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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兵

2023-07-29 08:37阅读:
我是一个兵


1979年的冬天特别寒冷,背阴的山上一直有雪,水田里的冰一冬未化,连猎人捕回的兔子皮都比往年厚实。
这一年,我高考落榜,放弃复习再考,果断报名参军,谁也拦不住。
人有时对自己的命运有某种预感,生来该做什么,也只有自己隐约明白,执意选择的路线往往是最适合自己的。说是上帝的美意或第六感觉都是对的。
对这一突然而重大的决定,母亲的情感是复杂的。直到体检通过,接兵的首长来家访时,母亲才恍然醒悟——她最心疼的儿子就要离开她去遥远的地方,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家,心里怎不难过?
母亲明白当兵意味着什么,她是老党员,面对戴着鲜红领章帽徽的解放军,不想有任何觉悟不高的表现。忧虑片刻,她强装微笑着说:“好,我把儿子交给国家了。”可是,我分明看见了母亲眼里的怜爱和不舍,以及神情中那深深的除我之外谁也读不懂的忧伤。
母亲和亲友们一直把我送到县城,大家吃了一顿饺子,照了张合影相。母亲活到四十多岁,还是第一次照相,也是她一生唯一的留影。
县上在大礼堂召开欢送会,七八百名新兵,加上更多的亲属,把街道挤得严严实实。警察开道,大汽车才慢慢开动。从县一中,到西关桥头,路边站满了人。母亲被人潮推涌着随车跑着,脸上闪着泪花,神情有些慌乱,仿佛一件珍贵的东西被人突然夺走了,要急急追回来。有许多母亲和她一样,有些情绪失控,拚命追着车跑。眨眼间,母亲就淹没在人群中。车出了城,速度快起来,我的心随之飞向梦中的大城市,把母亲忘得一干二净。
为了入党、立功、提干,改变命运,我一次次把探家机会让给战友,直到服役的第五个年头,才迟迟回家看望母亲。母子相逢的一刻,似乎有些陌生。母亲原本个子不低,是我长得高大挺拔,显出了她的瘦小。

正是秋收时节,灶房里堆着小山似的红署和玉米棒。爷爷去世了,父亲不在家,姐姐已出嫁,弟弟和妹妹不自在地陪我坐着。母亲穿着褪色的棉背心,刚从地里挖红薯回来,红红的火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苍老得像变了个人。我走后,农村实行包产到户,种的粮是自家的。大集体时的穷日子过怕了,有了好政策,乡亲们都拚命种地,比赛着要把日子过到人前去。母亲好强干练,自然不会示弱。风来雨去,像男人一样苦做苦累,是村里庄稼做的最好的人家之一,收的粮食几年也吃不完。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岁月的风刀霜剑会这么快就夺走了母亲最富魅力的中年,使她来不及打量一下自己,让我也不能自豪地见证她年轻的风采,就匆匆融入夕阳,可她分明才刚刚跨过五十岁的门槛。
吃着母亲做的荷包鸡蛋面,我禁不住泪眼汪汪。五年间,她风来雨去,耕田种地、打理家事、侍侯一家老小,全系于一身。另外还烧了三窑砖瓦,修了四间新房,在不通公路的山村,所有这些都要肩挑背磨,该要淌多少汗水?费多少心血?加上日夜想念我,怎能不苍老?
见我泪眼汪汪,母亲眼睛也红红的,只是流不出泪水。她说想我时就流泪,后来眼睛干涩,就流不出眼泪了。有一年几个省发大水,听说部队都上去了,牺牲了不少人。母亲特别想我,整天心神不宁,天天盼邮递员来却又怕见到。那年正月,我说好要回家过年却终未成行。母亲心慌,安顿好行李要独自去部队看我,只是没出过远门,又不识字,不知怎么乘车转车,最终空想一场。
母亲啊!你望穿秋水,终于把我盼回家,可我又会带给你什么?是那枚很神圣的三等功勋章,是发表在《解放军文艺》、《光明日报》的文学作品,是那份获得许多奖励的档案袋……尽管这是我六年军旅生活的全部,可是这些和母亲的生活都没关系,它们也没与我的命运发生联系。
说来惭愧,每月七八元的津贴费,我都买了书,那些年有名的文学作品,如《高山下的花环》、《西线轶事》、《天山深处的大兵》、《人生》等等,我几乎都读了。我送给母亲的只是一条黑头巾。我给母亲围上,她显得更老了。心里却很高兴,连声说:“好看,这下过冬就暖和了,我娃孝顺。”这条黑头巾,成了我送母亲的唯一礼物。她没有再给我任何机会,母子一场,情缘如纸。这是后话。
说来我还算幸运,因为热爱文学,发表了一些作品,当兵第四年,被调到军区《战斗文艺》当编辑。在装有木条和暖气的办公室,听着东湖隐约的波涛声,独拥书海,极目苍穹,神游于人类精神高地,直到城市安静,月牙西移时,才与大师们不舍地作别。每每穿过月色融融的林间小道,在下岗女兵们皮鞋敲击月光的脆响中走回宿舍。这是我终生受益也最为美好的一段读书生活。不论何时何地,恍惚被文学的氛围包围着,耳伴是花草生长、露水坠落的声音;眼前是俄罗斯的林海雪原,或西欧的风情小镇,以及湘西的灵山秀水,而这些又与我家乡陕南的山水融为一体,似梦非梦。我知道这就是文学无声的滋润,心里总有凌空飞翔的欲望,常常会禁不住扩胸踢腿,深长地呼吸,只差没高声呼喊出来——文学女神,等着我,我爱你!在那里,我有幸置身于浓厚的文学世界,补上了文学启蒙的课程,——看稿、约稿、读书、去基层采访、与著名作家学者碰面、去武汉大学听课,不时会得到更多名师大家的解惑点拨,我被命运推上了一条并不孤独的自学苦悟的文学之路,有一种被推涌着的感觉,踌躇满志。这种难得的被快速重塑和提升的环境,在万余之众的士兵中,我是不多的几个在场者,而且已被列入第三梯队名单,成为重点培养的青年作家,接下来提干、去解放军艺术学院进修、成为一名专业作家,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然而,因为部队裁员政编,所有的梦想都化为泡影。
退伍后我当了农民,一个不安分守己、怀揣作家梦的农民的人生窘境可想而知。一个人通往外面的路全部堵死后,往往会向内心隐退,文学成了一盆唯一可以取暖的炭火。还好,文学还算厚道,不会亏待肯下笨功夫的人,在经历无尽磨砺后终于成全了我,使我以退伍兵的身份,成了一名体制内的文学工作者。
五年多的军旅生涯,给我了顽强拼搏、甘得寂寞、不言放弃的意志;也丰满了我正直、诚实、善良的美德,这都是成为一个作家必须的素质。
世间事难在“知行合一”。我常提醒自己:要做一个真诚、包容、大气的人。真诚做的还好,后两点就做的不够。我曾有幸得到已故油画大家朱乃正先生的墨宝“瞻天见大,观海得深”。朱老曾任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被誉为“中国油画三十强”,书法如画,同样精美。这八个大字悬于书房,闲时看上一会,养眼养心。一个作家做到这个“大”和“深”,人和文都有了非凡的品相,也才可能成为合格甚至是优秀的作家。我明白自己永远在路上,虽然在不停地走着。
人不包容,格局就不大。想一下自己,年轻时是个理想主义,其实就是愤青一个。总有那么多看不惯的事,不入眼的人,但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中年以后,又是满眼质疑,很难相信什么,看事物总是爱打问号。事实是,一个人气量小了,整个人也就小了;一个人心里缺爱,境界就低了;一个人不懂宽理大道,人格就打了折扣,这样的人哪里有气场和魅力?如此过一生真够可怜!我何时才能“大”起来呢,这是写出好作品的本源。
《圣经》上说,“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要由他拿去;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贷,不可推辞。”
有人由此断章取义,以为这个是懦弱的表现,甚至有严重的阿Q精神,但事实上,耶稣是在向他的门徒作“爱”的教导。世界上的法则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讲的是公平之理。而耶稣对他门徒的要求是,要无条件的爱人,无条件的饶恕人。
想想水吧!流动在最低处,却是最大的存在。
想想雪吧!唯有温柔如棉、弥天漫地的大雪,可以给大地穿着新衣,覆盖所有的丑陋,孕育一个蓬勃的春天。
一路走来,要说太多感谢!我明白,“且不让一日白过”,写出接地气、有温度的好作品,使我感恩的唯一方式。
我想说:此情可侍!此心可见!


一叶舟书斋

以心为舟,用笔作,把那些深受欲望、苦难、贫穷、孤独、黑暗、恐惧折磨的人,向光明的彼岸摆渡……

一叶舟是谁

叶平,笔名一叶舟、远源,200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79年入伍,历任连文书、团报道员、武汉军区《战斗文艺》编辑。发表作品300多万字,出版《朴素的距离》《沿着河流行走》《中国朱鹮》《创新深圳》《大山书》等12部,根据长篇小说原著《股海淘金》拍摄43集电视剧《那个年代》(合作),获孙犁散文奖、《人民文学》评论征文金奖、“清白泉杯”全国廉政文学大赛一等奖、团中央和中作协首届“全民阅读”大赛一等奖、全国水利文学奖、陕西省首届报告文学评选特等奖、陕西省首届网络文学理论奖、陕西省首届鲁迅杂文奖,上海作协和《文学报》全国征文佳作奖、第二届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奖等近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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