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佛《晚期断章》
2009-05-13 18:39阅读：
前些天贴上来的那首卡佛短诗的两个翻译，第一个是别人的，第二个是我的翻译，说好要写一点文字的，今天早晨终于写了；直接打开一个文档写了，写完了也就好了，连重新看一遍的心情都没有。贴在这儿吧。
标题，如何才能直接令人感到这首诗的原文是late
Fragment呢？我自己早前翻译为《已故断章》，现在换一个。换成晚期也仅仅是因为觉得这更能令人想到Late而已。
他发出了死后的声音
Late
Fragment
Raymond
Carver (1938-1988)
And did you
get
what you wanted
from this life, even so?
I
did.
And what did
you want?
To call myself
beloved,
to feel myself
beloved on the
earth.
已故断章
雷蒙德·卡佛 (1938-1988)
那么你曾得到
你从此生想要的了，甚至到这地步？
我得到了。
那么你要了什么？
自谓为人所爱，感到自己
在地上时为人所爱。
五十而知天命。五十岁的时候，短篇小说大师卡佛便已不得不面对死了。卡佛是以小说著称的，但是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他的诗了。白描一般的手法，多一点都没有。不是惜墨如金，而是本质上的简洁。有一种人是不喜欢多说话的，因为他们懂得留空的意义。留空似乎是我们东方尤其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特质了。
西方较少，因为西方美学的本源是模仿再现，也就是尽量多地描绘。这种模仿起码得是三重意义上的，也就是柏拉图的三重床。不仅仅要表面上的verisimilitude逼真，还要有感官审美上的悦目，除此之外，还要能够达到精神意义上的，也就是要以物质指向物质世界之外。人们在此世能够努力做好的主要部分就是前两者了，这也就是说，我们都必须做匠人艺人，努力丰富自己的skill技艺，如果掌握了技艺之道，那么也就是art艺术了。当人类进入了教化的文明之后，艺术就是一种有意识的追求了，不像很远古的始民作品，那只是人类的本真，质朴无华，这个华就是机心，也就是做作了，art的原本含义就是如此的。我想，柏拉图的影子说，自然是不可以运用于史前文明的。我想，柏拉图的影子说，自然是不可以运用于史前文明的。
看岩画，恐怕就直接在第一层的同时就达到了第三层了。中国画有时候也有如此的感觉，也就是，大师级别的中国画种扬弃技术的。得鱼忘筌，得意忘言，也就是说技术技艺不过是为了运用材料而已；当材料的铺排摆弄可以超越材料本身而指向甚至抵达其外，那么铺排摆弄的过程或者形式就可以隐身而退。但是肖像画则又有不同。中国的人物画中，仕女图画的是前两者，形似与形式美。人物画，则往往采取的是一种画赞形式。画赞，往往是在第二三层面上的画，因此背景上才会有一些与人物本身并无直接联系的一些花鸟虫兽。在这一点上，和西方的肖像画倒是有可比的了。西方肖像画，首要的是要形似，得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某某人；还要神似与美化，这是要画出一个人的修养，同时还尽可能地扬长避短。然后呢，在西方绘画传统中，那画面的背景上，可能有不同的花草鸟兽，那是用来指向另一个世界的，也就是以隐喻的方式类比了画中人的灵魂。艺术史要记述和分析的就是那些在后两个层面上有所贡献的人物。所有难解的艺术往往会因为第三层面上的意义含混，但是也正是这一层面上的意味最令人着迷；这也从侧面证明人还是要有终结关怀的。人又该如何关怀自己的终结呢？
说了这么多离题的话，到底该如何回到正题呢？我说到留空与岩画，这与写诗有何关系？实际上我是在说，到底以摹仿为美学基础的西方诗歌如何刚清透彻？那么我们回到卡佛的这首诗。
据说这是卡佛的最后一首诗。这时，卡佛在哪儿呢？我是说，这首诗中的那个我在哪儿？这是理解和欣赏这首诗的关键。
我还是就着这首诗的英文说话吧，我看到过不同的翻译，如果就中文译文说话，总不免会有评判他人之嫌的。这首诗标题中的late的含义有“晚期的”、“最近的”和“已故的”，这些意思自然都是合适的。Fragment是说这不成篇章，也就是不是那种铺陈得当的完整制作（这一点又可回到西方的摹仿传统中的完整性要求上），而fragment的意思是碎片，犹如苏曼殊的“断鸿零雁”的断、零。这首fragment所指的，最终也还是一个情字。情，在非佛教的西方传统，是生命的髓。那么，当生命的肉体形式行将消散，也就是生命的借寓不再之时，所得或者所剩的还是什么呢？这就是一开始的两行。然而，一定要注意到的是，这首诗是用过去时写的。过去时，在此指的是已死的人。于是，这个对话发生的场所和时间都是在“我”死之后。因此这问答无论是发生在另一世界的入口处，无论是某个上帝与“我”还是我的灵与肉之间的对话，这都首先是一种反思。最终的落点是指向一种未来的不定式，但这里有一个隐含的技术：这就是时间上的错层。第一个问句是：如今你已经到了这地步了，已死的你得到了想从你的人生中得到的了么？答曰：是的。这里的时间是指向过去的。第二个问答从最初的那个“欲”的起始点开始：你那时要的是什么？回答所指向的时间则可说是无限的未来。to
call 将去呼、to
feel将去感受。Beloved的意思就是be loved被爱，由此组成一个词“被爱的(人)”，托妮莫里森有一部小说题为Beloved被翻译成《宠儿》，托马斯哈代The
Well-Beloved被翻译成《意中人》。呼to call是一种指认的方式，一种命名的方式，将自己称为被人所爱的人；有了这样的自称和心态，然后再去感受他人的爱。这才是豁达透彻。最后一个短语是on
the earth在大地上，说的是，这场对话不是在地上，不在人间。整首诗中有两个关键词，life (on
the earth) 和beloved人生与爱。你从人生得到了什么么？是的。I did. 当然，did是do的过去时，那么他在人生在世的时候说过I do,
而这是人们结婚时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