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住一个时代的光影记忆
2019-05-05 18:0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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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住一个时代的光影记忆
在如皋市高新技术产业园区的中国最大的民间电影博物馆有个正式名称:中国胶片电影收藏研究保护中心,此外,它还有一系列其他称谓,华夏胶片档案抢救修复中心、江苏省电影资料档案馆、江苏省档案馆如皋电影史料馆、江苏省华人华侨文化交流基地、南京大学影视文化交流基地、江苏省科普教育基地等等,这么多头衔集于一身,放眼全国,绝无仅有。
这个电影博物馆的创办人叫刘建,他曾是如皋的一名检察官,他还有个身份,南通先锋信息科技公司首席法务官。2016年12月18日,旨在表彰当代华人领袖人物的第九届“国家精神造就者”荣誉大奖在上海西岸艺术中心揭晓,刘建与刘嘉玲、杨丽萍、胡雪桦、刘伟强等不同领域的精英一起,登上领奖台,接受颁奖。此前,已有贝聿铭、谭盾、张艺谋、茅于轼、郎朗等荣膺此项大奖。大会对刘建的颁奖词是:“他搜集与电影有关的一切,拯救,保全,传承,创造。几乎全凭一己之力,他建成中国规模最大的民间电影博物馆,在这个巨变的时代,为电影文化留下珍贵的记录。”此时,他在电影资料收藏的道路上已跋涉十年。
中国胶片电影收藏研究保护中心建在如皋城西高新技术产业园区一幢四四方方的厂房里,踏入这里,便进入了一个胶片电影的世界。这里呈现关于胶片电影的一切,从1905年以来的20多万盘世界各地的电影胶片,到十几万张电影剧照、海报、剧本,以及上千台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时代的摄影机、电影放映机、音响、胶片冲印设备……
凡是与电影有关的东西,都自成体系,扑面而来,向人们展现世界电影史一幅幅历史画面。在墙壁上张贴着泛黄的老电影海报的走廊上徜徉,或者在陈列着各个时代各种型号放映机的大厅里环顾,以及在堆满电影剧本、电影杂志、电影拷贝的库房内逡巡,那就是穿越了整整一个胶片电影时代,那些有关电影的金色记忆汹涌而来。
作为60后,刘建与他同时代人一样,对电影充满不可磨灭的温馨、浪漫、甜蜜甚或苦涩的回忆。我们都有过早早地端着小矮凳抢占打麦场最佳位置等候电影开映的记忆,也有过攥着半张电影票根骗过检票员混进电影院蹲锯角落里看电影的情景,如今,虽然那个追着赶着看电影的时代早已远去,你也许已看不到上甘岭的弥漫硝烟,但你的耳畔一定不时还会萦绕“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悠扬的旋律;也许儿时崇拜的少年英雄已经老去,但你心中肯定还珍藏着那颗闪闪的红星。这样的记忆,伴随刘建一路走上收藏电影资料的漫漫之路,他依旧在老胶片电影里,回顾过去,怀念旧时光。
自从1905年中国诞生第一部无声电影以来,胶片电影走过上百年辉煌历程。仿佛是一夜之间,世界变得几不可辨。富士、柯达、乐凯三大胶片上宣告停产,胶片电影黯然谢幕,数码电影闪亮登,3D、4D、IMAX迅速占领电影市场,国家开始倡导旧电影胶片回收提银,而民间存留的一些片子保存条件太差了,胶片发脆、发霉、残缺、锈蚀,造成了很多的影片损毁,使得电影胶片更为珍贵,收藏、整理、保护这些资料尤显重要,这让刘建看到了往老电影产业化方向发展的一个契机。
起初,带着这种对老胶片电影的情有独钟,刘建零零散散地收集了100多件老电影拷贝,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他几乎是动辄通宵达旦上网搜索、求购与电影有关的物品,甚至向远在法国留学的儿子求助,让儿子帮他去巴黎或者法兰克福进货、验货,有时是几十公斤电影海报,有时则是几十年前的电影放映机。一批又一批的货物,从四面八方向如皋汇聚,电影胶片、电影剧照、海报、剧本、电影放映机、音响,堆满了整整三层楼和一个巨大的仓库,光电影拷贝就重达600吨。
这些宝贝中,有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女王加冕的无声电影,有上世纪二十年代法国制造的Pathe电影放映机,有1930年代电影放映技术转折时代美国的Sinnplex放映机,有二战期间德国军队使用的Elektor
Junior放映机,有日本天皇的教学机,有可以播放35毫米和16毫米两种规格的胶片机,每一件藏品都是一段珍贵的历史记忆,都倾注了刘建的一份心血。
搞收藏的人差不多都有一种心理,就是不事张扬,低调收购。面对心仪的藏品,你以漫不经心、可有可无的姿态去与卖家交涉,说不定能捡到漏,而如果你高调吆喝,自我标榜,卖家一定会哄抬价格,到时你得花双倍甚至几倍的钱收购。刘建在搜集收购电影资料的过程中,几乎不做宣传报道,担忧的就是人怕出名猪怕壮,被人捏着麻丝筋谈价格。淘藏品要靠运气,有的时候,买进来电影拷贝,盒子上明明写的是想要的片子,回来一看,发现竟然不是这个内容;也有的时候,看起来是个烂片的盒子,一打开,却是一部十分珍贵的片子。
为了淘到好的藏品,刘建的足迹遍及全国各地。某晚,刘建得知在河北任丘农村,有一台天津产的放映机,1.6吨铸铁制造,便连夜率团队北上,买下这台机器,从村里找来拖拉机,送到城里,再打包走物流,直到顺利运回如皋,这才松了口气。有时,一件从海外购买的藏品,从锁定目标、交易到运输、进关,需要走各种流程,填报各种材料,动辄一年多时间。刘建在新疆发现一部新疆建设兵团1970年代摄制的维吾尔族语《红灯记》胶片,剧情、场景与京剧《红灯记》一模一样,演员却是维吾尔族人,谱曲用的则是维吾尔族的《十二木卡姆》,填的《红灯记》的词。刘建想方设法弄了回来,成了一件具有特殊记忆的藏品。
随着胶片电影时代的退场,国内各影片厂实行转轨改行,曾经流行的胶片冲印设备、修复设备、审片设备等变成影片厂的“不良资产”而被剥离,这些都是刘建梦寐以求的心尖疙瘩蛋儿,千方百计地弄了回来,成为他走向老电影产业化市场化的法宝。十年间,刘建为此背过债务,遭过冷眼。确实,凭籍一已之力,办成全国规模最大、品类最全、藏品最多的民间电影博物馆,其耗费的资金是何等巨大!一部《风云儿女》10万;一部《庐山恋》3.5万;一部《走近毛泽东》2万;一部《保卫天安门》10万……凡是他觉得有历史价值的影片,他都不惜花费血本去收藏,并且愿意重复收藏,重复看,比如《一江春水向东流》,他就收藏了15部,吆来一帮同样爱好看电影的朋友一遍遍地看,让身心一次次地在看电影过程中融化与弥漫老电影情结。我记得第一次去他博物馆时,他是拿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来招待我们。这部电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第一部全面反映中国革命历史的大型歌舞片,为纪念建国十五周年而摄制,周恩来总理亲自指导,如今存世的拷贝已非常稀少。这部电影刘建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可他依然兴致勃勃地陪我们看,一边看,一边去讲解,脸上跃然痴醉的神色。当时,我就想,这真是旧时电影旧时情啊!作为早期中国电影文化的载体,胶片电影承载了几代人的回忆与情结,沉淀了一个时代的文化精华。今天,当我们心疼胶片电影的生命渐渐流失时,真的得感谢像刘建这么一群胶片电影痴迷者,使胶片电影的光影依然鲜活。
目前,刘建的重心已经不在搜集藏品上了,收藏工作已基本完成,他知道,在收藏的后面,需要更大付出的是如何使这些珍贵资料焕发青春。前些年,他几乎每天都像“破烂王”一样接受破破烂烂的蛇皮袋,然后与他的团队一起,把这些装在蛇皮袋的物品运进分拣仓库,进行初步的调查、筛选、分类整理,藏于摄氏15度左右的空调房里,现在,这些老胶片被送进专门的车间,利用各类专业修复设备,进行水洗清洁、划痕愈合、除尘、去霉、除油,再用最先进的技术进行音视频档案的数字化转化,使经典光影重现。刘建与国家档案局联合创办了电影胶片档案抢救修复技术中心,中影集团的修片专家每年会来帮助他培训工作人员。如今,刘建的团队是一支国内顶尖的胶片修复队伍,修复工作每天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国家档案馆、新影厂的老胶片资料定点在这里修复。
最近,我陪同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副主任、博士生导师张辉教授参观刘健的民间电影博物馆,刘健正在接待国内修复与转换CD、VCD格式方面的专家,他在这方面的技术上遇到一些难点。尽管很忙,刘健还是抽空给我们介绍情况,从他的言谈举止和眉宇之间,我看到他比我第一次见时更加从容与自信。
他说,品味电影是轻松的,但收集电影的过程和对胶片的鉴定、保护和修复却并不让人轻松,这是一项时效性极强的抢救性工作。现在看来,各个时期的电影胶片林林总总地已经收集了不少,藏品量也跻身国内同行的前列,在专题收藏上也花了不少精力,比如,围绕南通籍电影艺术家做了一系列收藏,关于赵丹电影作品的收集已经基本完成,并且品质都比较好,一些作品更是重复收藏了好几部。“当一部好片子拿到手的时候,那种满足是无法形容的;可当与一部好片子失之交臂,那种窝心却难以形容”。譬如,当时网上正在出售一部著名画家范曾的记录片,本想等再有新品上来时凑成一批一起买入,可谁知道,没几天,这部片子被另一个买家买去了。这样的遗憾,至今刻骨铭心。对于在中国电影史上昙花一现的南通电影制片厂所拍摄的影片资料的收藏,刘健目前还没有实现零的突破,他期望有知情人向他提供这方面的内容。“我们有1965年拍摄的纪录片《启东粮棉双丰收,慈溪学启东、赶启东》和1975年拍摄的海安的纪录片,南通电影的收藏专题还刚刚起步,需要得到各方面尤其是南通人士的帮助”。
现在,有关胶片方面的修复与复制,刘健团队已经驾轻就熟,他们正在攻关数码产品的转换技术,如果这项技术能突破,他们将会登上电影收藏、研究、保护产业化的巅峰。
实现这个目标,已经为期不远。
2818年约4月刊于南通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