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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旧事

2026-04-19 08:29阅读:
城南旧事
1
城南那片棚户区早先当然不是棚户区。那儿其实一直都叫地毯厂家属院。90年代第一次走进表姐家,感觉人家那才叫过日子,北房两间还是三间,属于正房,南厢房是门洞与厨房,虽然院子并不大,但干干净净,很得体洋气。表姐盛情款待的那一刻,是怎么都想不到将来自己也会把家安到这儿的。
千禧年与妻商量着进城,毕竟单位宿舍有点住够了。踅摸来,踅摸去,抓抓借借,居然城南相中了一个小院,恰恰就是表姐那一排稍微居中的两间。表姐早便搬离,那儿也有了“新”的名字,开始叫“老地毯厂家属院”。说是两间,其实与之前表姐家的结构相仿,南厢房同样是门洞与厨房。
在囊中羞涩与急于栖身的双重挤压下,眼前的“蜗居”无疑是最最务实的。

2
真是所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根本也没有十年的间隔,当初看着那么现代敞亮的家属院,竟已沦落到几乎全城房价最低,又因为它处在城乡接合部,基础设施聊胜于无——满地
垃圾,围墙破败坍塌。还是后来非典时间,全家属院共同出工,清走了垃圾堆,推倒了破围墙,拆除了老厕所……尽管还是全城最落没,起码焕发了些许生气。
家属院一东一西,各有坑塘一座,其中一座毗邻,一座隔着一条马路几排民房。通俗而言,出来家属院就是大马路,既有利于房屋保值,又有利于出行,但那几年路上的车子开得太快了。有一次,妻领着儿子过路,儿子贪玩,落后一个身位,结果来了辆摩托车,把他挂得飞了起来,原地三百六十度落地。妻吓得不轻,儿子大半天连哭都不会了,好在除了轻微擦伤,没有大碍,但却给儿子落下了阴影。有好多年,即便已经上到初中,对于过马路,他依旧首鼠两端,满心余悸。
摩托车撞完人就一加油门跑掉了,没有人举证,没有摄像头,就像风吹过沙丘,明明沙子动了,你如何来证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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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搬到家属院时,女儿才堪堪能送幼儿园。犹记得她进的那个民办园子叫“小天使”,离家属院近,园长是一位退休老教师,而且在熟人圈子里。每天送女儿,她都哭得梨花带雨,后来知道钱是好东西了,五毛一块的给一点儿,逐渐才适应下来。
五年之后,儿子出生,女儿上幼儿园大班。记得顶多又过了两年的样子,也就是女儿刚上小学,岳父因病去世,岳母来家里照看她的外孙。如今偶尔会在摄像头里观察,岳母几乎每天都倚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一边看,一边睡)电视——去岁春天,81岁的岳母无故晕倒,在全家人强烈建议下,终于安上了监控。恍惚一眨眼的光景,岳母来同住,将近二十载矣。
实际上,在儿子出生的第二年,是又搬了一次家的,搬去当时工厂老板的五金店,由妻代理经营。然后,一来一去,差不多一年半,儿子才两周左右。他愣说记得当时住过的小二楼,觉得不是吧,他能说出个大概,说是吧,这也太早慧了,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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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来家属院之前,小院里就已经开出了块菜地,岳母来了,菜地的规模又得到了开拓。不过是螺蛳壳里做道场,菜地再开拓,不过是多拆两行少拆两行砖的差异。不过,老人家种了一辈子地,搞个小菜园还不是手到擒来。菜的品种在增加,产量保持稳定,而且根据农时,菜地从不空置。
那是个“动荡”的年代。下岗,尝试生意,到外地做销售,回来进工厂,应聘到行政单位,又进工厂……最后一锤定音,匹马南渡,“驻防”江淮。前前后后好多年,兼之照顾重病父母,所得菲薄。别看小菜园体量不大,用岳母的话形容就是,收入少,省下来的也是挣的。摘两个柿子打卤,拽根黄瓜切丝,然后薅把香菜作菜码,下上一锅面条,即是一餐正宗的北方打卤面。类似的因菜制宜,属于基本操作。
单单是每年岳母秋后晒起来的小红椒,便足以应付辣椒油方面的需求了。关于辣椒油,还有个趣事。最开始发展的“会员”是女儿,妻一直深恶痛绝,谁知道后来她也爱上这一口。儿子要晚一些,到他敢吃辣,已经是江淮新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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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个春秋,这是个保守数据,假设再精确一些,需得与妻稍后“斟酌”。
十五个春秋就是城南家属院的时代烙印。而刚到那儿伊始,满以为要在彼了此终生了。最多以后女儿儿子搬出去。整个老地毯厂家属院总共也就五排房子,曾经是地毯厂的车间与工人宿舍,后来厂子搬迁,才陆续出售给各家各户。家属院住户成分比较单一,自然是厂里职工,后来慢慢迁出迁进,到了千禧年时,已是三教九流。
家属院的位置有些尴尬,因为“城乡接合部”名副其实,它有点像一根楔子的意思,一下扎进了人家村子里。不管它当年建厂时是否在野外,世界总是在轮转的,反正到了在那儿安家,家属院远近尽是村民自建房了。还有一点比较尴尬的,家属院唯一的厕所不是在非典时期拆除了嘛,这便造成整个家属院小号用桶,大号去村里农家外厕的局面。好在那时村里人重视农家肥,大家心有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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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里有天地。左邻右舍,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时谁家有事儿,大伙儿皆会上手。那些年,前院的大叔大姨们给看过孩子,给往家里送过酱菜蔬菜,也更是在“急恼”时常来给当和事佬。家属院的墙薄,家属院的大叔大姨们,耳朵却顶顶的好。
也有小酒局,隔壁的哥哥姐姐胜似亲人。到了夏天,两家常常端着各自的饭菜从到一张桌子前,谁家来戚,跑不了相互陪客。更不消说两家的孩子了,只要在院儿里找不着影子,十有八九就在隔壁。彼时彼刻,人生寂寞,每每郁闷得不要不要,隔壁的哥姐不是给介绍工作,就是给家里收这拾那。
只是时光这个东西太坏了,之前还天天“厮守”在一起的老少爷们儿,有的说着笑着,忽然,再一抬头,就没了。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没了,而揽镜自照,这男人,原来竟知了天命。不悲,也不悔,人嘛,一辈儿一辈儿的,刀来枪往,车水马龙,最好是顺其自然,不然也没个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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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始于何年何月,家属院到了晚上,便那么黑了下来。除了前院一两家还在坚守,差不多的,都搬出来了。风过那么多的风,雨过那么多的雨,尽管乔迁新居是一件好事,可每次回小院儿,仍会觉得有些不得劲儿。刚搬走那两年,妻与岳母还会回去种菜,又或有时来了兴致,去那儿吃个烧烤,但久而久之,全都没了心气。所以,破败属于必然,棚户区的形成,同样“命中注定”。
县里累年以降,对那一片再三测量,终于启动拆迁项目,地毯厂家属院对面,也就是马路的另一端,属于一期,目前基本完成。至于家属院这边,各种消息层出不穷,拆是一定的,什么时候拆,得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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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与朋友聊起“搬家”的话题,有人说搬过六次七次,其时觉得挺诧异。过后与妻说起,她说你自己好好算算,咱搬了多少次了——不算不知道,原来六 次也是有的呵。然而,无论搬过多少次,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城南家属院住得最久,几乎抵达了女儿的少女时代,横跨了儿子的孩提时代。十五年嘛,五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而已。
那时候虽然落拓,但年轻呵。
那时候,小院儿里的灯火也温柔,喧喧嚣嚣,喧喧嚣嚣的。看吧,火红火红的煤炉烧起来,糟辣糟辣的烈酒端起来,日月当头,何其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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