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看红楼：从贾宝玉他们的平等意识说起
2011-03-14 22:39阅读：
启蒙思想家们说：人人生而平等。
看红楼梦时会发现，贾宝玉是有平等观念的。比如第十九回：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道：“……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
宝玉是公子少爷。袭人呢，是服侍他的丫环。（前面第三回中说得明白：“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
袭人先后得到贾母与王夫人的信任，将她们最溺爱的宝玉托付于她。尽管如此，也只可能做到姨娘（小妾的一种，用邢夫人的话说，算是“半个主子”），
第三十六回王夫人向凤姐询问月钱一段，可见出等级之森严。奴儿永远是奴儿，即便做了姨娘，也只能使唤小丫头（月钱五百）。生的儿子贾环，“现是主子了”，所以文中虽未明言，应该和宝玉一样，屋里有“人各月钱一吊”的大丫头。
后面，（凤姐）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克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儿，也配使两三个丫头！”
但在宝玉心里，没有这些东西。接刚才的（第十九回）：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
'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
就算是正妻又如何？三纲五常里面，其一是“夫为妻纲”，夫妻之间并不是平等的，而是主奴关系。看看《聊斋志异》，女对男称“君”，男对女称“卿”，旧戏文小说里边，不是常见皇上对大臣说“爱卿平身”？就说把夫妻比做君臣。那么君臣之间，是平等关系吗？
三纲里面，另二条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有句话，可能我们都听过“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君臣之间父子之间也是主奴关系。如此就不难理解，红楼梦里面，贾珍与贾蓉，贾赦与贾琏，贾政与宝玉，三对父子的情形了。《三字经》里面有：“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去翻看看，哪里有亲！分明是父不慈，子含怨。
还是说夫妻吧。大约二十年前，听到有人说尤氏比凤姐强，当时诧异。因为“协理宁国府”一段，说得明白：“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看看，尤氏当家，就是这个样子。下一回开头：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众人都道：“有理。”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
后面第六十四回：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我们看《聊斋志异》中《红玉》一篇。红玉与穷书生交往，奈其父不允，遂为其择一佳偶。还出聘资。那穷书生一看，给他推荐的卫氏女“神情光艳”，便“心窃喜”。结婚了，“女勤俭，有顺德。”原来如此。三从四德，其一便是出嫁从夫。所以《三字经》里边这个“夫妇顺”，是单指妻子要顺从丈夫。现在只问这件事的结果好不好？
我们都知道了，尤二姐是先苦后死。
其实尤氏人并不笨，妹子赔上性命，当家家一团糟，皆出在这个顺上。
今天呢，我们是不是该说“夫妇之间，谁对听谁的”？
有人说三字经作为开蒙读物，是人民的选择。过去，社会上的平头百姓，家中的女人，多不识字。而且，小孩子会喜欢这个东西吗？硬梆梆的，不流畅。
与红楼梦大约同时出现的百回白话小说《醒世姻缘》，里边薛素姐最大的罪恶是“不敬夫主。”有何可敬？第一，当年的正途是读四书五经，参加科举考试，他的成绩是作弊来的。（谁帮他作弊呢，亲戚中的男孩子们。也是当年的正人君子们。今天咱们又在一边提倡尊孔读经，一边讲诚信，嘿嘿）第二，对妻子不忠实（当时在儒家眼里，这可不是问题，主人需要对奴隶忠实吗？）
接着说贾宝玉的平等意识，再举一例，第六十二回里写他过生日，贾母王夫人皆不在家。大观园中人拜寿挺热闹：……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不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那里禁当的起，所以特赶来磕头。”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在外间安了坐，让他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
平儿是谁？凤姐的陪嫁丫头，后来被强逼着给贾琏做了妾。
我们都知道宝玉尊重女性。那么他在同性之间，又是怎么样呢？
第六十六回
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兴儿（注：贾琏的心腹小厮）笑道：“……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
第二十回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
第九回宝玉终是不安本分之人，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又发了癖性，又特向秦钟悄说道：“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兄弟叔侄之间，规矩也都打破了。
这思想从哪里来？家中尽管有西洋物品，但他并未读过西洋著作。他只看了《西厢记》《牡丹亭》，这些在当年都是禁书。
《红楼梦》中还有谁具平等思想？
一个是鸳鸯，贾母的贴身大丫头。看第四十六回鸳鸯红了脸，向平儿冷笑道：“……这话我先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证的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另一个是晴雯，第三十七回
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
注意，丫头们可都不识字。
第七十七回晴雯等几个被王夫人撵逐出去。袭人知他（宝玉）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为什么？恐怕是两人在这个问题上面有共同点，心意相通）
宝玉悄悄去探望，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象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这一幕是不是很眼熟？前面第五十一回，宝玉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ッ了一ッ，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平常身边丫头们就是这样照料他的。）
从麝月的举动看，平等思想，本在每个人心中。其实袭人心里又何尝没有？前面被问及她的两姨妹子，她的那句“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可见出辛酸不甘，以及对于平等和自由的渴望。当然这些也唯有在宝玉面前才敢表露。（为什么，看第七十五回，邢德全虽系邢夫人之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这个邢德全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饮者则不去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傻大舅'。——明显不被当时社会所认可，正如宝玉也不被兴儿认可。）
先秦墨子，所言“兼爱”，隐含了平等在内。他的君臣父子观念，比孔子的有人性得多。
儒墨两家，想法皆不大实际。但儒恶墨善。《墨子》虽质朴无文，又因被儒家斥为异端，屡遭禁毁，却流传到了今天。
历代加封的有两个人，文的孔子，武的关羽。再怎么封，这圣人也早死了。哪个活人敢学了来教训皇帝，试试看。韩愈就是例子，他的《论佛骨表》一上，宪宗怒甚，将加极法。
齐国晏婴早就指出了孔子的问题：“夫儒者……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之前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孔子思想充满了矛盾。既想维护旧的等级制度，又想自己超越它、高高在上。
其可得乎？所以其人在世时专制君主总不能用。
后世为什么总是忠臣被斥，奸人当道……呵呵，实在是种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