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水墨浅谈中国山水画的人文关怀——读宗炳《画山水序》中“道”有感
2011-05-17 21:46阅读:
宗炳的《画山水序》创作于魏晋南北朝时期,当时正是中国山水画从人物画中脱离出来,真正进入一个大发展的时期,因而宗炳的此篇《画山水序》对于中国山水画具有总领契要、奠定基础的开创意义。其继承了顾恺之以形写神的观点,并发展出独特对于山水画,需“夫圣人以神法道,而贤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不亦几乎!”
[1]的美学观念,所谓“道”,宗炳认为是圣人所含有的,而为山水所承载,贤者与仁者需从中体味,方能乐道,也只有饱含了这种“虚静空明”“天人合一”的道之精神,方能真正体悟山水,明画之意,了画之心,这也即为宗炳所谓“澄怀味象”的真正含义。
而中国山水画由象趋意的发展,也正是以宗炳的山水之“道”作为其思想基础,并以由丹青到水墨为其表现,逐步发展成山水之画以写意的境界。
一、由丹青至水墨
(一)丹青着色的“随类赋彩”阶段
中国山水画在初始阶段多以丹青着色,秉持“随类赋彩”的观念,并细以临摹怪石奇鸟、珍奇野兽,根据各物类别加以着色,务求真实还原景物之本象。这与最初山水画的作用分不开的,中国山水画的起源与建筑的发展同步,需以真实山水于庙宇、殿堂之内,以美其室、怡其情。
(二)“以色貌色”的画以载道阶段
及至魏晋南北朝时期,虽说中国山水画进入了大发展的时期,但其仍然讲究“以形写形,以色貌色”,但此时的着色之意已与古时不同。正如宗炳所述“夫理绝于中古之上者,可意求于千载之下。旨微于言象之外者,可心取于书策之内。”此时原象的刻画,在乎于表达了亘古不变的“道”,以使千古之后的我们得以体会于“书策之内”,山水为物以载道,真实表达的山水,即为将宇宙之理这一虚幻,进以实化,表达于方寸之间。而发展至隋,则真正进入到了“以色貌色”的全盛时代。
有如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中的山水,虽为人物的衬托,但其仙阁琼池、画尽意满之感却以跃然居于纸上
,令后世之人观来尤有至临于轻灵山水之间,以感洛神之纯美的动情之意。又有如王维晚年的《辋川图》,清淡之丹青,勾勒出群山环抱的一处别墅,青山、苍木、流云、肆水,各着其色,却又相得益彰,感怀其淡泊超尘的意境,更明了何为“画中有诗”,一副画卷,真山实水之感,却以领略了
“非宁静以致远,非淡泊以明志”的真切含义。
由此二者,便以感受到何谓宗炳之
“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
[2],此二者均使观画之人如临其境,以心感应而得画之超然之理,便可以此“质有而灵趣”的山水,对品画之意以复原画之道,窥其一二。
(三)由水墨着象的画以写意阶段
对山水之“道”的升华则在于唐,自王维提出“水墨为最上”
[3]之后,中国山水画进入真正的鼎盛时期
[4],也即水墨时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说:“夫阴阳陶蒸,万象错布,玄化之言,神工独运。草木敷荣,不待丹碌之彩,云雪飘扬,不待铅粉百白,山不待空青而翠,凤不待五色而。是故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意在五色,则物象乖矣!夫画,特忌形貌采章历历具足,甚谨甚细而外露巧密。”
[5]此时,中国山水画,方全面提升了以画写意的境地,正如张彦远所述,虽无五色却意在五色,表象会意,不拘于类。及至北方山水画派宗师荆浩提出“气、韵、思、景、笔、墨”六要,水墨更是作为一副画卷品评的要件,便以深浅之墨配以宣白之无,在纸上变幻无穷,发展了中国山水画的生命力。
而发展至明清时期,出现了扬州八怪、八大山人等,则又对水墨的技法加以控制,于是展现了泼墨、破墨、积墨等多种以变换墨法呈现山水,以表达胸中之意的笔触。至此,中国山水画达到了不拘于法、画以抒意这一对于“道”的表达的最高境界。
有如居然(宋)的《秋山问到图》
[6],以墨色勾勒重峦叠嶂,以曲折小路由清涧之水通往山坳茅屋,并以此衬托出了山岭之巍然,仙岚烟雾,一派巨然气象,令人观之便生仰望之心、求道于崇高仙山之意。又如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峰峦连绵、萧木环村、秋水渔舟,一派恬静纯朴,令观者如临其境、如入画中,其空灵的淡墨却饱含了浓郁的禅意韵味,望之心境。
这两例便是将“嵩、华之秀,玄牝之灵,皆可得之于一图矣”这一宗炳的思想,进一步升华,观其一幅之作,却感苍茫宇宙于其内。“画者,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着一图、一墨,以勾勒繁复之山水,以简之意道明茫茫宇宙的繁复之道,至简却亦至明,可谓为中华山水画的精髓。
二、山水的意向与人文精神
我国甚推崇“文以载道”,其实画以若此,好的山水画更是若此,以画之象表达画外之意,这便是作画与观画的最高境界。朱光潜曾对此境界作了一番精彩的论述:“他的世界中人与物以及人与我的分别都已化除,只是一团和气,普运周流,人我物在一体同仁的状态中各徜徉自得,如庄子所说的‘鱼相忘于江湖’。他把自己的胸襟气韵贯注于外物,使外物的生命更活跃,情趣更丰富;同时也吸收外物的生命与情趣来扩大自己的胸襟气韵。这种物我的回响交流,有如佛家所说的“千灯相照”,互映增辉。所以无论是微云孤岛、时雨景风,或是南阜斜川、新苗秋菊,都到手成文,触目成趣。”
[7]其所表述的,对应于山水画,便是作画之人物我两忘,在作画之时便将自身状态映射于物象之山水,于是普世之道便籍由作画之贤人的思想,表述于山水画作之中。
而由宗炳所述,山水本亦承载了“灵趣”与道,因而籍由圣贤之人的手再对山水加以其自身的“含道暎物”,便为对万物宇宙之道(具象为画作中的山水),再加以圣贤之人的诠释(具体为圣贤之人作画的过程),至此,后市之贤者、仁人,便找到了寻求宇宙万物永恒之道的道路。
因而山水之作对于中国之文人是为形以写意,而对于观画之雅客便为观画以闻道,这才是中国山水画的真正的内在人文情怀。
三、山水绘画透视论与西方绘画的比较
宗炳在《画山水序》中提到“竖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这其实就是将最朴素的透视论应用于山水画作之中,以分寸之宣展现万里江山,仍不撼其磅礴之势,这便是中国山水画作之神,也是与四方绘画的最大差异之处。
西方绘画,古代讲究鸿篇巨制地还原真实物象之大小,亦有其所因,其绘画多为歌颂古神之风,因而以人物场景居多,便以真实巨制展现其原象之宏伟。而近代则讲求纯意向的抽象画风,将所有真实之物全部以自我心意改之,再以表达。这二者其实为两个极端,一个纯物象,而另一个则又过于纯意向。
我国山水画则为中庸之道,介于两者之间,以物象表达意向,不求完全真实,却以实物现其心中之意,物象之神跃然于纸上,形神具备。于方寸间展现万事万物之亘古永道。
中国山水画,由丹青至水墨,不论哪个时期,均注重形神具备这一要点,便犹如宗炳《画山水序》中所言“以形媚道”,及至发展至成熟时期,则又更重于以山水之画表达胸中之意。也正是因为这画以载道,才使得“圣贤暎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展现与其山水画作之中,于是乎以观画明千古圣贤的超然之道,这便是我由宗炳《画山水序》而感受到的中国山水画的品画之乐,“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神之所畅,熟有先焉。”
[1] 俞建华.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人民美术出版社,1998年,第583页。
[2] 俞建华.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人民美术出版社,1998年,第583页
[3]⑤
肖霞.
浅论中国山水画色彩观.中国学术期刊电子杂志社,2007年3月
[4] 荆浩在《笔法记》中云:“随类赋彩,自古有之,如水墨晕章,兴吾唐代”。
⑥ 中国传世山水画.北京电子音像出版社,2009年,第29页
⑦ 杨孝鸿老师.课程讲义.2010年春学期版,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