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母亲的朴素生活哲学 “物尽其用”
2011-05-12 14:09阅读：
明天是母亲节。这个起源于古希腊的节日在中国也逐渐被大家所喜爱。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应当是，这个节日的主角是母亲。
有这样一位平凡的母亲，她叫赵湘源。如同千千万万勤俭持家的母亲一样，她一生对待物品的态度就是“物尽其用”，哪怕是一块儿肥皂、一缕儿布头。从而，赵湘源老人保留下大量的生活物品。这些物品通过他的儿子，当代著名行为艺术家宋冬的展览而获得韩国光州双年展大奖。“物尽其用”也向我们抛出这样的问题：在商业化时代，当越来越迅速的置换与丢弃成为我们对待物品的态度，一位母亲所代表的中国老百姓的物尽其用哲学为何受到如此瞩目？也许，正如宋冬所说，“物尽其用”正在成为新时尚。
一位母亲的朴素生活哲学 “物尽其用”
■ 潘飞
2005年9月20日，北京798艺术区的东京画廊，一场名为《物尽其用》的艺术展引发了众人的关注。著名艺术家宋冬和老母亲赵湘源共同实现了家庭物件从私人空间到公共领域的转移——当赵湘源珍藏多年的一万多件日常家居用品琳琅满目地陈列出来，人们惊觉：原来我们的生活竟是由琐碎芜杂的各种物品堆积而成！
随后在韩国、德国和英国、美国等地巡回展出时，这些无声物体背后暗藏的光阴、往事和记忆，也让很多上了点儿年纪的异国观众感同身受，哪怕他们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生存环境。
究竟是什么启动了他们的记忆？所有受邀参观的朋友都收到了宋冬特别设计的一封形状类似铝制钥匙的请柬，他认为“这是让我母亲进入一扇门，甚至是多扇门的钥匙”，从物质世界到精神世界，这把钥匙的确打开了更广阔的视野。
“物尽其用”
一代中国人的生活习惯
“物尽其用”是一种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生存哲学思想，它甚至代表着以赵湘源为典型的在物质匮乏的生活中艰辛生活的一代中国人的生活习惯：出于对物质匮乏的恐慌，他们必须榨干每一件物品哪怕最后一点用途，并且将它们囤积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在紧急关头能派上用场。这几乎成了众多家庭妇女被拮据生活训练出来的高超技艺。
或许，我们的祖父母、我们的父母
，我们身边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们，仍在房间里或楼道里堆满那些被我们斥为垃圾的废旧物品。他们的做法让我们不解甚至生气。
当物质匮乏有限时，人们更在意的是物品的使用性和实用价值；而当物质极大丰富时，人们更关注物品附加的愉悦、满足等精神特性。物质的多少不能成为创造幸福的唯一途径，这也是不断疯狂追逐物欲的现代人并没有因此过得自在的原因。《物尽其用》艺术展由美国艺术史家巫鸿编著成书。书中关于物欲的讨论从一个侧面批判着商业社会里屡屡发生的物品快速被消费和置换、丢弃的行为。
“物”转“心”移
物品没有带来应有幸福
与每一个针头线脑都必须做到物尽其用的极致做法相反，当下人们满足于蜻蜓点水享用更多物质带来的快乐。
人们对于物质的追求潮流，呈现数量庞大，价值虚高，讲究品牌、格调等倾向。
现代人的欲望正在随着生产力的提高而急速膨胀，人们的生活正在被越来越多的物质所填满，似乎乐此不疲地在第一代、第二代……第N代的物品中寻找消费的快乐——不是真正地挖掘物品的使用价值，而是满足于物品带来的各种无形资产，比如自我炫耀、高贵的感觉、品格的象征等等。
17世纪至19世纪，日本处于德川幕府时期，为了保护武士阶层和位居他们之上的贵族阶层的特权，政府颁布了“节俭法令”，禁止那些逐渐富裕起来的商人阶层佩戴象征身份的珠宝首饰以及优质传统手工艺品——纵有万贯家财，但也无法换来贵族的身份。仅仅过了一百多年，日本人就打破了这种人为设置的障碍。尽管“节俭法令”对商人阶层造成了歧视，但是日本从西方学会了敛财聚富之道后，却还沾染了一身奢侈病。
如今，日本刮起的名牌奢靡之风已飘洋过海，熏醉了日益富裕殷实起来的中国人。不少人像买白菜一样抢购限量品、打折品。如同法国作家佩雷克的《物：六十年代纪事》一书中所说的那
样，“‘越来越多的人既非富裕，也非贫困，他们梦想着财富，也的确有致富的可能，于是，他们真正的不幸就由此开始了。’在全球各地，有多少人在对着橱窗行着注目礼又身心俱疲呢。”
在“物尽其用”的哲学里，人们耗尽所有精力围绕着稀缺的物品打转，以此满足生存之需。而随着大众的消费品已呈现饱和状态，人一方面受惠于快速膨胀和累积的物品生产力，一方面对于物的挑选标准上升到更高的层面，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在万千物品中自取所需。
对于物的崇尚，源自人性深处自然而生的欲望，只不过，随着时代巨变的步伐，这种深层欲望表现出来的行为方式也就愈发多样。当越来越多的物品被生产，被消费又随之被丢弃置换，人们可能会陷入一种“物”转“心”移的困窘——庞杂的物品并没有带给我们应有的幸福感，即便你背着价值上万的名牌包，却未必像童年时获得第一个书包那般内心充满纯粹的快乐吧。
记忆围城
思考那些丢失的美好
宋冬的父亲逝世后，母亲赵湘源毫无保留地珍藏着与丈夫共同使用过每一件物品，她似乎在用这些物品堆砌一座围城。
这些暗合着“睹物思人”的意境，也就是说，中国人对于物质实用性的追求往往也会寄情于记忆的承载物体之上，这些物品寄托着人们追思故人的朴素情感。只好在这些具有符号意义的物件上回味往事的细枝末节。在《物尽其用》这个超大型的作品中，一万余件破旧、残缺的物品兼具物质性和叙事性双重符号意义，它们与林黛玉焚烧的那些诗帕、珍存在你抽屉里的初恋情人送的礼物别无二致。对于一个家庭、一个普通人来说，会在内心为《物尽其用》中的这些家常物品保留一个珍藏的宝库，以便随时展开精神按摩。
南方方言中有个词汇“家什”形象而地道地描绘出家庭用品中寄寓的亲昵情感。从个人创作理念的延续性来说，《物尽其用》无疑是把这种对于家庭关系的感情扩大到更为饱满的层面。
正如赵湘源老人所说的，“这许多物品不是标本，而是活过的生命……千方百计地留下这些东西，为的是要延续它们的生命。”艺术项目《物尽其用》不是物与物的简单集结，也不是标本的陈列室，而是营造了一个留下许多生命的“记忆的场所”。
2009年，赵湘源老人受伤去世。对于宋冬来说，对母亲的记忆也保留在那些带着生活气息的“家什”中。宋冬当年做这个项目，以及《物尽其用》一书的出版，也是在思考快速全球化和商业化进程中逐渐被丢失和瓦解的传统家庭关系，以及那些被丢失的美好。（作者为书评人）
编辑手记
一位母亲带来的思考
一块块晒干的肥皂，各种样式的暖水壶，各种搪瓷碗、瓷碗……赵湘源老人的这些物品我们都不陌生。曾经在每一个中国老百姓家里都能找到。物尽其用，将用不完的物品储存起来，也许赵湘源老人也没有想到，伴随她生命记忆的这些生活物品，随着儿子宋冬的展览而成为艺术品。对于我们来说，也许生活中的欢笑与泪水，成长的痕迹也就存留在类似的物品当中。这样浸染岁月的物品，又怎能不因此艺术起来。
在谈及为何要举办《物尽其用》的展览并且成书的时候，宋冬说，“物尽其用”是他母亲的生活准则，也是中国一代人的写照。他希望因此唤起人们对人与物的关系的思考，甚至人与地球关系的思考。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主动提出写一封给已故母亲的信，表达自己的物质观以及对“消费与丢弃”观念的忧思。正如他在信中所说，这样的行为方式，会将我们的世界挖空。
宋冬曾经创作
《吃掉城市》的艺术作品，表达同样的忧思。他用糖果和饼干组成的城市模型，最终被参展者们自取“吃掉”。宋冬曾说，人的欲望是城市扩张的理由，城市像一张大嘴吞食一切。我们都是城市中人，我们在用我们的欲望建造着城市，同时也在用我们的欲望摧毁它。
宋冬的信写得理性而节制，一篇原文2000多字的信，他写了很长时间。从儿子的角度，他说写这封信感情上很艰难。从一位著名艺术家的角度，他对“物尽其用”的生活方式很乐观，认真践行、倡导。
低碳在近年来逐渐成为一个时髦的词汇，与之对应的，是老百姓朴素的生活哲学———
物尽其用。赵湘源老人存留的物品，承载了一个时代对生活的理解和敬重。
在这个物质极为丰富的时代，我们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物质欲望？在这个母亲节来临之际，这也许是一位母亲带给我们的思考。 张静
这个世界浪费不起
一封家书
这是宋冬写给母亲的一封信，如同李春波那首流传甚广的歌曲《一封家书》一样，字里行间写满儿子对母亲的深挚情感。不同的是，作为一位著名艺术家，信中更有着宋冬对于社会的思考，如他所说，这个世界浪费不起。
妈妈，您好：
您离开我们两年多了，不知您和我爸在那边过得怎样？这些年思念成了我生命的主线，今年我在旧金山做了个展，12件作品都是我和您与爸爸合作的作品，你们应该看到了我用霓虹灯给你们写的话：“爸妈，别担心！我们都挺好的！”您走之后，《物尽其用》又去了英国的沃尔首新美术馆、纽约的MoMA、加拿大的温哥华美术馆、旧金山的YBCA，明年会去伦敦，之后是悉尼、东京。每年我们都会继续收拾您留给我们的《物尽其用》，在这件作品中您一直没有离开过我们。您用您的生活方式书写了一个平凡人平实朴素的时代物质史。
这次在继续收拾《物尽其用》的作品时，我们找到了您上世纪70年代的一件衣服。那是您在下放劳动时穿过的“劳动布”工作服。当时这件工作服已很破旧且沾满油漆，您肯定舍不得扔，要物尽其用，您就把衣服里儿当面儿，用兜布补破洞，一针一线地逢成夹克自己穿。我在开幕式上穿上了您的这件“物尽其用”的夹克。大家说您真“酷”。旧金山是牛仔服的发源地，现在名牌牛仔服的设计很像您30多年前改造的衣服。我穿着您的衣服，就觉得您紧贴着我。
小时候与满屋子的东西生活在一起是一件很满足的事。随着生活不断改善，这些东西成了累赘，但您仍然觉得这是财富。与您做艺术之后，我从您的生活中学到了更多的东西，现在这些留下的东西真正地成为了我的珍宝，东西太多了，记忆太多，感情太多，精神太多……
我现在的家还是简洁朴素。这是受益于你们的教育：“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浪费。”中国曾经经历过漫长的苦难历程，那时大众养成了应付物质匮乏和艰苦生活的生活习惯，艰苦朴素是中国人的美德之一，我是在你们艰苦朴素的教育氛围中长大的，我希望我能继承您
“物尽其用”的精神去生活和工作。我也希望生活得特立独行。
现在搬到工作室住了，我们的家具都是从旧货市场买的，再自己改造成有意思的家具，有一个沙发，买的时候才花30多块钱，妻子用旧衣服把它包了，成了世界上的唯一，我用旧的大衣柜给孩子做了一个可以睡觉玩耍的空间，她很喜欢。很多旧东西都能再用，增加了创意将会让它们焕发新生，您肯定喜欢看到我们这样做。我还仍然清晰地记得我上幼儿园时，您为了让我拓画，把包肉馅用的透明纸用水洗干净贴在玻璃窗上，等干后平整了让我画画用。我还仍然记得您关于一张纸的“物尽其用”的方式：可写可画，没用后可以包东西，包完东西没用后可以擦桌子擦地，最后可以引火生炉子，而多的废纸可以回收造出新纸。据不完全统计，倡导无纸办公的今天，其用纸量大大超出以往，物质丰富了，用起来方便了，但浪费了。我知道这个世界浪费不起，它很脆弱。我们似乎传承了您不乱扔掉东西的习惯，把它转换成新生活物品或是作品。我把咱家快塌了的三间房拆了做成作品参加今年的威尼斯双年展。您放心，物尽其用了。
今年日本发生了大地震引发大海啸，核电站受损，核泄漏。人类在为我们的创造力和主宰力欢呼的同时，也在为同样的这些而忧虑。现在地球成为了很小的地球村，我们知道最后所有的资源都将耗尽，我们不能浪费。就像您在不同国家展示《物尽其用》时所感受到的，“物尽其用”是一种在物质匮乏年代形成的行之有效的生活哲学，也是一种价值观。不论你是个哪个国家的人，经历过哪个艰苦的时代，都不敢浪费。
不浪费对于今天来讲同样具有重要的意义，资源的浪费会种下危机的恶果。现在表面的繁荣和物质的丰富以及生活的方便不能掩盖这种资源的危机，“消费与丢弃”的观念很盛行，它似乎成了新的生产力。但这些“生产力”的攫取，最终会把我们的世界挖空。
我很为您和您的这一代人而自豪，也为您留给我们的“物尽其用”而感激。希望更多的人在今天全球的危机中重新审视和思考现在的生活观和价值观。可喜的是：现在“节约的生活”有了一个新的说法：低碳生活，挺时髦的。希望您的“物尽其用”的生活理念一直成为我们这个世界的时尚。
祝您母亲节快乐！
问候爸爸，我真的很想你们。
别担心，我们都挺好的！冬儿 上2011年5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