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的短篇小说《复仇》摘要
2011-05-04 16:36阅读:
迟存
此小说寓意深刻:
复仇者接受复仇命运的指派,为复仇而复仇。他是一个在复仇之国里游走的生灵。命运的强力从一开始就已将他塑造为一个符号,一个工具,就好象他手里的剑一样。
弃仇和解,是作者的一种至善至美的理想,是对人类前途的远景凝眸。
汪曾祺笔下的复仇者,最终放弃了复仇,转而与仇人共同开凿一条通向绝壁的路。
1
复仇者不折镆千。虽有忮心,不怨飘瓦。(庄子)
(庄子之意,是以物本身的无害,来推及人的“无心”,从而将仇恨虚无化而消解。)
2一枝素烛,半罐野蜂蜜。他的眼睛现在看不见蜜。蜜在罐里,他坐在榻上。但他充满了蜜的感觉,浓,稠。
3
他心里对和尚有了一个称呼,'蜂蜜和尚
'。我呢?他会称呼我什么?该不是'宝剑客人'吧
4
从这里开始了我今天的晚上,而明天又从这里接连下去。人生真是说不清。他忽然觉得这是秋天,从蜜蜂的声音里。从声音里他感到一身轻爽。不错,普天下此刻写满了一个'秋'。
5
他在相似的风景里做了不同的人物。风景不殊,他改变风景多少?
6
他仿佛看到自己,一个小小的人,向前倾侧着身体,一步一步,在苍青赭赤之间的一条微微的白道上走。低头,又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路。路象一条长线,无穷无尽地向前面画过去。
7
虫蛀着老楝树,一片叶子尝到了苦味,它打了一个寒噤。一个松球裂开了,寒气伸入了鳞瓣。鱼呀,活在多高的水里,你还是不睡?再见,青苔的阴湿;再见,千草的松软;再见,你硌在胛骨下抵出一块酸的石头。老和尚敲罄。现在,旅行人要睡了,放松他的眉头,散开嘴边的纹,解开脸上的结,让肩膊平摊,腿脚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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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什么时候灭了。是他吹熄的?
他包在无边的夜的中心,象一枚果仁包在果核里。老和尚敲着罄。水上的梦是漂浮的。山里的梦挣扎着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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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累了,象一根长线似的落在地上。'你软一点,圆一点嘛!'于是黑暗成了一朵莲花。他在莲花的一层又一层瓣子里。他多小呀,他找不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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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的手轻轻地触到自己的剑。这口剑,他天天握着,总觉得有一分生疏;到他好象忘了它的时候,方知道是如何之亲切。剑呀,不是你属于我,我其实是属于你的。和尚,你敲罄,谁也不能把你的罄的声音收集起来吧?你的禅房里住过多少客人?我在这里过了我的一夜。我过了各色的夜。我这一夜算在所有的夜的里面,还是把它当做各种夜之外的一个夜呢?好了,太阳一出,就是白天。明天我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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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逼向三角洲的尖端。又转身,分散。人看远处如烟。自在烟里,看帆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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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饿,你的渴,饿后的饱餐,渴中得饮,一天的疲倦和疲倦的消除,各种床,各种方言,各种疾病,胜于记得,你一一把它们忘却了。你不觉得失望,也没有希望。你经过了哪里,将去到哪里?你,一个小小的人,向前倾侧着身体,在黄青赭赤之阀的一条微微的白道上走着。你是否为自己所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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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遍所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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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和尚站得稳稳的,并没有为他的声音和神情所撼动,他平平静静,清清朗朗地说:'很好。有人还要从没有路的地方走过去。'
万山百静之中有一种声音,丁丁然,坚决地,从容地,从一个深深的地方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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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旅行人是一个遗腹子。父亲被仇人杀了,抬回家来,只剩一日气。父亲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下了仇人的名字,就死了。母亲拾起了他留下的剑。剑在旅行人手里。仇人的名字在他的手臂上。到他长到能够得到井边的那架红花的时候,母亲交给他父亲的剑,在他的手臂上刺了父亲的仇人的名字,涂了蓝。他就离开了家,按手臂上那个蓝色的姓名去找那个人,为父亲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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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仇人,他一样想不出是什么样子。如果仇人遇见他,倒是会认出来的:小时候村里人都说他长得象父亲。然而他现在连自己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了。有时候他更愿意自己被仇人杀了。有时候他对仇人很有好感。
17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仇人。既然仇人的名字几乎代替了他自己的名字,他可不是借了那个名字而存在的么?仇人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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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一生找不到你,我这一生是找你的了!'他为自己这一句的声音掉了泪,为他的悲哀而悲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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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长发。长头发盖着一个人。匍匐着,一手錾子,一手铁锤,低着头,正在开凿膝前的方寸。他一定是听见来人的脚步声了,他不回头,继续开凿。錾子从下向上移动着。一个又一个火花。他的手举起,举起。旅行人看见两只僧衣的袖子。他的披到腰下的长发摇动着。他举起,举起,旅行人看见他的手。这双手!奇瘦,瘦到露骨,都是筋。旅行人后退了一步。和尚回了一下头。一双炽热的眼睛,从披纷的长发后面闪了出来。旅行人木然。举起,举起,火花,火花。再来一个,火花!他差一点晕过去;和尚的手臂上赫然有三个字,针刺的,涂了蓝的,是他的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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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简直忘记自己背上的剑了,或者,他自己整个消失,只剩下这口剑了。他缩小,缩小,以至于没有了。然后,又回来,回来,好,他的脸色由青转红,他自己充满于躯体。剑!他拔剑在手。忽然他相信他的母亲一定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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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脚下,脚下是新开凿的痕迹。在他脚前,摆着另一付锤錾。他俯身,拾起锤錾。和尚稍微往旁边挪过一点,给他腾出地方。两滴眼泪闪在庙里白发的和尚的眼睛里。有一天,两付錾子同时凿在虚空里。第一线由另一面射进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