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我国上古诗歌中的“长尾韵”/陆子权
2011-09-04 21:19阅读：
论我国上古诗歌中的“长尾韵”/陆子权
一、什么叫长尾韵
一般诗歌里所押的韵，都是一个音节，即一个韵字。有一种韵却很特别，它不是一
个音节，而是两个音节，即由两个韵字构成。这种双音节的韵，就叫做“长尾韵”。
长尾韵是由句子里的“句中韵”和句末的“独木桥韵”两种韵结合起来构成的。因此要
想明了这种韵的具体结构和叶韵的方式，必须先弄清句中韵和独木桥韵各是一种什么样
的韵。现在把这三种韵各举一例并加以说明如下:
例(一)句中韵:
非烟非雾瑶池晏，片片碧桃，冷落黄金殿。虾须半卷天香散。奏云和孤竹清
婉，入霄汉。红颜醉态，烂漫金舆转。霓催影断箫声远。
一苏易简《越江吟》例(二)独木桥韵:
先生醉炙，是事忘之突。欲友古贤谁可炎?严子真其人炙。”‘一
—张窈《清平乐》(二首其一的上片)例(三)长尾韵:
听兮清佩凉瑶些①。明兮秋镜毫些。君无去此，流昏涨腻，生蓬蓄些。虎豹甘
人，渴而饮汝，宁猿揉些。大如流江海，覆舟如芥，君无助，狂涛些。”一
—辛弃疾《水龙吟.用些语再题皿泉》(上片)例(一)第四、九、十三句里的“卷”、“漫”、“断”三字，因为都嵌在句子里面，暗
与词中各韵字相叶，故称“句中韵”。例(二)韵脚的四个“矣乎字，因为是以同字重复自
叶，显得很单调，故名“独木桥韵”。例(三)各句的倒数第二字;“瑶”、“毫”、“筒”等
字，跟例(一)中的“卷”、“漫”、“断”三字，属于同一类型，都是嵌在句子里面的句中
韵。稍有不同的，是瑶、毫、筒等字必须紧靠在句末一个韵字(些)上，所以只限于倒
数第二字。这些句中韵，彼此以同韵自叶，皆读重音，句末的许多“些”字(古代楚国方
言里的语气助词)，跟例(二)中的许多“矣”字，属于同一类型，都是以同字重复自叶
的独木桥韵，读轻音。句中韵“瑶”、“毫”、“筒”等，各与其下面的独木桥韵“些”字首尾
衔接，蝉联起来，便分别构成了“瑶些”、“毫些”、“筒些”等双音节的韵。因为它们都是
在一般诗歌所押的单音节韵的下面，拖出一个尾巴(即独木桥韵)，所以人们习惯上都
管这种双音节的韵“甲长尾韵”。
长尾韵不光汉语诗里有，西洋诗里也有。它在英语里叫做产阴韵:，又名“雌韵”②。
仅举一例，以见一斑:Then
Nor
Nor
Nor
5tarn0T
anyehange
soundof
sunshallWaken
O.
0f1ight;
wate:5shaken，
and
Erom
3hund
“The
byA·Ch.
5ight.
GardenofProserPine，，-
winburne(ia37一一909)③
上例第一句末的“waken(醒)”和第三句末的。haken(摇动)，就是两个阴韵字④。它们
各以韵头wa和。ha两个音节的同一收声(元音同为a)互叶，相当于汉语里的句中韵;以韵
尾ken同音本身自叶，相当于汉语里的独木桥韵。在西洋诗的阴韵里，韵尾皆为轻音。这个
尾音是不算在音步之内的，所以叫做“外加律”。在汉语的长尾韵里，因为充当韵尾的独
木桥韵，多是虚词，所以也都很自然地读成了轻音，而把重音放在作为韵头的句中韵上。
从以上的汉语词和英语诗看，前者的长尾韵和后者的阴韵，它们的共同之点是:
(一)双音节;(二)韵头以同收声(同韵)互叶，韵尾以同音(同字)自叶;(三)
韵头重音，韵尾轻音。
二、长尾韵在上古诗歌里
夏承煮先生的《唐宋词论丛》(4顺)在我们上节所引的那首辛弃疾的《水龙吟》后
面，曾附带说明:“弃疾毋前，未尝靓也。”这只能是专指唐宋词而言，因为长尾韵及其
在诗歌中的运用，并非辛所首创。早在我国的远古时代，这种韵即已出现，而且越来越
广泛地被用之于诗歌了。辛弃疾的这首《水龙吟》里所用的“些语”，就是仿自《楚辞·
招魂》的长尾韵。《招魂》一诗，通篇一律皆押此韵，而且都以“些”字作韵尾。
《楚辞》中押长尾韵的诗，并不限于《招魂》一篇，而长尾韵的韵尾，也不限于一
个“些”字。其中通篇一律押长尾韵并以像“些”字一类的语气助词作韵尾的，还有《桔
颂》、《大招》、《卜居》三篇，它们就分别以“兮”、“只”、‘“乎”三个语气助词为韵
尾。除此之外，长尾韵散见于其他篇章中个别句子的，也不乏其例。
《楚辞》以前的《诗经》，这部最早的祖国诗歌总集，保存的上古诗歌，多达三百
余篇，其中押长尾韵的诗篇，更是连篇累犊，触目皆是。仅就一百六十篇《国风》言，
据粗略的统计，其中押长尾韵的诗，就有《周南·谬木》、《召南·镖有梅》、《郡风·
柏舟》等五十余篇，约占全部风诗的三分之一，有的是通篇一律，有的是用于个别段落或
句子的。
《诗经》以前的远古歌谣，仅就清沈德潜《古诗源》所辑录的古歌而言，自《采
薇》以上⑥，共十三篇，其中就有七篇押的是长尾韵。
我们在上古诗歌里，‘不仅找到了长尾韵的源头，而且发现这种韵曾在很长的时间里
被大量地运用。押此韵的上古诗歌，其所占的比重之大，简直达到了惊人的程度。现将
远古歌谣、《诗经》、《楚辞》中一些韵尾不同的长尾韵各举一例如下:
远古歌谣(以“兮”、“哉”、“也”为韵尾的):
卿云烂兮，纯(同纠)馒绳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O.
—《卿云歌》(转引自《古诗源》股脸喜哉，元首起钱，百工熙哉。(、舜唱)
元首睿(’*音茫)4，’股衅j，’庶事枣拳。(皋陶和)
元首丛挫哉，股脑惰哉，万事堕哉。(皋陶再和)
赚谦之德，不足就也，不可以矜，而抵取J比也。味赚之食，不足扭也，不能为
膏，而抵取咎也。
—《商铭》(转引自《古诗想》《诗经》(以“止”、“之，、“矣”为韵尾的):
有状之杜，有院其实，王事靡盆，继嗣我日。
……卉木美止，女心悲止，征夫归止。
日月阳止，女心伤止，征夫迫止。
播播抓叶，采之享之。君子有酒，
·
鹿鸣之什·伙杜》
有兔斯首，炮之潘之，君子有酒，
O.
酌之献之。‘””’
一《小雅·都人士之什·抓叶》……伴灸尔游矣，优游尔休矣。岂弟君子，傅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
—《大雅·生民之什·卷阿》《楚辞》(以“些”、“只”、“乎”为韵尾的)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切，唯魂是索些。彼皆习之，魂往必
释些。归来归来，不可以托些。··一
·
一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济洋洋只。—《招魂》禾首纵目，被发美只。长爪距牙，埃笑
狂只。魂乎无西，多害伤只。·”…
—《大招》”一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
乎?将呢昔栗斯，呢伊濡倪，以事妇人乎?··一
—《卜居》从以上所引的一些汉语诗(包括本节的上古诗歌和上节辛弃疾的词)可以看出，长
尾韵除上节末尾归纳的它和英诗所同具的三个特点之外，也还有它自己独具的一个特
点，即韵头皆实词，韵尾皆虚词(语气助词)。这也许就是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长尾韵
的“正格”吧。
长尾韵在上述的正格之外，还有极少数与它略有不同的格式。例如:
断竹，续竹。飞土，逐尖(古肉字)。
—《弹歌》(见赵哗《吴越春秋》)癸卵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
—郭沫若《卜辞通纂》三七五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击维歌》(转引自《古诗源》)……侠我于噜于乎充耳以令于可。尚之以琼笔于西。侠我于害于西，充耳以
尚之以琼英乎而。
—《国风·齐风·著》现在我们就用正格长尾韵的各种特点来和上引的四例逐一比较一下，看它们的韵脚
所不同于正格长尾韵的，各表现在什么地方:
(一)就韵的词类言，《弹歌》中的“续竹”、“逐夫”和《卜辞》中连押的四个“来
雨”，韵头韵尾皆实词，和正格长尾韵韵头实词、韵尾虚词的形式不同。
(二)就韵的词序言，《击壤歌》中的“而息”、“而食”，韵头为虚词，韵尾为实词，
和正格长尾韵头实尾虚的形式恰好相反。
(三)就韵的成分言，《卜辞》中的“来雨”二字，都是同字本身自叶的独木桥韵，
和正格长尾韵以句中韵为韵头，以独木桥韵为韵尾的形式不同。
(四)就韵的音节言，《诗·齐风·著》中的“庭乎而”、“青乎而”、“莹乎而”等，
都是以三个音节构成的长尾韵，除韵头和韵尾外，还有个韵腹。韵头实词，读重音，韵
腹韵尾同为虚词，皆读轻音。这种一实二虚，一重二轻的韵脚，和正格长尾韵的一实一
虚，一重一轻的形式不同。
名之为“长尾韵”，顾名思义，既要是“韵”，又要是“长尾”。上举《卜辞》等四例，
虽与正格长尾韵都略有不同，但对于这两个构成长尾韵的缺一不可的因素，无不具备。
因此也都应当归入长尾韵的范畴以内，至少应该属于变格。所以我们都把这类韵称作
“变格长尾韵”。
三、上古诗歌长尾韵时我们的启示
(一)长尾韵在上古诗歌里，从远古歌谣到《诗经》、《楚辞》，历时两三千年，
一直是被广泛地运用，不仅是一脉相承，而且蔚然成风。直到宋人的词和现代的新诗
(见下)仍有继续押此韵的。甚至连西洋诗里也有这种韵，如上述英语诗中的阴韵，它
和汉语中的长尾韵，名异实同，实际上是一个东西。这种韵，流传时间之悠久，适用地
域之广泛，充分表明了它在我们民族语言里的传统性和诗歌韵律上的国际性。由此也可
以看出它在美学上的重要地位。
(二)长尾韵的韵尾，就绝大多数的正格言，都是由没有实在意义的语气助词来充
当的独木桥韵。《楚辞·招魂》这篇长达一千多字的诗，通篇竟连押了一百一十多个
矗些”字韵，这类有音无义的韵字，为什么在上古诗歌中如此大量地被运用呢?我们认为，
长尾韵连用这么多的虚词作韵尾，除了表明语气之外，还有一个“反复咏叹”，以济其
“言之不足”的作用。反复咏叹，原是古今诗歌中常见的一种手法，特别是古代诗歌，例
如《诗经》中的诗，儿乎随处可见;汉梁鸿的《五唁歌》，通首五句的末尾，都有一个
独词句“隐”;还有一种叫做“七歌”的诗体，通首七段，每段末句都以“呜呼”领头;甚至到
了现代，在许多民歌和新诗、新歌词中，也还有连用许多语气词或感叹词的。在语言文
字极简单的上古时代，诗歌中用这类有音无义的字反复咏叹，以加重语言文字的感情色
彩，更是很自然的了。
(三)长尾韵在上古诗歌中，这样被大量地运用，而在产生于《楚辞》以后的各种
类型的古典诗歌里，除了辛弃疾的《水龙吟·用一些语再题瓢泉》等词和蒋捷一首用同调
谱写的《效稼轩体招落梅之魂》外，余不多见。就近体诗和词而言，因为受调平仄和对
仗等格律的限制，押长尾韵确有困难，而且也不太合适。而形式相当自由的汉魏六朝乐府民歌及文人的歌行之类，也都不见此韵，其原何在，值得研究。但在现代的新诗里，
长尾韵又和我们见面了。仅举二例⑥:
“知了”，不要叫了，他在房中睡着;“知了”叫了，刻刻心头记着。太阳去了，“知
了”住了—还没有见他。待打门叫他，·—锈铁链子系着。0.0—鲁迅《他》“我知道今日个不早了。没想到一下子睡着了。这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回头一家
人怎么吃饭?”老头儿拾起来又掉了，
这类诗有可能受到西洋诗阴韵的影响，
满地是白杏儿红樱桃。
—闻一多《罪过》
但从本质上看，仍是远承我国上古诗歌长尾
韵的传统。这种尝试，效果究竟如何，还没有见到关于这方面的评论。不过我们认为，
现代汉语，词汇较古代汉语更丰富，而新诗的形式，又比旧体诗自由活拨得多，用起长
尾韵来，一定更方便些⑦，除正格和已有的各种变格外，还有可能翻出一些新的样式来。
因此，对于这种传统的形式，在上述的著名文学家和诗人的带有提倡性质的尝试使用之
后，本着艺术形式应该多样化的要求，仍不妨在新诗里继续尝试下去，作为新诗押韵形
式的一种，为诗论家讨论新诗体制的建立间题，提供参考。
(四)有些音韵学家，在古音上的研究成果，就是从上古诗歌里探索出来的。最明
显的如明代陈第的《毛诗古音考》，就是以《诗经》为本证，参以其他古代韵语的旁证
而完成的一部上古音韵的名著。长尾韵用于上古诗歌的，除正格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变
格，而且占绝大多数的正格，都是由句子韵和独木桥韵来构成的，分拆开来，又是另外
两种韵。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韵和西洋诗的阴韵竟不谋而合。基于上述原因，我
认为，作为一种资料来说，是否可以把先秦古歌、逸诗及《诗经》、《楚辞》中所有押
长尾韵的诗歌，加以整理归纳，从词类、轻重音、叶韵以及前后音变等各个方面进行分
析比较，找出带有规律性的东西，从而为深入探讨汉字古音获取一点新的线索呢?这也
未尝不可以作个尝试。
注:
①下面标有圆点的字，都是韵字，圆圈的字，既是韵字又是重音。全文均同。
②分别见王力《汉语诗律学》(一九五八年新知识出版社)883页;夏承森《唐宋词论丛》(一九五六年古典文
学出版社)49页。
③转引自王力《汉语诗律学》(版本同上)884页。
④这种隔句押韵的形式，叫做“交韵”，略同于汉语词韵的“错叶格”。
⑤《采薇》的作者伯夷和叔齐，是商的旧臣，诗当写于西周初。《诗经》中最早的诗，亦产生于此时。这里所说
的“远古歌遥”，暂以《诗经》以前的为限，因此把下限断自《采薇》。
⑥转引自王力《汉语诗律学》884一885页。
⑦新诗里长尾韵的韵尾，除和古典诗词一样，可以用语气助词外，还可以用时态助词，儿化韵尾，轻声字等，所
以说押起长尾韵来，会更方便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