样凄风苦雨的环境中，他没有皮衣、毛衣，只能披上一件粗布衣裳，盼着天亮，可是报晓鸡总也不肯叫。
陶渊明选择躬耕，他是真的付出了饥寒劳苦的代价，但是有人真的了解他吗？“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孟公”应该是指刘龚，他有个好朋友叫张仲蔚，“隐居不仕”，跟陶渊明一样贫穷。可是刘龚欣赏他，懂得他为什么宁可忍受贫穷，也不肯出仕。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当年的张仲蔚还有一个好朋友孟龚，而我却没有一个能够理解我的朋友，始终没有人能够理解我为什么这样做。
幽兰生前庭（十七）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是在写兰花，可兰花为何用“幽”呢？这是因为兰花的香气与众不同，她的美和香都是含蓄的，不夸张，不虚浮，不给人以强烈的刺激。兰花的香气不是像晚香玉那样夸张地发散出来的，而是含蓄于其中的，要等到有一阵清风吹过的时候，她才能够被人们所认识。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兰草生在杂草之中，被杂草遮住，你根本就看不见它，也闻不到它的香味，可是忽然间一阵清风吹过来，拂开了杂草，就给了幽兰一个脱露出来的机会，它的香气也随风传出来，这时候你就看到兰花和杂草的不同了。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我本来以为我走的那一条做官的道路是对的，可是走来走去，我忽然发现这条路不对了，我怎么竟和那些争权夺利的小人混在一起了呢？然而，当你发现迷失了道路的时候，你怎样把自己找回来？这个人劝你家庭生活问题，你一定要考虑呀；那个人劝你某某人，你可千万不能得罪呀。你要是听他们的，就会在迷失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所以你要“任道”，就是要相信“道”。只有“任道”，才能够找到一条精神上的出路。
不过，陶渊明之所以做了归隐田园的选择，是否完全出于他的“任道”，而没有任何其他原因呢？不是的，这首诗的最后两句就透露了另外一个原因“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他“觉悟”到了什么？觉悟到了仕宦的道路风波险恶。陶渊明早年为桓恒做过事，也为刘裕做过事，那时桓恒和刘裕还没有反叛朝廷，可是陶渊明已经看清了他们的本质：这些军阀没有一个人为国家人民的利益着想，他们所争的都是一己的私利，而且毫无信义，不择手段。因此陶渊明遂决定了及时退身，不作那宦海波涛里的牺牲品。
子云性嗜酒（十八）
子云性嗜酒，家贫无由得。时赖好事人，载醪（“牢”音）祛所惑。
觞来为之尽，是谘无不塞。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
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默？
“子云性嗜酒，家贫无由得”，西汉的杨雄天性喜欢喝酒，但他家里很穷，常常没有酒喝——这也是陶渊明自己的生活体验。“时赖好事人，载醪祛所惑”，于是就常常要等那些喜欢找一些事情做的人，他们有时会带着酒来登门拜访，请教一些问题。
“觞来为之尽，是谘无不塞”，你为我倒一杯酒，我就干了这杯酒；你提出一个问题，我就回答一个问题。凡是你所提的问题，我都尽量满足你，给你解答。
“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我可以回答你的各种问题，但我不是没有原则的，你要我回答“伐国”之类不正当的问题，我绝不会满足你。“伐国”有个典故：春秋时期，鲁国有个柳下惠，他的名字叫展禽，他在鲁国担任“士师”的官职，曾三次被罢免，却不肯离开鲁国到别的国家去求官。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由此可见，他为人很正直，不是那种肯逢迎拍马的人。有一天鲁国的国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面有忧色，想：侵略别的国家这种不正道的事情，不可以拿来问一个仁德的人，鲁君拿这种事情来问我，是否我在他的眼里是一个不仁德的人呢？所以，“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可以想象那个带着酒来拜访陶渊明的人，向他请教的是哪一类问题了。
“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默”？一个仁者在做与不做、说与不说之间不会出一点点错误。我待人平和友好，绝不故意使人难堪。我也可以和人喝酒，也可以和人谈话，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我绝不会搞错，因为我有我选择的原因。这就是陶渊明在人生的某种情境之间所采取的态度，他不是直接把道理说出来，而是通过典故给人一种很真切的感动，在感动之余会引起你很多的思考。
畴昔苦长饥（十九）
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
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遂尽介然分，拂衣归田里。
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世路阔悠悠，杨朱所以止。
虽无挥金事，浊酒倾可恃。
“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很久以前，我苦于饥寒交迫，于是放弃种田去做官。孟子说“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陶渊明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出仕，都是因为家贫。“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我对做官这种谋生养家之道总是不得其法，所以就总是摆脱不了寒冷与饥饿的纠缠。
“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我那时还不到30岁，可是心里已经感觉到官场中有很多事情是可耻的。“知耻近乎勇”，“知耻”是一个人走上正道的根本。有的人做了许多错事，也不觉得那是一种耻辱；而真正能够“多所耻”的人，才是一个志节操守严格的人，他只要有一点事情做的不对，自己就觉得很不好意思。在官场中，官官相护，排除异己，同流合污，吹牛拍马，陶渊明认为这是可耻的。
可是知难行更难，有很多人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大家都这样做，他也就这样做下去，陶渊明怎样做呢？他“遂尽介然分，拂衣归田里”，就尽了自己清高的、耿直的、不苟且的本分，“拂衣”回到乡下种田去了。自从回来种田之后，'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光阴慢慢推移，时间一点点过去，过了这么久，我也没有改变我的选择，没有改变我当初的决定。
“世路阔悠悠，杨朱所以止”，正是因为歧路太多了，杨朱才停下了，他不知道怎么选择了。人生的道路那么遥远、曲折，歧路中还有岐路，如果你盲目的去追求，今天向这边闯一头，明天向那边闯一头，你就永远迷失在困惑之中。
“虽无挥金事，浊酒倾可恃”，“挥金事”是汉朝疏广、疏受的典故。疏广、疏受是两兄弟，官位都很高，疏广做到太子太傅，疏受做到太子少傅，后来他们都辞官不做了。临走的时候，皇帝赐给他们黄金20斤太子，赐给他们黄金50斤。回乡以后，他们每天与父老乡亲饮食游宴，把这些金子与朋友们一起分享，却不肯留一些给自己的子孙。陶渊明为什么用这个典故呢？因为在辞官归隐和没有钱留给子孙，这两个方面，他和二疏是相似的。另外，陶渊明喜欢喝酒，他辞官以后虽然没有人送给他许多金子，但有人给他送酒。“虽无挥金事，浊酒倾可恃”，是说虽然没有人送金子给我挥霍，但酒还是能够常常喝到的。
羲农去我久（二十）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
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羲农去我久”，“羲农”，就是上古“三皇”中的伏羲氏和神农氏时代，传说那时的民风是纯朴善良的，人们的生活是安乐美好的。但羲农时代已经失去很久了，晋朝是一个战乱频仍的时代，世风否败坏，人们连一点谦让之心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不择手段的争夺杀伐和欺骗，这就是“举世少复真”。但陶渊明说的还不是晋朝的时候，他说的是东周后期春秋战国的时代，从那个时候就已经风气败坏了，诸侯之间互相战争，没有任何正义可言。就在这个时候，鲁国这个地方出了一位老先生，就是孔子，他四处奔走，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这个社会的风气——“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孔子认为这个社会真是败坏了，到处都是破裂的，他要把那些破裂的地方修补完整（“弥补”），他要使这堕落的社会返回过去的真纯，可是他的理想实现了吗？他自己叹息说“凤鸟不至，河图不出，吾已矣夫”。凤鸟、河图的出现，是天下太平的象征，孔子说我现在一天比一天老了，但我期待的那种太平美好的时代并没有出现。“凤鸟虽不至”，但经过孔子的努力，却使“礼乐暂得新”，孔子的理想虽然没有实现，但他还是为这个社会做了一些事情的，他整理了礼和乐。
可是孔子死了之后呢？是“洙泗辍微响”。孔子死了之后，他曾经讲学的洙水和泗水之间礼乐的弦歌、微言大义的教育就都断绝了，没有了。在这里他不用“微言”而用“微响”其实是很妙的，因为前边提到了“礼乐”，儒家的教化，礼是要配合音乐的。“漂流逮狂秦”，春秋以后是战国，战国以后是秦，暴秦实行强权统治，天下又败坏下来了。“漂流”两个字用的真好，世风的败坏，像流水一样，无法阻止。从上古的羲农时代，到孔子的复兴礼乐，然后就来到了狂暴的秦朝。秦始皇焚书坑儒，把读书的人都活埋或杀掉了，把所有的诗书都烧毁了，“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
“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那些渺小的微不足道的老年读书人（“老翁”），很殷勤地承担了保存古代文化的责任。可是“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为什么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肯认真的去读六经了？哪怕只读一部呢？我们都知道，汉以后是魏，魏的天下是篡汉得来的；魏以后是晋，晋以后是宋，宋晋的天下都是篡夺来的。在这些年里，臣弑君者有之，子弑父者有之，战祸连年，生灵涂炭，这都是因为大家不读书了，政治败坏了，伦理败坏了，连文化都败坏了。秦始皇焚书是因为还有人要看那些书，但现在书摆在那里，已经没有人要看了，这才是更悲哀的。
“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我像孔子一样，整天到处跑来跑去，希望找到一个渡口，一条改善社会的出路，可是我找不到。“后遂无问津者”出自《桃花源记》，找寻不到一个拯救社会的出路，固然是一种悲哀，但只要有人去找，就始终存在着找到的希望，最可怕的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放弃了寻找，那么人类也就没有了希望。所以，“不见所问津”，可以理解为找不到那个渡口，也可以理解为没有人再有兴趣找那个渡口了。
既然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办法了，那么“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唯一可以消除悲哀的办法就是饮酒了。我要是不痛痛快快的喝酒就对不起我用来漉酒的头巾。我要是不喝醉，被你们拉出去做了官，我还对得起我头上的头巾吗？“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我很遗憾，说了这么多话，可能把大家都得罪了，但你们要原谅我，因为我已经喝醉了。
陶渊明说的真是醉话吗？他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借饮酒说出了自己内心对仕隐选择的看法，对自己生平出处（“出”是出仕，就是出来做官；“处”是留在家里，我们常把辞官不做或在家里不肯出来做官的人叫“处士”）的反省。这些话倘若明说，肯定会招来祸患，所以从他最后这两句解释的话，我们反而更能够明白，他这二十首诗是深具苦心的，决不是无所为而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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