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凤凰台上忆吹箫·守岁》赏析
2017-08-26 17:10阅读:
纳兰《凤凰台上忆吹箫·守岁》赏析
锦瑟何年,香屏此夕,东风吹送相思。记巡檐笑罢,共捻梅枝。还向烛花影里,催教看、燕蜡鸡丝。如今但、一编消夜,冷暖谁知。
当时。欢娱见惯,道岁岁琼筵,玉漏如斯。怅难寻旧约,枉费新词。次第朱幡剪彩,冠儿侧、斗转蛾儿。重验取,卢郎青鬓,未觉春迟。
【注释】
1、守岁:农历除夕,家人围坐,整夜不睡以辞旧岁迎新岁,谓之守岁。唐太宗《守岁》诗:“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2、锦瑟:瑟的美称。唐·李商隐《锦瑟》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后以“锦瑟年华”比喻美好的青春时光。贺铸《青玉案》词:“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
3、香屏:华美的屏风。南朝梁·简文帝《美女篇》诗:“朱颜半已醉,微笑隐香屏。”
4、巡檐:在檐下来回走动。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诗:“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捻:用手拿着。杜牧《杜秋娘》诗:“闲捻紫箫吹。”
5、燕蜡鸡丝:宋元时正月元旦洛阳人家所做的食品。唐·冯贽《云仙杂记·洛阳岁节》谓:“洛阳人家,正旦造丝鸡、蜡燕、粉荔枝。”明·瞿祐《四时宜忌·正月事宜》谓:“洛阳人家,正月元日造丝鸡、蜡燕、粉荔枝。”此处为叶韵而用“燕蜡”、“鸡丝”。
6、一编消夜:用一卷书打发这除夕之夜。一编:书之一卷。王彦泓《灯夕悼感》诗:“痛逝无心走月明,一编枯坐到三更。陆家诗句愁如我,也道城南路怕行。”
7、琼筵:丰美珍贵的筵席。南朝齊·谢朓《始出尚书省》詩:“既通金闺籍,复酌琼筵醴。”唐·李白《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8、玉漏:玉制漏器,古计时器。唐·苏味道《正月十五夜》诗:“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9、枉费:白费。宋·刘过《念奴娇》詞:“虚名相误,十年枉費辛苦。”
10、次第:依次地。刘禹锡《秋江晚泊》诗:“暮霞千万状,宾鸿次第飞。”陆游《书事》诗:“闻道舆图次第还,黄河依旧抱潼关。”朱幡:也叫春幡,立春日做的红色小旗。剪彩:古代正月七日,以金银箔或彩帛剪成人或花鸟图形,插于发髻或贴在鬓角上,也有贴于窗户、门屏,或挂在树枝上作为装饰的,谓之“剪彩”。
11、斗转:旋转,乱转。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二:“鬭转,犹云乱转也。”斗,不是升斗之斗,是繁体鬭。蛾儿:即闹蛾儿,年节饰于头,转动有声,因云闹。《宣和遗事》:“正月十四夜,京师民似云浪,尽头上带著玉梅、雪柳、闹蛾儿,直到鳌山下看灯。”宋·康与之《瑞鹤仙·上元应制》词:“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路成团打块,簇着冠儿斗转。”
12、验取:检验、查看。武则天《如意娘》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13、卢郎:此是“少时卢郎”。卢元聿第五弟卢元明。元明涉历群书,兼有文义,风彩閒润,进退可观。······少时常从乡还洛,途遇相州刺史、中山王熙。熙博识之士,见而叹曰:“卢郎有如此风神,唯须诵离骚,饮美酒,自为佳器。”遂留之数日,赠帛及马而别。《魏书》及《北史》均有记载,附于卢玄列传之下。青鬓:浓黑的鬓发。唐许浑《送客自两河归江南》诗:“遥羡落帆逢旧友,緑蛾青鬓醉横塘。”宋贺铸《行路难》词:“酌大斗,更为寿,青鬓常青古无有。”青鬓也借指年轻人。明陈汝元《金莲记·捷报》:“你去对爹爹叔叔説,看青鬓鷺序上显才华。”迟:《广雅》:“迟,晚也。”
《诗·商颂·长发》:“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
【赏析】
纳兰此词,题目虽是守岁,但从内容来看,还是感事怀人之作。怀念的是谁呢?朋友、知己、情人、妻子。大多数认为是怀念妻子卢氏,从共捻梅枝,催看燕蜡鸡丝这些细节来看,怀念妻子卢氏的说法,是可以成立的。卢氏生于顺治十四年十月初五,小纳兰两岁多,十八岁那年,这位“生而婉娈,性本端庄”的美佳人嫁到明珠府,她对公婆克尽孝道,对丈夫举案齐眉,对小叔照顾有加,便是洗浆衣裳,编织帽袜等琐碎家务小事,也都勤慎躬行,算得上“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完美型家庭主妇。卢氏不但美慧温柔,明晓事理,更难得的是,她在心灵上和纳兰“高山流水”般共鸣,自是难觅的知音,正所谓“抗情尘表,则视若浮云;抚操闺中,则志承流水”。纳兰词中,曾两次用了李清照“赌书泼茶”的典故,如“手剪银灯自泼茶”和“赌书消得泼茶香”句。康熙十六年五月,在一个“寒更雨歇,葬花天气”,卢氏因难产而香消玉殒,撒手人寰。纳兰在双林寺给她守灵时,仍难以接受卢氏已去的事实:挑灯坐,坐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望江南·宿双林禅院有感》)。三年的婚姻生活虽说不长,可已经积攒了足够的“感情份量。除却“初恋的一切都美好”的心理因素外,更在于他认为只有卢氏真正懂他,可谓“知己之恨尤深”。
锦瑟何年,香屏此夕,东风吹送相思。有人把“锦瑟何年”,解为“美好的年华还有几年”,我觉得这里的“何”字,与“今夕何夕”之何一样。美好的年华啊,今年究竟是什么年?是特对今年的除夕之夜发出的感叹。因为今年佳人不在,形单影只,孤依香屏,无限相思。甚至于有“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陈衡恪《题春绮遗像》)的感觉。相思是最折磨人的,“深知身在情长在”(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何况纳兰是个情种。李冠《蝶恋花》:“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温庭筠《杨柳枝》:“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晏殊《玉楼春》:“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朱彝尊《高阳台》:“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难寻。”卢氏离他而去,真是碧落黄泉,两处难寻。怎不相思!
记巡檐笑罢,共捻梅枝。还向烛花影里,催教看、燕蜡鸡丝。这是忆起卢氏在时他们两亲密无间的生活细节。曾在檐下都拿着梅枝,并肩徘徊,嬉笑欢娱。也曾在烛花影里,相互催促,快来看,过年的燕蜡鸡丝已经准备好了。这是多么美好,多么幸福的生活情趣。实是难以忘怀!
如今但、一编消夜,冷暖谁知。这又回到了现实。今日除夕之夜,知己不在,孤单寂寞,只有拿起书来,聊把寒夜消遣。我这凄凉之境,惆怅之情,没有你在,又有谁知。冷暖,在这里是偏义复词,偏指冷。因为今夜只有冷,没有暖。
当时。欢娱见惯,道岁岁琼筵,玉漏如斯。这又进入了回忆。当时,指与卢氏共度的美好时日。那时我们的欢娱生活已是习以为常,还说年年岁岁都会有燕蜡鸡丝这些丰美的食品的,往后的日子也会像这样的。可是今夜事与愿违,欢娱不再。玉漏,计时器,白天黑夜都要计。所以这里释为日子。
怅难寻旧约,枉费新词。这又触发了感慨。往日旧约难寻,今日惆怅不已,即使写了新词,又有什么用呢?你不能来看,我不能与你分享,不能与你赌书泼茶了。
次第朱幡剪彩,冠儿侧、斗转蛾儿。这一节我认为是回忆与想象。因为朱幡剪彩,斗转蛾儿,是在春节前后的事,守岁之夜,难以见到。回忆以往的这些活动以及想象今后仍有这些活动。以往的活动,有夫人参加与陪伴,是幸福的;今后的活动,独自一人,是孤苦的。
重验取,卢郎青鬓,未觉春迟。再来看看,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正是青春年少之时,可以说那时是风华正茂,春风得意,结婚的第二年,我就中了进士。三年的夫妻生活,是我们是最幸福,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候。可是,夫人啊!你为什么不能与我终身相守白头到老呀?!
对于此韵中的“卢郎”,我认为是“少年卢郎”,注释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但各家都注为《南部新书》里所记载的卢郎:“卢家有子弟,年已暮犹为校书郎,晚娶崔氏女,崔有词翰,结缡之后,微有慊色。卢因请诗以述怀为戏。崔立成诗曰:‘不怨卢郎年纪大,不怨卢郎官职小,自恨妾身生较晚,不见卢郎年少时。’”有的是引原文,有的是节选,有的是语译叙述。总之,都说的是校书郎老卢。何许有人要问,你说不是老卢,为什么各家都注成老卢呢?我想一是因为此典较熟,较常见,所以一遇到“卢郎”一词,就会想到老卢。二是某些有影响的人物一提出,其他人也就随声附和了。我发现这些注释中,有共同的特点:1、基本上都说是纳兰用来自指。2、都没有说明纳兰用卢郎自指的用意是什么?不过,最近我在网上看到一位先生提出了一种理由。他说:“对卢郎理解是反用催(当为崔,久按)氏意,催(当为崔,久按)嫌卢老,未见年少,而纳兰正年少,其妻却亡。痛苦心寒之表。”若说反用,那就是说与崔氏未见到卢郎年少时的事相反,也就是崔氏没有见到卢郎年少,而卢氏与之相反,卢氏则是见到了纳兰年少时的。可先生的意思不是这样,是说卢氏和崔氏一样,都没有见到自己丈夫年少时。崔氏确实如此,可卢氏则不然,她十八岁就和只大她两岁的纳兰结婚,并且在一起过了三年幸福美满的生活,这难道没有见到纳兰年少时吗?只是可惜没有和纳兰白头到老!这位先生可能还忽视了“重验取”三字的意义。现实的事,已在眼前,无须验取;未来的事,尚未发生,无法验取。验取,只能是对以往的事,也就查看纳兰和卢氏在一起生活的事。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正当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春风得意的时候。三年无情地过去了,我虽然还是青春年少,可境况和以往就不一样了,你已经离我而去,留下了孤单寂寞的我。古人引用某人来自称或他称,是有规律可循的,那被称的人,一定和某人有些相似之处,如性别,姓氏,官职,文化,境遇,情趣等。纳兰与老卢,在官职,境遇,年龄,特别是夫妻感情是不一样的。崔氏对老卢是有“慊色的”,慊,就是怨恨,不满意。卢氏对纳兰是这样吗?
书可信,也不可尽信。读书时要有自己的主见。胡翼龙《夜飞鹊》词:“谁念才情未减,老来何逊,少日卢郎。”《增订注释全宋词》把“卢郎”注为老卢;《全宋词评注》则注为:“北魏卢元明,少年时风神绝佳。”同样一个词,有不同的注解,并不稀奇,只是给读者带来了麻烦。究竟遵谁,自拿主张。再如吴文英《醉桃源·赠卢长笛》词:“沙河塘上旧游嬉,卢郎年少时。”杨铁夫《吴梦窗词笺释》把“卢郎”注为老卢。《吴文英词新释集评》相袭也注成老卢。但《梦窗词汇校笺释集评》则执中立,不加注释。我看她连杨铁夫这样的顶级人物,也不是盲从的。还有本该注成老卢,却注成别的了。如张先《西江月》词:“泛泛春船载乐,溶溶湖水平桥。高鬟照影翠烟摇,白纻一声云杪。倦醉天然玉软,弄妆人惜花娇。风情遗恨几时消,不见卢郎年少。”《全宋词评注》卢郎:指离家外出的征人。“洛阳少女(久按,当为女儿)名莫愁······十五嫁为卢家妇”,语出萧衍《河中之水歌》,为此词所本。《增订注释全宋词》卢郎:《北史·卢元聿传》:元聿弟元明,少年尝从乡还洛,途遇相州刺史王熙,熙见而叹曰:“卢郎有如此风神,惟须诵《离骚》、饮美酒,自成佳器。”后用以泛指少年才郎。个人以为,这两家注释都不当。一、《河中之水歌》全诗没有一个“郎”字,且与张先词意无关。二、不见卢郎年少,肯定是卢郎老了,而卢元聿正是年少,也与词意不符。这里应该是校书郎老卢。很可能是张先自己的事,代妾立言。张先八十岁时娶了一个十八岁的妾。苏轼还调侃道:“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我对纳兰这首词里的“卢郎”,提出了一些个人见解,希望得到同好者的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