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庆东解读伤逝二
2010-09-26 09:24阅读:
你看就“这样的”三个字给你排比得,排出这样一个婉转、一个凄婉的调子,你看他“这样的”三个字用得多好!
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你看他写的是一个人的主观感受,但这个感受里边慢慢的泥质嫂知道了很多信息,其实你已经知道故事了,你起码知道他一年前跟子君在这里同居,但他主要不是讲的这个事,讲的是这个感受。
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全未有过,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
他们曾经从这搬出去过,在一个胡同,那胡同叫吉兆胡同。这个名字很好听啊,“吉利的兆头”代表希望的意思,但是你从这个叙述中你分明感到这是一场梦。讲《在酒楼上》和《孤独者》的时候讲过梦的框架。鲁迅的小说经常使用梦的框架,《伤逝》,其实还是一个梦。她将一年前有过这么回事,但是是无人梦能够证明的。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这寂静和空虚是并不这样的,常常含着期待;期待子君的到来。无怪乎语文课的老师喜欢用鲁迅的作品来讲修辞手法,因为鲁迅的修辞手法的确实使用得频繁而且高妙。但是老师老这么讲,老这么讲就把鲁迅更重要的东西给忽略掉了。但是我们更成熟之后,是会知道这个修辞手法是很高妙的。你看,常常含着期待;期待子君的到来。这是什么修辞,这是顶针。他用来是这么自然,你根本就不觉得,因为太自然了,像两个音节相连一样,流水一样就上来了。
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这些词在鲁迅用来一个个都是活的。根据心理学,至今仍然有很多人喜欢听高跟鞋走路的声音。但是可以想象在民国初年的
时候,概是中国很早的一批女性穿着高跟鞋走路的时候,这个给当时的男性带来了一种崭新的生活图景,生活中的音乐、生活中的音响。我想鲁迅一定亲自经历过,不然怎么能描写的这么生动呢?你看他描写得那么仔细!可以想象她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他曾经仔细地去想象过,想象这个清响。而且说他是骤然生动起来,把人都写活了。
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这是白描的一个人的形象,典型的“五四”青年、“五四”女学生的装扮。我曾经有一篇文章叫《百年回眸看女装》,写衣服的,其中有一段就是写“五四”时女学生的装束的。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写得是新叶,但是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有很有北方的特点。使我看见,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鲁迅在北京住的时间长,北京讲藤花两次是用“房”的,一房一房的。
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你读到这里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悲剧,子君怎么了。感觉子君永远永远地不来了,是不是死了。这个节奏很象中国古人写的一种文体,叫做悼亡诗。我们知道中国古人很少把写爱情的作品写给自己的夫人,有一种情况就是夫人死了,夫人死了才写诗来哀悼她,这种诗专门成为一种文体叫悼亡诗。悼亡诗就是指哀悼夫人的。至于其他的爱情诗篇一般都是写给夫人以外的女性的(众笑)。你看《伤逝》不然。他有的时候写现在,有的时候写过去,是那种感觉、感情把它们连缀在一起,不用那种“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现在再说去年的事”,不用这种手法。
子君不在我这破屋里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顺手抓过一本书来,我们看下面他要写的是人在恋爱中的感觉,不管是谈过恋爱的还是想谈恋爱的,你看他写得是否生动。就是女朋友没来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顺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如果没有亲历过恐怕写不出来。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大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鞋子的声音,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步声的杂沓中了。通过听这个声音来表达恋爱中的人一会儿失望,一会儿又绝望的这种心态,写的时非常好的。恋爱中的人的期待往往是通过听觉来表达得。古诗中也有这样,但古诗中常常写的是女性等待男性,古诗中经常写的是闺中少妇或者是少女等待男人来,去听。
有一首古诗叫“雷隐隐,惊妾心,侧耳听,飞车音”。就是嗡嗡嗡嗡地响,以为是男朋友驾着马车来接她来了,打开门一看,原来是要下雨了,打雷,并不是塔吉拉克来了。那么这个写得是男性等待女性的声音,写的也是这么生动。
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布底鞋的长班〔3〕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着新皮鞋的邻院的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人家不象他也讨厌他也憎恶,人家象他也讨厌也憎恶。人在恋爱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是变态的(众笑),所以热恋中的人你别惹他,也别理他,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因为他这个时候处在一种异常状态。它失恋了你再安慰他(众笑)。你看下面他又写:
莫非她翻了车么?莫非她被电车撞伤了么?…… 写得这么感同身受,很令人感动,人在热恋中老爱去胡思乱想,迟到五分钟就想像被车撞了。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经当面骂过我。
这里出现了爱情的障碍,原来他有一个叔叔骂过他,不同意他们的感情交往。
蓦然,她的鞋声近来了,一步响于一步,迎出去时,却已经走过紫藤棚下,脸上带着微笑的酒窝。终于这个恋人来了。我觉得我跟现在的同学们也开始有了代沟了,我不知道现在的同学们还有没有这种谈恋爱的感觉,因为现在联系太方便了,不用每天等着人家走路的声音,你打一电话就行了:“到了吗?”,“到了,已经到楼下了,下来吧”(众笑),非常方便。减少了很多等待的痛苦,减少了痛苦其实就是减少了爱情。没有这样的等待,没有这样的希望再失望,灭了再着起来,没有这个反复,不会获得深刻的爱的感觉的,一切都是快餐式的,那样的便捷,那样的不值钱。所以我觉得要保留,你自己没有了要体会这种感觉,去想象那个人物当时心里的喜悦。
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约并未受气;我的心宁帖了,默默地相视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不是子君的说话声音,是涓生的声音,然后,谈,谈什么呢?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4〕……。我们看下面这点就比较俗了,这是文学青年惯用的内容。千万个青年大概总是如此开始的,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一批作家而已。当然现在还可以谈明星。
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一种纯真的对文学生活的仰慕。壁上就钉着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因为这雪莱是非常英俊的一个诗人,女孩子见了不好意思。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可见子君还是从旧思想中走过来的,看着英俊的男人的肖像,感到害羞。这种感觉今天好像绝对没有了,已经恍如隔世了。今天的女孩子看到这样英俊男性的肖像,赶快跑过去照一张相,(众笑)就不一样了。——我后来也想,倒不如换一张雪莱淹死在海里的记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罢;但也终于没有换,现在是连这一张也不知那里去了。
不知不觉已经展开一些画面,一些故事,但其实整个的调子还是抒情的,好像是一池抒情的碧波,里面荡漾着一些故事,这是《伤逝》这篇小说中的某些基调。由于不用按逻辑讲故事,所以这篇小说特别自由,它可以想写一个画面就写一个画面,想写一句话就写一句话。下面就出来一句话,加了引号的一句话: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这是我们交际了半年,又谈起她在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她默想了一会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在一个并不讲故事的小说里面出现了这样一句听上去很冷静很平淡但其实又是斩钉截铁、在那个时代又可以说是振聋发聩的话。鲁迅不怎么写爱情一些就这么厉害。这句话读了之后没有人能够忘记,这是那个时代的女性的宣言。最斩钉截铁的宣言。所以很多人看了之后都会很嫉妒子君的这句话,“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是“五四”时候被压抑了多少年之后的女性发出的呼声
,自由的呼声。发出这么多年了其实现在也没有完全实现,现在有多少女性能说“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当我看《神雕侠侣》的时候我想让小龙女说出这句话来,想要杨过说出这句话来,“你们有什么权力干涉我的感情生活?”但是这是一种理想。这句话为什么可贵?就是因为它不容易实现。即使在现在我们号称民主号称自由号称全球化的这样一个时代,这句话好像更不容易实现了。我们受到越来越多的压迫,越来越多的束缚,那么多的老板在管着我们,今天是好像谁都有干涉我们的权利。我们说话要小心谨慎。
可是这是子君说出来的,并不是涓生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呢?其时是我已经说尽了我的意见,我的身世,我的缺点,很少隐瞒;“很少隐瞒”的意思是还多少有点隐瞒(众笑)。她也完全了解的了。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的灵魂,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当恋爱中的女朋友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是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在“五四”的时候有一个女性能说出那样的话,就会有更多的女性说出那样的话,女性就会越来越自由、越来越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会有无数的子君会走出家庭,走向辉煌的曙色。当然历史中并不是一条道越走越好,中间会有很多曲折,走来走去现在又有很多人号召女性要回到厨房了,要回到家庭去,现在已经有很多这种论调出来了,反正还没有男人挣钱多呢,在家里相夫教子吧。也许更有道理,这个时代需要有这么一个曲折,但是在那个时候这就是伟大的声音。
送她出门,照例是相离十多步远;我们看在那个时候虽然说已经风气开放,男女可以自由交往但是环境的压力是很大的。两个人在屋里可以谈易卜生谈雪莱,出门送她不能在一块儿,要相离十多步远才行,即使子君说出那么坚决的话来。所以鲁迅在一篇文章里说柔石,只要发现离她七八步远有一个女性,我便疑心是他的女朋友。完全可以类推的。其实不止那个时候,我小的时候也是那样,男女同学不能随便交往,所以你发现一对男女同学,相离七八步远的走路,你基本可以判断出什么东西来。周围果然有压力。照例是那鲇鱼须的老东西的脸又紧帖在脏的窗玻璃上了,连鼻尖都挤成一个小平面;他写那个脏的玻璃窗,实际上是写他脏的心灵。心里肮脏,这是象征。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的那小东西的脸,加厚的雪花膏。一老一少两个人。她目不斜视地骄傲地走了,没有看见;我骄傲地回来。
在那个时候能够有勇气自由恋爱,虽然离的十多步远但这已是足以自豪的事情。虽然是个人感情,但对于时代来讲这是先觉者,开拓新的路。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里,比我还透澈,坚强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么东西呢?涓生在这里对子君是非常赞赏肯定甚至是有几分倾慕,钦佩。在恋爱中往往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