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是对人性的考验,也是褒奖——读何世平短篇小说《燕雀记》有感
2023-09-20 13:42阅读:
飞花逐月:苦难是对人性的考验,也是褒奖——读何世平短篇小说《燕雀记》有感
陈红星 陝西文譚
2023-09-20 12:32
发表于陕西
短篇小说《燕雀记》原载河北省文联主办的《当代人》杂志2023年第7期,小说以简练的语言讲述了八十年代初期,山村少年黄有田学习优异,却因为父亲赌博败家,不得不旷课去山里砍柴卖钱,给母亲做丝棉蓝大褂的故事。何世平老师以第一人称“我”的角度,回溯了自己少年时代,和同村的小伙伴一起去山里砍柴的一段陈年往事。
太史公司马迁在《陈涉世家》中说,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短篇小说《燕雀记》中的燕雀指的就是陈涉口中不知鸿鹄之志的燕雀。
短篇小说《燕雀记》,虽然也是写的改革开放大背景下,古老山村的种种变化。但是,我们读来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我们如果把何世平老师的中短篇小说集《乡村民谣》,看作他小说创作的第一乐章。《乡村民谣》里面有太多的死亡和意外,多少有那么一点牵强。那么中短篇小说集《去城市》就是他小说创作的第二乐章,《去城市》里面有许多我个人非常喜欢的篇章,人物的命运走向和结尾处理,虽然各不相同,却又合情合理,让人惊叹不已。而短篇小说《燕雀记》无疑就是第三乐章的序曲,他以迥然不同于《乡村民谣》和《去城市》的面目给我们耳目一新的感觉。
小说原来的题目叫《麻雀》,在小说的开头,“有时巧合,天空飞过一排大雁,不时发出悦耳的叫声,徐文化的父亲也不禁抬起头目送正在远去的雁阵,待它们飞远,他回过头来对着目视天空的徐文化说,黄有田就是天上飞过的大雁,你却像只麻雀。”徐来发把会念书的黄有田称之为“大雁”,把不会念书的儿子徐文化自贬为“麻雀”。
然而在虹彩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大雁”和“麻雀”的身份却出现了奇妙的相互转换。“麻雀”徐文化因为能去山里砍柴,成了全村人人都羡慕无比的对象。然而,“大雁”黄有田,却因为父亲赌博败家,没有等来知识改变命运,为了挽救母亲虹彩的性命,最后却不得不采用“麻雀”徐文化的方式去砍柴救母。那么,黄有田和徐文化,到底谁是“大雁”?谁是“麻雀”呢?这也许就是这篇小说,作者想要表达的题旨吧。
小说中的名字取的很有讽刺意味。念书不好的叫“徐文化”,有文化的却叫“黄有田”,叫徐来发的其实很穷,叫黄中才的却没有才,但却是村里最有能耐的人。黄中才不喜欢种田,儿子却取名叫“黄有田”。黄有田的母亲叫虹彩,“虹彩”两个字倒过来写就是彩虹,我们常说雨后彩虹,那么劫后重生的虹彩,也许也会迎来属于她的绚烂人生。虹彩,端阳,重阳,……
小芳,从《小芳》伊始,何世平老师重新审视了他笔下那些“遇人不淑”的女性们,除了给予她们深深的悲悯和同情外,还挖掘出了她们身上许多难能可贵的品质。
作为道具的丝棉蓝大褂,在小说的中间部分才出现。丝棉蓝大褂出现,似乎是专门针对黄中才似的,把他和虹彩逼上了绝境,因为现在全村只有他买不起丝棉蓝大褂了。作为道具的丝棉蓝大褂,不仅承前启后,而且把小说迅速地推向了高潮。虹彩不想活了。然而,峰回路转,黄有田砍柴卖钱,替母亲买回了丝棉蓝大褂。
小说《燕雀记》的结尾写到,“第二年,虹彩还我家借款时,对我妈说,这个钱差点失信。我妈一惊,问怎么回事。虹彩说,去年冬天,我老是想走,六六粉都备下了。可就在这个当儿,儿子给我扯了一件丝棉蓝外褂。”短短两句话,四十三个字,虹彩说的是轻描淡写,似乎是一件已经过去很久远的往事,根本不值一提。可是这段话在我读来,却是山崩地裂,山雨欲来风满楼。
注意!这句话很重要,而且它的信息量特别大,它至少传达给我们了两件事情。第一,黄中才已经痛改前非,戒掉了赌瘾。并且黄中才确实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通过做生意把赌博欠的钱赚回来了。第二件事情,那就更重要了,它直接改变了虹彩的命运。如果不是儿子黄有田旷课去山里砍柴,卖钱给虹彩做了一件丝棉蓝大褂的话,那么虹彩现在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山村少年黄有田,在何世平的小说中,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他不仅学习优异,在面对家庭突发的变故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意志力特别坚强。而且他还准确的预判到了,母亲虹彩因为家庭变故,而可能采取的极端行为。
在我看来,小说《燕雀记》还是一个关于“尊严”的故事。黄有田的母亲虹彩,因为丈夫黄中才赌博欠债,把一个好端端的家庭毁掉了。甚至最后到了,连一件全村女人都拥有的丝棉蓝大褂,都买不起的境地,让虹彩在全村人面前颜面尽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而黄中才只有赎回呢子大衣,才有脸面活着,才有可能东山再起。
如果我们站在黄有田的角度来看,小说《燕雀记》其实是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因为父亲赌博败家,“大雁”黄有田,为了不让母亲虹彩走上绝路,即使一万个不情愿,也不得不采用“麻雀”徐文化的方式去砍柴救母。黄有田的行为让我们心疼,但却也无可奈何。
同时,短篇小说《燕雀记》也是一篇反赌檄文。它生动的诠释的赌博给家庭带来的危害和破坏。虹彩的惨痛经历告诉我们,不论男女,在庸常的婚姻生活中,找到一个自律而靠谱的配偶是多么的重要。一不小心,前面就是万丈深渊,一旦跌落,就会万劫不复。
大多数情况下,赌博带来的结果,就是家破人亡。虹彩的最后善终,只是一个意外,而不是必然。如果不是儿子黄有田吃苦耐劳,并且对她的脆弱有足够认知的话。
小说的语言,就是这么奇妙,越是平淡无奇的语言,传达的意蕴却是如此的无穷无尽。《燕雀记》的结尾,平淡无奇,不过是虹彩还钱时一句家常话。然而,在这句话的背后,所要传达的却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没有生活阅历的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加拿大女作家艾丽丝·门罗,在中篇小说《逃离》中,女主人公卡拉,在邻居贾米森太太的鼓动下,逃离家庭又去而复返。丈夫克拉克迁怒于贾米森太太的多管闲事,还差点掐死了妻子卡拉,最后,小山羊弗洛拉被克拉克杀死,成了她俩的替罪羊。
我读《逃离》时,尤其是写克拉克靠近贾米森太太时,小山羊弗洛拉的突然出现,以及卡拉散步时,看到的疑似弗洛拉的尸骸这两段时,我对艾丽丝·门罗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随着干燥的金秋时节的来临这是个鼓舞人的、能收获的季节卡拉发现,对于埋在心里的那个刺痛她已经能够习惯了。现在再也不是剧痛了一事实上,再也不让她感到惊异了。她现在心里埋藏着一个几乎总是对她有吸引力的潜意识,一个永远深藏着的诱惑。
她只须抬起眼睛,朝一个方向望去,便知道自己会往哪个方向走。在完一天的杂活后,她会作一次傍晚的散步,朝树林的边缘,也就是禿鹭在那里聚集的枯树的前。
接下去就能见到草里肮脏、细小的骨头。那个头盖骨,说不定还粘连着几丝血迹至今尚未褪净的皮肤。这个头盖骨,她都可以像只茶杯似的用一只手捏着。所有的了解,捏在一只手里。
也可能不是这样。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别种情况也可能发生。他说不定会把弗洛拉轰走。或是将它拴在货车后面,把车开出去一段路后将它放掉。把它带回到他们最初找到它的地方,将它放走。不让它在近处出现来提醒他们。
它没准是给放走的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卡拉不再朝那一带走了。她抵抗着那样做的诱惑。”
这个结尾有点长,但我无法割舍。我读这个部分的时候,比看惊悚片和战争场面时还要紧张。能把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写的如此惊心动魄实在是一种本事。
美国作家海明威,在他著名的冰山理论中说,藏在大海之下八分之七的冰山,小说中没有写出来的那部分,才是生活的真相。短篇小说《燕雀记》以仅仅六千余字的字数,以一抵十,举重若轻,包含了多少人生的真谛。
我在脑中搜索了半天,中国文学中,钱钟书先生的短篇小说《猫》是一个不错的选项。两者同样都是探讨两性的关系,同样是结尾部分的描写,让我至今想来,仍觉得回味无穷。
“这时候,昨天从北平开的联运车,已进山东地境。李建侯看着窗外,心境象向后飞退的黄土那样的干枯憔悴。昨天的兴奋仿佛醉酒时的高兴,事后留下的滋味不好受。想陈侠君准会去报告爱默,这事闹大了,自己没法下台。为身边这平常幼稚的女孩子拆散家庭,真不值得!自悔一时糊涂,忍不住气,自掘了这个陷阱。这许多思想,搀了他手同看窗外风景的女孩子全不知道。她只觉得人生前途正象火车走不完的路途,无限地向自己展开。”
然而,《猫》的讽刺性实在太强了,和《逃离》一文温婉的叙事风格不太相符。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大概也只有沈从文先生的短篇小说《萧萧》可与之相提并论,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们来看看《萧萧》的结尾:这一天,萧萧刚坐月子不久,孩子才满三月,抱了自己新生的毛毛,在屋前榆蜡树篱笆间看热闹,同十年前抱丈夫一个样子。小毛毛哭了,唱歌一般哄着他:“哪,弟弟,看,花轿来了。
看,新娘子穿花衣, 好体面! 不许闹,不讲道理不成的! 不讲理我要生气的! 看看,女学生也来了!
明天长大了,我们讨个女学生媳妇!”
《萧萧》的结尾相比《逃离》,要更简练,而意蕴悠长。
短篇小说《燕雀记》以麻雀始,以麻雀终,首尾呼应,言简意赅。
无债一身轻,还完债走出门的虹彩,终于可以昂首挺胸,抬头做人了。苦难既是对人性的考验,也是褒奖。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虹彩,劫后余生,相信会对人生有比以前更深刻的领悟。
《燕雀记》的出现,对于何世平老师来说,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山岚起伏,重重叠叠。越过高山,便是大海,而大海波澜壮阔,广褒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