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指瑕 上 【转】
2009-12-12 16:56阅读:
作者:陈如江
一、情辞乖违
《云溪友议》载有一个有趣的故事,说唐代进士王轩尝泊舟苎罗山下,见到西施石,不禁怀想起当年在此浣纱的西施,遂题诗石上:“岭上千峰秀,江边细草春。今逢浣纱石,不见浣纱人”。俄而,一自称西施的美女便出现在他眼前。亦吟诗道:“妾自吴宫还越国,素衣千载无人识。当时心比金石坚,今日为君坚不得”。两人欢会而别。此事不久传到一个名叫郭凝素的人耳里,他十分羡慕王轩的艳遇,也效法他石上题诗,但尽管题了一首又一首,西施终未再现。
故事中郭氏的诗没有被记录下来,不过我们不难想象出诗人对西施的赞美与颂扬。不过这些赞美与颂扬决不是出自其真情实意,说得明白些乃是借此勾引西施再一次“坚不得”而出来与之相会。用情与用辞如此不一,西施之不现也不足为怪了。
情辞乖违、心口别为二物的情况,在诗歌创作中常有发生。其主要
表现形式正如刘勰所说:“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文心雕龙?情采》)方干的《山中言事》便是这样一首诗:
日与村家事渐同,烧松啜茗学邻翁。
池塘月撼芙蕖浪,窗户凉生薜荔风。
书幌昼昏岚气里,巢枝夜折雪声中。
山阴钓叟无知己,窥镜挦多鬓欲空。
方干曾连应十余举而不第,便遁于会稽,渔于鉴湖。这首诗作于隐居时,从全篇看,诗人似无心于仕宦,但真情并不如此。既忘怀世情、作钓叟之逍遥,求何“知己”?愁何“鬓空”?由此可见,其身虽在江湖之上,心仍居乎魏阙之下。这种虚伪矫揉之作,自然为读者所厌恶。再看阮大铖的《田园居》之二:
卧起春风中,百情咸有触。
偶立闻空香,缓步历潜绿。
虫豸亦怀暄,云动徇所欲。
余方守故情,女萝咏岩曲。
时复释道诗,南亭事遥瞩。
悠然江上峰,无心入恬目。
谁能忍此怀,弗为群贤告?
阮大铖是人们熟知的明末大奸臣,从依附东林到改投阉党,从拥立福王以挟私报复到迎降清军,一生所作所为,无不表现出品质卑劣、为人阴险的本性。然而他写诗偏偏要掩饰自己的深心密虑者的面貌,刻意摹仿陶渊明作山水清音,因而他的作品常常陷入言不由衷、情辞乖违的怪圈中。以上所录之作很明显学陶诗的萧散逍遥,其中“悠然江上峰,无心入恬目”一联,则直接从陶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而来,但我们不难看出阮大铖的虚假。陶渊明见南山是无心偶会,悠然自得,而阮大铖见江峰,先用“悠然”,觉不足,申之以“无心”还怕不够,复益之以“恬目”,如此强聒不舍,哪还有悠然味?这不正露出了他那深密的用心吗?再如其《微雨坐循元方丈》诗的开端:“隐居憺忘心,惧为松云有”。既已“忘心”,又何“惧”之有?可见其心并未超脱。
二、意外设景
诗的构成不外情景二端。正如谢榛所说:“景乃诗之媒,情乃诗之胚,合而为诗”。(《四溟诗话》)然而,情与景合并非像加法那样简单地叠加在一起,二者必须糅合,即情中有景,景中有情。因此,这便要求诗人在创作中,写情时,景自在;写景时,情并到。意外设景之病,就出在诗人不能融情入景或寄情于景,因而情与景全不相关,如寒夜以板为被,赤身而挂铁甲。试看许浑的《凌歊台》诗:
宋祖凌高乐未回,三千歌舞宿层台。
湘潭云尽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来。
行殿有基荒荠合,寝园无主野棠开。
百年便作万年计,岩畔古碑生绿苔。
凌歊台为南朝宋刘裕所造,位于现在的安徽太平。诗人写道:刘裕造起了凌歊台,供养三千歌舞女子住在上面。如今台殿早已荒废,唯剩长满了野荠的基址,刘裕的坟园也任野棠自在地开着。当年刘裕曾立碑以垂久远,现在连古碑上都长了绿苔。诗的中间二联都是写景,后一联结合了吊古的题意,情景浃洽,读之令人感叹。而前一联我们却咀嚼不出味来,其原因就在景中无意,有如强凑。所以王夫之批评说:“‘湘潭云尽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来’,于许浑奚涉?皆乌合也。”(《夕堂永日绪论内编》)再看李约的《从军行三首》之二:
栅壕三面斗,箭尽举烽频。
营柳和烟暮,关榆带雪春。
边城多老将,碛路少归人。
点尽金河卒,年年添塞尘。
这首诗反映边塞战争。首联写边战之危急,三联言边战之惨酷,末联是对边塞战争的控诉,这些描写都与主题极其契合,独第二联之设景与题意无关。五言律的通例是,前起后结,中间四句二言景,二言情。或许此诗就是按照这个体例写成的,但诗人显然未能意识到,这景乃是情之景,这情乃是景之情,不可截分两橛,故而导致了中间二联一景一情,有如山家村筵席,一荤一素。
如果说情是主、景是宾的话,那么为诗之道就在立主以御宾。意外之景,便是无主之宾,故再精妙,仍是赘疣。试再看李嘉祐《送王牧往吉州谒王使君叔》诗:
细草绿汀洲,王孙耐薄游。
年华初冠带,文体旧弓裘。
野渡花争发,春塘水乱流。
使君怜小阮,应念倚门愁。
诗中“野渡花争发,春塘水乱流”一联是传世名句,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曾赞之为“天然名秀,当时称其齐梁风格,不虚也”。然而从整体来看,这二句却是意外之景。诗的首联点明王牧将出游及时序,次联补出王牧的年龄及家世,尾联则是希望他的叔父不要挽留他多住,因为他的父母在等他回家。这些都是结合题旨展开的。而在第三联中,我们就找不出其与题意的关系来。对此,纪昀也发出疑问说:“十字横亘其中,竟作何解?”(《唐人试律说》)
三、上下不匀
诗歌对偶的上下句间,意之轻重、力之大小,当如铢两悉称,否则就会给人不匀称的感觉。有些诗人常常因注意了“合掌”、“偏枯”之病,而对此有所疏忽,故往往字面属对虽工,却上下不甚协调。试看宋之问的《江南曲》:
妾住越城南,离居不自堪。
采花惊曙鸟,摘叶喂春蚕。
懒结茱萸带,愁安玳瑁簪。
待君消瘦尽,日暮碧江潭。
此诗写一个少妇因丈夫远离的难堪情怀,中间二联全用对句,尽管情意比较单薄,但对偶还算工切。不过,若对“采花惊曙鸟,摘叶喂春蚕”仔细分析的话,便可发现,上句与下句所表达的意思不相匀称。因采花而惊鸟,一句中有两折,而摘叶喂春蚕仅仅说一事。
如果说,宋之问的《江南曲》是对偶中上下内容的不匀称,那么,崔颢的《黄鹤楼》便是对偶中上下句式的不匀称。其诗如下:
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馀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春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严羽曾说:“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沧浪诗话》)此诗滔滔莽莽,气势阔宕,确是超凡,然推为七言律第一,也未免溢美。律本二对,而此诗颔联用的却是古诗句法,如果说这是诗人为求气格而不拘常规的话,那么颈联当由变归正,否则无以成七言律诗法度。诗人于颈联也确实对偶,但上下联句式却不能统一。“历历”,分明可数也,汉乐府《陇西行》云:“天上何的有?历历种白榆。”是知“历历”当连下“汉阳树”读。“萋萋”,茂盛之貌也,《楚辞?招隐士》云:“春草生兮萋萋。”是知“萋萋”当连上“芳草”读。由此,“晴川——历历汉阳树”与“芳草萋萋——鹦鹉洲”相对,显然就不合对偶句式上下匀称的要求。
“上下不匀”有时表现在风格方面。试看杜牧的《早秋》诗:
疏雨洗空旷,秋标惊意新。
大热去酷吏,清风来故人。
樽酒酌未酌,晚花嚬不嚬。
铢秤与缕雪,谁觉老陈陈。
方回在《瀛奎律髓》中评此颔联云:“大暑如酷吏之去,清风如故人之来。倒装一字,便极高妙。晚唐无此句也。”确实,从句法与喻意之新来看,此联颇可称道,但若就风格而论,上下句便显得不够融洽,正如纪昀所指出的:“‘清风’句自好,‘大暑’句终不雅。”(《瀛奎律髓刊误》)
诗歌创作中,“上下不匀”以功力的不匀最为多见。其原因黄白山有过一段分析:“凡两句不能并工者,必是先得一好句,徐琢一句对之。上句妙于下句者,必下句为韵所缚也;下句妙于上句者,下句先成,以上句凑之也。如老杜‘接宴身兼杖’,何等工妙,下句‘听歌泪满衣’,则庸甚。然此韵中除‘衣’字别无可对。‘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上句费力,下句天成。题下注云‘得寒字’,五月中‘寒’字颇难入诗,想杜公先为此字运思,偶成七字,然后凑成一篇,其上句之不称宜也。”(《载酒园诗话》引)白山所言甚是。
四、随意省减
诗歌之作,局囿于字数,拘牵于声律,有时不得不在语言上作某些省减。如唐彦谦《长陵》诗有这样一联:“耳闻明主提三尺,眼看愚民盗一抔。”前一句的末尾省略了“剑”字,后一句的末尾省略了“土”字。但这种省略不是随意的,“三尺剑”、“一抔土”因为都是熟语,所以用作歇后,读者自能心知其意。假如诗人违反语言的习惯而随意省减,读者势必就会产生种种误解。试看江淹《颜特进延之侍宴》诗的开端:
太微凝帝宇,瑶光正神县。
揆日粲书史,相都丽闻见。
列汉构仙宫,开天制宝殿。
第二句的“神县”一词,乃是诗人将中国之古称“赤县神州”随意挑取二字组合而成,而通常的习惯是,或以“赤县”代中国省略“神州”,或以“神州”代中国省略“赤县”。这里压缩为“神县”,实属罕见,若不作解释,人们还会以为是某个县名呢。试再看李峤的《门》诗:
奕奕彤闱下,煌煌紫禁隈。
阿房万户列,阊阖九重开。
疏广遗荣去,于公待驷来。
讵知金马侧,方朔有奇才。
诗的最后二句用东方朔待诏金马门事,以切咏门。然东方是复姓,省去一字,便感别扭,因为这不合我国习惯上的称呼。关汉卿《窦娥冤》中的一首诗也有类此毛病:
读尽缥缃万卷书,可怜贫杀马相如。
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
诗的次句将司马相如削减为马相如,骤读之,很容易会将其作为一个姓马字相如的人来理解。
李贺的一些名篇常常有不顾语言结构的随意省减,为此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中曾予以批评:
《绿章封事》云:“愿携汉戟招书鬼”,《秋来》云:“雨冷香魂吊书客”,《高轩过》云:“庞眉书客感秋蓬”,《题归梦》云:“书客梦昌谷”;以“书生作客”约缩为“书客”,“书生之鬼”约缩为“书鬼”,虽不费解,却易误解,将以为“书客”犹“剑客”、“墨客”之“客”而“书鬼”如“酒鬼”、“色鬼”之“鬼”也。然较之少陵《八哀诗?李光弼》之“异王册崇勋”,约缩为“异王”,则“书客”、“书鬼”尚非不词之甚者。
这段论述也顺便提到杜甫《八哀诗 ?
李光弼》的省减之失。实际上比此诗尤“不词之甚”的例子还大有所在。试看苏轼的《减字木兰花》词:
天然宅院。赛了千千并万万。说与贤知。表德元来是胜之。今来十四。海里猴儿奴子是。要赌休痴。六双骰儿六点儿。
据词意,尾句应该是“六只骰儿皆六点”,由于字数与韵脚的限制,作者省去了“皆”字。这一省,则词意为六只骰儿计只六点,即俗所谓六丁神,乃色之最少者,所以李冶指出:“只欠一字,辞理俱诎。”(《敬齐古今黈》)
尽管有时诗句中某些字眼的省减不致引起读者的误解,但若影响到诗句本身情调的和顺亦属不当。试看王安石的《秋露》诗:
日月跳何急?荒庭露送秋。
初疑宿雨泫,稍怪晓霜稠。
旷野将驰猎,华堂已御裘。
空令半夜鹤,抱此一端愁。
诗的首句从韩愈“日月如跳丸”诗句而来,然有“丸”字,“跳”字乃有意,此处省“丸”字而用“跳”字,自然就不雅驯,令人有削足适履之感。
五、制题不工
题者,许慎在《说文解字》中释为“额”。额是人体头部最为显眼的位置,由此可见古人对文章题目的重视。孙祖诒曾云:“古人之工为诗者,无不工于制题。”(《瓶粟斋诗话》引)这是因为制题也是诗歌创作的一个组成部分。题制得好,则如人之眼目俱明,足以坐窥万象。而有些诗人则以为篇题无关诗病,草草而成。试看梅尧臣的《岸贫》诗:
无能事耕获,亦不有鸡豚。
烧蚌晒槎沫,织蓑依树根。
野芦编作室,青蔓与为门。
稚子将荷叶,还充犊鼻裈。
据诗意,可知是写住在河岸边贫民的生活,可诗题则令人不解所谓。古人有云:“读书之法,当先看其题目。”(《诗法指南》引)先读到这种摸不着头脑的诗题,谁还会有兴趣去欣赏诗篇?
辛文房在《唐才子传》中论述独孤及时曾指出:“立题乃诗家切要,贵在卓绝清新,言简而意足,句之所到,题必尽之,中无失节,外无余语,此可与知者商榷云。”这段话实际上对诗的制题提出了三个要求,一是“言简”,二是“无失节”,三是“无余语”。而制题之不工往往与这三者有关,即题详尽、漏义与赘语。
先说详尽。如苏轼有一诗题为《昔在九江,与苏伯固唱和。其略曰:我梦扁舟浮震泽,雪浪横空千顷白。觉来满眼是庐山,倚天无数开青壁。盖实梦也。昨日又梦伯固手持乳香婴儿示予,觉而思之,盖南华赐物也。岂复与伯固相见于此耶?今得来书,知已在南华相待数日矣。感慨不已,故先寄此诗》,共一百零二字,而全诗只有八句五十六字。题详尽,诗味就浅薄无余韵。方南堂说得好:“立题最是要紧事,总当以简为主,所以留诗地也。使作诗义意必先见于题,则一题足矣,何必作诗?然今人之题,动必数行,盖古人以诗咏题,今人以题合诗也。”(《辍锻录》)
再说漏义。如李白的《下途归石门旧居》诗,从诗首尾所写“吴山高,越山青,握手无言伤别情。将欲辞君挂帆去,离魂不散烟郊树”;“挹君去,长相思,云游雨散从此辞。欲知怅别心易苦,向暮春风杨柳丝”可知,这是一首留别诗,而诗题却无此义。诗题目下只有补上“别人”二字,题意才算完整。又如读张九龄的诗题《初发道中寄远》、《初发道中赠王司马兼寄诸公》,总感不够明了,原因就在题中漏标地名。拿宋之问的《初发荆州赠长史》、欧阳詹的《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作对比,无疑是后者来得醒目。
三说赘语。如梅尧臣的《二月七日吴正仲遗活蟹》:“年年收稻买江蟹,二月得从何处来。满腹红膏肥似髓,贮盘青壳大于杯。定知有口能嘘沫,休言无心便畏雷。幸与陆机还往熟,每分吴味不嫌猜。”诗所描写的是河蟹而非海蟹,河蟹是高蛋白的食物,与黄鳝一样,死即不可食。所以送蟹者,绝无送死蟹之理。由此,诗题中“遗活蟹”的“活”字赘矣。